“巧啊!”他左看右看,“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年纪又小,爱喝酒总是不好。”
安逝笑笑:“小口怡情。”
“真是个怪丫头。”他叹口气,放下竹筒:“整日这样飘来荡去,躲躲藏藏,要到几时?”
她结着挂竹筒的穗子:“如今起义反隋者甚众,雍丘不正有一支义军吗?你可去游说试试。”
“李公逸?”
“正是。”
“之前我也曾投靠过一些义军,可那些人一般都目光短浅,只图一时,根本毫无大计。”
“正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依我之见,你也并非要去投靠他们,多去联系、认识,以后总会有些用处。”
李密想了想:“说得不错。”
辗转结识各路英豪,大半年过得飞快。
中间遇到一件奇事。
有天上山,半路遇到一块石碑,前面立了个五六十岁的老者,他皱着眉,做百思不得其解状。
第二天经过,老者还在那儿,不过这次是坐着的,目光炯炯,仿佛能把石碑上那些字射出个洞来。
第三天上山,他竟然还在,改成了卧的姿势,嘴角含笑,一边用手顺着字体勾划,面上有激动兴奋之色。
李密安逝两两相望:他们接连三天上山来找周文举,半途竟一次不捺的碰上这名老者,太巧了吧!
安逝咳嗽一声:“老爷爷,您在干嘛呢?”
老者不理她,浑然已进入忘我境界。
安逝提高八度:“啊呀,这块字碑破破烂烂的,又挡路,叔叔,不如我们把它铲掉——”
“掉——”的尾音还没拉出来,老者已然跳起:“荒唐!荒唐!此乃西晋书法家索靖所书之章草石碑,内藏书法用笔之精妙,岂可如此对待!”
安逝噗哧一笑:“您老回魂啦?”
老者见两人神情,已明白他们是故意的,遂跺脚:“真是世风日下,竟拿我这老头子来消遣。”
“对不起对不起啦。”安逝忙陪笑:“我们只是见您观摩了三天三夜,深为佩服,故而想请教先生大名?”
老头看了看她:“你这小丫头,气质也不似官家小姐,却又像读些书写过字的,是哪家的姑娘?”
“爷爷您先回答我嘛!”
“老朽复姓欧阳,单名一个询字。”
“欧阳询!你就是欧阳询?!”安逝瞪大眼,连李密也露出了敬佩之色。
他上前道:“原来是欧阳大师,久仰久仰。”
这边厢安逝已经在翻包找笔了:初唐三大家、“欧体”的创始者大书法家欧阳询耶!要是能得到他的签名,既有艺术性,又有价值性,兼富观赏性……哇哇哇哇,怎么想都赚到啊!
老头看看他俩激动的神色,“你们认识我?”
李密答:“文帝时您的书法就已经名扬海外了,只是没想竟会在此处巧遇。”
“当当当当——”一旁安逝跳了出来,一手捧纸,一手持笔:“请您签个名!”
“签名?”欧阳询不解的看向她。
“就是在纸上写上您的名字就好了。”
“什么意思?”
“哎呀,爷爷,您不知道我有多么崇拜您,我的毛笔字写得又不好,您给我写两个字,以后我就照着您的字天天练,夜夜练——”
“小姑娘,其实还有很多古代圣贤的书法比我好得多的,你这样说,倒是让老朽越发惭愧了。”
不是吧?安逝呆了一呆,忙道:“没有没有,您千万别惭愧,您只要签个名——”
“这样吧,”欧阳询推开纸笔:“以后若有缘再见,我定当送你一本字帖,你只要照着练,把字练好一定没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喂——喂——”山谷回声中,欧阳询虽上了年纪,可那健步如飞的速度倒是不比任何人慢,一溜烟就下山去了。
李密笑:“丫头,今天怎么回事?把人家大师都吓跑了。”
“我表现得很过分吗?”安逝眨眨眼。
“虽说你这个样子比较活泼,不过可能太活泼了——所以——”
“算了,以后总会再碰到他。”在她印象中,欧阳询好像蛮长寿的,活到了八十多岁吧?
“签名是什么玩意儿?”冷不防地,李密问道。
“这个啊——”
正准备搪塞过去,突然一个人影朝他们奔来,不是王秀才家小厮又是谁?
小厮气喘吁吁,满脸惊恐:“不好啦不好啦,府衙丘大人的侄子丘怀义把你们告了,现在梁郡太守正搜捕你们呢!秀才已经被杀了,丘大人也被抓了起来,你们还是快逃吧!”
两人大吃一惊,当即决定往城外走。
正要渡河,“得得”一匹黑马快速冲到,跳下猛汉一名:“叛贼李密哪里跑!”
李密抽刀迎上,双方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安逝心中看得焦急,可一来自己手中无剑,二来即使有剑,但大学时学的剑道不知有没有用?
“哐当”一声,李密手中刀被震掉,猛汉左手揪住他衣领,右手就要劈下——
只听“咻”的一声,凌空一支疾箭射来,正中猛汉右手。
三人皆抬眼望去。
河对岸,一名灰衣男子手持弓箭跨坐马上,姿势蓄满刚劲。
“看我射你左手!”随着朗喝,又是一箭射来,稳稳当当贯穿了猛汉左腕。
猛汉看着左右两手的箭,呆了两秒,这才意识到痛,“妈呀”一声叫出来。
“还不走?”男子微微一笑:“看我取你心脏!”
搭箭,拉弓——
猛汉大叫一声,转身急奔,逃命似的去了。
“伯当老弟!”李密这才欢呼一声。
灰衣男子渡得河来,与李密抱在一块,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好久不见!密兄!”
安逝在一旁微笑,这个浓眉大眼的男子,应该就是当年隋炀帝钦点的武状元、箭法百步穿杨却辞官不做、外号“勇三郎”的王伯当吧。
王伯当注意到她,奇道:“呀,这位小姑娘是——?”
李密笑:“她是我的幸运星。”
逼上瓦岗
在王伯当的推荐下,李密与安逝上了瓦岗寨。
寨主翟让是个身长八尺的昂藏男子,他明白李密也是被逼得无处可容才来投奔他的,因而道:“你就留在这里吧。有我的一天,就有你的三顿。”
李密拱手:“将军错了。密是慕名而来,与将军共谋大事的。如果仅仅为了糊口,我可以另谋别处!”
翟让笑笑:“密公身怀大志,翟某佩服。可是说说容易,瓦岗寨万余人马,眼下温饱都难以为继,还能图何大事!”
“衣食不保,是因瓦岗地处东郡,而东郡又正是翟将军家乡,父老乡亲不宜侵扰。荥阳、梁郡两地距瓦岗不远,近邻运河,商旅货船不断,将军为何不去那儿拦截商船漕运,一定足以供给军需。”
翟让沉思不语。
第二日,他派了一队人马去荥阳运和上干了一把,果然获得大量军资钱粮,一时士气大振。
李密趁机道:“我觉得将军应有更大的志向。如今皇上昏庸无道,荒淫糜烂,民怨沸腾,何不趁势而起,诛灭暴虐,取而代之?”
翟让有些不以为然:“我们虽说是举旗造反,可终究也不过是些流民草寇,你说的那个大事业,凭我手下这万八口子人……”
“人少并不足虑。现今四方各地有许多举旗义士,但多为小股,四处分散。密愿奔走于各部之间,游说大计。若将四方义军联合起来,这力量定然所向披靡!”
翟让正好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真本事,便爽快的答应了。
入夜。
“丫头,事到今日,我才知当初你要我多去联系各方义军真乃先见之明。”房内,李密一副兴致勃勃的神情,在桌旁自斟自饮。
安逝挟了一口青菜:“自端门行刺和雁门事变之后,炀帝不敢再待在东都,而西京又离突厥太近,他更是不安。左思右想之下,当然是逃往他发迹之地的江都比较安全。如今正好,中原空虚,正是义军发展之时。再加上你穿梭于各路义军间多时,也有了一些对你有利的传闻——”
“就是那些什么‘杨氏将灭李氏将兴’的话?”
安逝笑笑:“张须陀现已被隋炀帝提拔为齐郡郡丞通守,并加授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讨捕大使,镇压这一带农民起义。到时也可以此为要点,说服各首领共同对付他。”
“真是什么都被你算到了。”李密看了眼眼前不过十一岁的小女孩:“当初我就觉得你精灵古怪,现在越发少年老成了。”
是啊,以我在21世纪的年龄算,都已经满三十了。安逝叹口气,从自身携带的竹筒里倒出色泽金黄的液体:“祝你马到功成!”
公元616年。
瓦岗寨聚义厅里灯火通明,各路豪杰与义军围坐在一张长长的案桌周围,桌上摆满了一盆盆的山珍海味,每人前面的大碗里都斟满了酒。
松明火把缭绕的烟雾,与桌上散发着的肉味酒香混合在一起,使整个大厅里充满了一种志在必得的豪气。
长桌尽头的首席座上,并坐着翟让与李密。接下来除了瓦岗诸将外,还有聚义而来的济阳王伯当,韦城周文举,离狐的徐世勣和二贤庄的单雄信等。
酒过三巡,翟让招手示意诸位首领安静,道:“各位将军,今天大家共聚一堂,同谋大计,乃翟某三生有幸。想来诸位与翟某一样,耍枪弄棒还能抵挡过去,要论谋略计策,还得听密公的。”
在坐的纷纷点头称是,拍掌叫好。
李密站起身:“国君无道,致使民不聊生。密虽不才,但也知除暴虐、兴天道这个道理。承蒙各位看得起,来相助我瓦岗,从今以后,就望大伙儿齐心协力,共襄义举!”
一名面色青黑、头发微黄、浑身散发着绿林气息的汉子站起来:“我单某干的就是劫富济贫的勾当,交的就是三山五岳的朋友,性子可能暴躁了些,但对诸位兄弟绝对是掏心掏肺!”说罢端起身前的碗酒一饮而尽。
大伙轰然叫好。
李密微笑,续道:“今儿个咱们队伍壮大了,粮草供应就成了当务之急,不知各位有何建议?”其实他早与安逝商量好了对策,现在故意提出,也是应安逝要求,好发掘人才。
离狐人徐世勣站起来:“荥阳离我瓦岗较近,守备又不严,不如攻下荥阳,以壮声威。”他年纪颇轻,面容白皙,看起来实在温和无害,像个富家翩翩公子。
王伯当道:“徐老弟此言正是。以我们现在的实力,夺取荥阳当不在话下。”
李密点点头,对翟让道:“密也正有如此想法。还请将军定夺。”
翟让哈哈一笑:“李老弟都这么说了,还有什么好讲?稍后好好布置一番,咱们首攻荥阳!”
散会后。
“密公,你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小丫头,可一定要带我们见识见识。”出了厅,徐世勣一伙数人边随李密回议事厅,边笑道。
“那是自然。即便你们不说,我也会带她给你们看看。”
徐世勣心中一动:那女孩究竟是何人物,竟让李密重视至斯?
单雄信则直话直说:“李兄,咱们男人商量个事儿,用不着弄个女的来瞎搅和吧?”
王伯当笑:“单兄莫要小瞧了安姑娘。我瞧安姑娘胸中是藏了百万兵书,颇有丘壑的。”
一席话引得众人更加好奇。
来到安逝房前。李密敲了敲门:“丫头?”
没人应。推门一看,房中无人,桌上留了张条:我在药房。
一众人又来到药房,还没进门,老远就闻到一股酒香味。
“哇,瓦岗寨何时有了这么香醇的美酒?”单雄信伸长鼻子闻着,转眼一看,发现大家也都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儿——没办法,这年头,男人基本都好这一口。
“肯定是丫头又酿出什么好东西来了。”李密摇头失笑,率先走进去。
房内,杂七杂八的药柜旁,背坐着一个身着绿色衣裙的小姑娘,正用长杵搅动着陶罐里的液体,酒香正是从中散出的。
“丫头!”
小姑娘反过头来看他一眼,也没注意他身后一大群人,又回过头去:“密叔叔,我这个竹叶青总算调制成功了。待会儿你尝尝。”
“苍梧竹叶青,宜城九酝酿。”徐世勣缓缓道。
安逝这才真正回头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把众人细细打量了一回,最后落到徐世勣身上:“你知道竹叶青?那——可知它的酿法?”
“据我所知,竹叶青以汾酒为基础,用竹叶及药材浸泡,色泽翠绿,芬芳爽口。”
“大体不错。所加药材不同,竹叶青呈现色泽亦不同。我在里面加了广木香、紫檀香、公丁香、零陵香等十余味药,所以碧绿中带了金黄。来,各位英雄尝一口试试。”
说罢,从一旁取出几个小盏,自罐中打出颜色异常美丽的液体来,端到众人面前。
单雄信早已忍耐不住,抢先一口喝光:“妙!实在是妙!只是刚过了喉咙就没了,小丫头你看——”
安逝板起脸:“我酿一罐竹叶青可不容易,哪能用你们大碗喝酒时的那种灌法?”又见雄信一副辩解不得的样子,噗哧一声笑开:“好啦,看在你是绿林总瓢把子的份上,破例再敬你一杯。”
单雄信这才咧嘴,端过酒,咂着嘴喝着。
王伯当细细品完,笑道:“姑娘真是越发厉害拉!酒越酿越好不说,单单看单兄进屋前后相差那么多的态度,说出去恐怕没人信呢!”
安逝转了转眼珠:“单叔叔对我有所不满?”
“没有没有!”单雄信连忙否认,同时用眼光射死那些想要开口说话的人:要是让这位会酿酒的小祖宗奶奶知道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以后自己不是半滴好酒也喝不到?
众人终于憋不住,齐齐放声大笑起来。
金堤破,取荥阳。
隋炀帝闻讯,急命大将张须陀为荥阳通守,率精锐追击而来。
荥阳城内。
周文举道:“张须陀来势甚凶,昔日他曾相继击破王薄、刘霸道、李德逸等山东河北境内的十余支农民起义军,残杀动辄以数万计。我们吃过他不少苦头,还是撤退为宜。”
翟让之兄翟弘附和:“张手下两名悍将秦琼跟罗士信更是了得,特别是那姓罗的,年方十四,却凶残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