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沉吟片刻:“自然是来重申盟约的了。”
“那好,便请可汗即刻撤军。”
“这个……”
世民面沉如水:“可汗这次扰攘中原,并不攻城略地,只在我城池四周游走示威,而后撤退。依本王看,可汗的目的,是试探我军防线,以期直扑长安,是也不是?”
颉利脸色不由大变,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快就发现了他的意图。
世民冷酷的笑:“可汗所图不小,大唐却也不是乖乖挨打的傻子!不知可汗找到了防线上的破绽没有?”
“秦王不必如此——”
“奉劝可汗一句,贵族虽兵强马壮称霸一方,我朝亦有万千儿郎无敌勇将肯为守疆卫土拼却一腔热血,本王如是,本王身后所有人亦如是!可汗若想远涉长安,无异自蹈死地耳!”
轰隆一声,天上雷鸣电闪。
大雨如注,浇在身上寒凉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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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什钵苾默默来到安逝身边,拍拍她肩头:“起来吧。”
安逝没有动身,规规矩矩地朝坟磕了三个头。
“大可汗十分伤心,今日阵前对话之后,我想,隔几日,双方可能要重新订盟了。”
她无言,隔久才扭过肩头,掏出九鼎:“昨儿个来,本来是想把这个……还给你。”
“你留着吧。以后见面,隔山涉水,怕也难了。”
雨水在地上浇起碗大的水花,他看着她刷白的唇,又道:“不要跪了,燕儿她——不怪你——”
她无力的垂头。
他硬拽她起来:“不是你的错。”
她扑簌簌战栗着,重新托上那枚指环:“二哥——”
“三弟,突厥人重豪义,轻死生。所以,九鼎你尽管收下;燕儿之死,也不过重入轮回。”什钵苾擦去她脸上的雨水,话音穿过层层雨幕透进她的耳朵:“你是我的三弟罢?”
安逝抬首看他:“你是个好义兄。”
“多么可惜,仅此而已。”他微笑起来,垂到肩头的蛇形金环不改熠熠:“虽然燕儿走了,以后等你到北方草原,我跟你嫂嫂,一定补足她的份,一齐招待你。”
萤火之光
帯荽蠼莸南⒋矗钤沾笤茫吹惹赝醮缶凳Γ惴愿老扔诟事兜钚∩柩缦坷鸵蚋涸鸷笄谝丫宰《荚谏惺槭±锏呐峒庞胂衄r两位相爷,以及各路配合前线作战的大小官员。
说是小宴,皇帝亲设这顶大帽子一罩下来,可就轮到内侍省开始忙翻天了。邀请大臣的名单,宫乐编排,膳食安排……各方面都要提前准备,安排妥贴,把功夫做到十足。
“大哥,不是弟弟说你的不是,当初张亮一案好端端的,你怎么就劝父皇把他给放了?要是被弟弟我审出来,怎还轮得到在这儿眼巴巴地等老二回来庆什么功!”
宴尚未开,元吉、建成与魏征来得早些,便坐在殿旁的暖阁里说话。
建成拧眉:“四弟当初审出些什么来了?且不说张亮之事本意就是起个敲山震虎的作用,后来父皇召见,我瞧他也是有了废二弟军权之意的,只可惜突厥突然来袭,大局要紧,自以抵抗大计为先。”
元吉哼道:“事到如今,反正说什么也没用……那年多好的时机,我在府中埋下甲兵,要是你下定决心,现在哪还有什么秦王?早一堆肉泥了!”
建成眉蹙得更深:“你还敢说?当时父皇还在旁边跟我们说话呢!”
“大哥,你怎么想不明白?老二一死,还会有谁来跟你抢这个皇位?只要大位到手,史官们要怎么写,也还不由你说了算!”
建成深深看他一眼:“你终是不明白父皇的心思。这些我们暂且放着,如今二弟得胜归来,只要把他留在京师,这四方城内,无论是政援还是可调兵力,我们都占据上风。只是他身边那些个文臣武将,还是要想办法一一调开才好。”
魏征道:“二殿下即便留在长安,恐亦不宜轻视。这些年来,他面对关外群雄天下反王,境遇不可谓不险,却何尝有过败绩?千里追拿宋金刚,变不可能为可能;虎牢一役平窦建德,知其不可而为之……太子殿下长期以来面对朝政百官,用的是舌头是笔,他使的却是刀子啊!”
“依我看,对付承乾殿那边,根本就不要拿朝堂上那套。”元吉插道:“房杜之流手无缚鸡之力的倒也罢了,尉迟敬德程咬金那些,一人顶百使的,咱们使些手段,若他们识时务肯归顺过来,咱也不亏待他;若没眼力的,也用不着多商量,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建成道:“这些个武将不过空有一身蛮力,打打仗还好说,政略却是非其所能解。”
元吉摇头:“大哥这话便错了。历来储位天下之争,未闻有不曾动刀戈的。武将近可以身护主,而其将兵之力,即便不过统数百亲兵,亦可抵战场上万之数。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臣弟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魏征倒不料一向莽直的元吉还能讲出这番话来,微微点头,道:“齐王殿下此番所言,句句在耳。望殿下三思才是。”
建成颔首。元吉站起身来:“今日这个宴会实在没甚么意思,不如让臣弟回去好好想想该怎么个对付法……大哥,父皇若问起,你帮我掩饰两句。”说罢也不等建成是否答应,行个礼,径自推门而出。
魏征看了看晃着茶盏的建成,沉吟一下,道:“殿下放开手让齐王去做?”
“现在形势,看起来是我与四弟绑在一条船上,跟二弟势成水火。”建成笑一笑,话语却锋利:“四弟老想着让我直接出手对付二弟,他自己怀的是什么心思,怕也难猜。”
魏征一听心惊,才明白原来太子即使对那位举朝皆认资质最愚的亲生兄弟,也一样不放心。
“若我与二弟拼个两败俱伤,到时又是谁捞到好处?所以现在局面,他搅和搅和倒也无所谓,我还是不过多参与的好!”
言毕,他拂了拂衣袖,起身:“时辰快到了,我们去正殿吧。”
“是。”魏征急前几步,帮他推开暖阁小门。
门外正经过两名官员,一见建成,低头行礼:“臣等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建成抬手,“杜大人,唐大人来得正是时候啊。”
唐俭道:“奉旨赴宴,岂敢耽搁。”
太子看向伏威,似笑非笑地,也不再多言,进殿去了。
两人原地站立半晌,最终唐俭道:“这样下去,局势不可为。”
便这么无头无脑的一句,伏威却听懂了,笑道:“此等天下第一大的家务事,唐大人不是说过‘盖非臣所知,但奉赦命’的么?”
唐俭叹道:“话虽如此,然我毕竟亲身经历大唐如何获取这天下江山,目睹李氏父子一开始如何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而如今……唉,秦王此番得胜归来,等待他的,恐非但不是加官晋爵行功论赏,反而是掣肘削羽步步受迫了!”
伏威侧头看他一看,饶有兴味地:“看来唐大人还是偏向秦王一边呢。说回来,太子齐王逼迫秦王是必然,王储之争,历来如此。”
“秦王麾下,文有房杜长孙,武有尉迟秦程,他的势力多在京外,京兆之中仅靠这些人而已。若东宫说服皇上将这些人调离天策府……那不就是空其权柄,待其势孤,然后……除之?”
伏威轻描淡写:“恐怕只是齐王这么打算。明目张胆的逼杀喊打,决不是太子会做的事情。”
见唐俭皱着眉头,他续道:“太子是储君,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皇帝,他不会也不能采取非常之策在当今圣上面前解决掉秦王,那样将会败坏他宽仁德厚的名声,更重要的是,那将使皇上对他的看法一落千丈,更别提后头还有齐王虎视眈眈呢!所以说,太子采取的手段,只会是于他名声威望相应和的,他只需通过齐王、通过皇上,一步步将秦王逼到邪路上去,到时他以正压邪,且不说师出有名功在社稷,即使后世史笔如铁,也不会对他多加苛责!”
唐俭听到最后,已经倒吸一口凉气。确实,以秦王之功,莫说是太子,便是皇上想对他治罪,也必虑及朝野众议后世指责。故而太子若想除去秦王,最直接的手段就是逼迫秦王自己做出大逆之举,到时他平叛有名,秦王纵有通天之能,在京兆一带,插了翅膀也难飞得出去了。
一边这么想,一边他更对身旁这位曾经的江南总管大为另眼相看起来。自己无意的一句话,经他这么一说后,便彻然有了领悟全局之感。若不是皇上对他心怀疑忌,以此人之能,便是想在朝堂上翻掌为云覆手为雨,也不是难事吧!
他长长呼一口气,问道:“依大人看,秦王必落下风无疑了?”
伏威笑起来:“秦王此人,我与他相交不深,不好评述;又或者说,他城府太深,我捉摸不透。然无论如何,他必不是坐以待毙之人,长期以来一直按兵不动,只是因为他还没有下定决心。”
“什么……决心?”
伏威看向大殿,殿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一个——可以让他——”
他徐步往前走去。唐俭听不清楚,唯恐听漏了,赶紧追上与他平齐。
良久不再闻任何言语。正当唐俭懊恼是不是他已经说了而自己没听见时,伏威在殿门口立定,目溢流光:“一个——可以让他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决心啊。”
轱辘轻转,戴着宽沿大帽的士兵时不时长喝一声:“驾——”
军队在大道上整齐的行进。
安逝醒过来,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头很晕很重。
这个车厢内里很豪华,四壁铺着厚厚暗紫印花的毛毡,玄色的棉布帘子挡着车窗。她此刻睡在一张完整的白色虎皮上,极为长软。身上盖一层丝被,摸上去光滑舒适已极。
旁边有一张小几,再过去是一把矮矮的座椅,紫袍青年坐在上面,膝上铺着一张地图,正低头沉思。
她沙哑地发出声来:“……大……哥……”
世民抬首:“醒了?”
走过来探手摸摸她额头:“还是烧。”边说边在前壁敲两下,随驾的一名士兵探进脸:“殿下。”
“弄点粥饭来。”
“是。”
“要喝水吗?”他望向她。
她摇头:“这是在哪儿?”
“我的车舆里。回京的路上。”
她想起来了。那天她一直在雨中待到天黑,回到营地时倒头就睡……“已经打完仗了吗?”
“嗯,突厥已经退兵了。”他笑一笑,揭开座旁小火炉上的罐子,一股药味散了开来。
取过一只碗,用厚布裹了罐柄,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倒出来——还是溅出来一些,有几滴烫到手上,他不管它。这几日他一直这么煮着药,又倒出来,又重新煮……只溅几滴已经算不错的了,之前还有一次烫伤一大块,小臂上现在还是红红的,不过这在他看来都是小伤了。将药碗端起:“来,先把药吃了。”
一返头,那人已经又闭上了眼睛。
他怔愣片刻,轻轻叹口气。
两匹雪白的骏骥拉着一辆马车,出了承天门,在车夫的驭使下,沿着宽阔笔直的大道轻轻跑起来。
已经入夜,风声呼啸。
“总管,侬说,北方的天气,怎比南方冷那么快呢?”车厢一头,阿碧摇头晃脑地问。
阿朱拧了块湿巾递给伏威:“总管喝酒了罢。”
以手撑额面色稍显红晕的青年半抬眸,接过毛巾擦擦脸:“总要陪几杯。”
“可是,袁先生说——”
青年抬臂阻断丫鬟关心的话语,闲闲半翻卷车帘,忽道:“停车。”
主仆三人下得车来,伏威挥手示意车夫先回去,领了两婢到一个小店前。
阿朱阿碧对看一眼,不是才吃过御宴了么,又要吃?
“过来过来,坐。”在店小二的殷勤招呼下,他朝双婢招手。
两人打小就跟着他,也不显拘束,落落大方一左一右坐了。
“这里的糖藕不错,有几分江南的味道。”上来一盘菜,伏威用筷子点了点:“试试看。”
阿碧举起竹箸搭在下巴:“总管怎么知道我饿了?在外面等一夜真的很辛苦的诶。”
阿朱笑意晏然,挑出牵连藕头和藕身的细长竹条,但见填在藕中段的糯米印上桂花浅浅的模子,汁水如蜜。
她拿起竹刀切了一小段放入伏威碟中:“太湖的橙子该是熟了,要在以前,便可以做橙糕给总管吃,醒酒最好。”
伏威只笑不语。
用完几样点心,出门看到店口伫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也没剩几支,他朝他们看看,像明白他们是不会买这种小孩玩意的人,裹了裹衣服,又往来回就那么两三个行人的路上瞧去。
“总管,我们走回去呀?”阿碧望着前路茫茫,吃饱喝足没错,但她真的好久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了。
伏威悠到老头面前,在老头诧异的目光下把七根糖葫芦都买了,塞三根到她手里:“边走边吃。”
阿碧眨巴眨巴眼:“不公平——为什么我跟阿朱每人三根,侬却只拿一根?”
“要不我的也给你?”
见主子雍雍然然笑,小丫头幸保持一丝清明咬牙抗住:“还是~~不用了。”
阿朱含一颗到嘴里,正嚼烂红茸滋味,突然身形一晃,双刃在前,“叮”,“喤”,兵戈交锋之声乍起,周围拢上来三个黑衣人。
血滴坠角如痣。她瞬间明白来的是什么人,朝阿碧喝道:“小心!”
阿碧的武器是一圈碧环。她持在手中,躲过身前一人刺过来的一剑,仍有余暇回头,笑嘻嘻对伏威道:“总管,要是我把这些人解决了,咱们还是雇辆马车回去吧。”
仿佛没有看到两个丫头兵刃在手,敌方三人气势萧杀,伏威笑道:“这些人可不那么好对付呢。”
“是么?”阿碧偏头,恰恰再次避开一剑,碧环飞旋而出,只听一声惨叫,围攻阿朱的两名黑衣人同时滞了一滞:他们都是被精心挑选来执行此次任务的,同伴的实力如何,己方最清楚不过。只一招就被打落在地,是巧合,还是……?
阿碧看看爬起来的对手,娇憨地抓抓头:“诶?果然是不太好对付呢,已经好久没有人从我环下站起来过了……“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