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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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惊梦- 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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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他还未醒,我走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立起身来,理理头发,回头远远望一眼,天将明未明,看不清他的面容,却不敢走近,怕惊醒了他,其实看不清也无所谓了,他破如春风的笑,温暖的关切,大手中凛冽的纹路,都牢牢地刻在我的心底,一生一世,即便是有来世,喝了孟婆汤忘了彼此,心底的那份情意也一定不会忘记。
  “不要告诉他我回去找吴三桂了,其他的随你怎么说都成,只要能把他弄回宫。”
  转身,走开,眼中有滚烫的液体,却几乎流不出来,这个乌黑的夜里,我一生的泪行将流尽。
  离开明军属地时乘的是马车,没觉得有多远。可是,我这次往明军的属地方向赶路,既要避开大路,怕皇太极追上来,又要躲开两军阵前,才发觉这段路有多遥远,吴三桂的营帐是那样遥不可及。
  又累又饿,天即将擦黑时,终于见到了明军装束的兵士。
  对着明晃晃的刀枪,我不再害怕,“我是大清的睿亲王福晋,要见你们总兵吴三桂。”拼了最后一丝气力,不让声音有一丝怯意。
  “快去禀报总兵大人。”听到窃窃私语,见那些士兵收起刀枪涌过来,心头一松,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依旧是那顶帐子,依旧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眸子里有温柔,有犹豫,还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只是,我已无意再读。
  与他直视,不语。
  他也不语,深深地看我一眼,扶我起来,扶好软垫,兵士恭恭敬敬地端了热水进来,他一手揽住我,让我的头靠在他肩上,一手用勺子将水喂进我的嘴里。
  只是这些,原本是那个帐中的丫头该做的。
  肚子里有了东西,我恢复了些精神,“不敢劳烦总兵大人,请那个丫头过来帮我可好?。”
  “她死了。”他仿佛说一件最轻易不过的事,妥贴地将软垫拿开,又让我躺回枕头。
  盯住他的眼睛,“混乱之中,也是中了乱箭的毒,毒发身亡?”
  他的手略一停滞,对上我别有深意的眼神,他的头离我很近,我几乎能听到他胸中的一声叹息。
  “见你走了,我留着这个丫头也没用,便杀了。”不再看我,他仍细心为我掩好被子。
  “吴三桂…”我狠狠地念出这个名字,他不再是我印象中的吴仁了,不再是那个穿着长衫在酒楼中陪我闲坐的儒雅书生,不再是那个带着干净纯真的笑容看我落泪的朋友,不再是那个雪夜里要带我远走高飞的多情人。
  如今的他,只是一个军人,残酷冷漠的军人。
  我继续昏睡过去,一天中,几乎吃不下东西,仅能喝两口热水。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把公务都搬到了我的帐子里,也不避我,只不知从哪儿弄个破屏风挡在床前,属下来往请示和发号施令都在帐中,也不怕我听了军机,只是稍有空闲便立刻转过屏风来看我,轻声问我可是渴了或是饿了,我只是闭着眼睛不理。
  掌灯时分,公务显然少了,他又到床前看了看,轻叹口气出去。过了约半个多时辰,一阵喷香扑鼻,这饭香让我的胃一下子空了,喉头有口水流下,睁开眼睛,他端了一碗汤面立在床前。
  见我睁眼,他有些想笑却又拼命忍着,扶我起身,将碗凑在我眼前,轻声道:“你看看这素汤面,可还吃得下去?”
  恍惚间几乎要错认他还是从前的吴仁。
  也不拒绝,就着他的手臂将一碗汤面吃下,饭好香,还是从前熟悉的味道,只是,物是人非。
  用过了饭,斜倚在软垫上,一双眼睛看着他,眨也不眨。
  将头顶的红缨护套除下,露出略有些散乱的发髻,他坐在床沿,也定定地看着我,“小玉儿,你到底要怎样呢?”  眼中又是一阵温热,却流不出泪,“吴仁,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要解药,你肯不肯给?”
  他不语,屏风破旧处,透出桌上煤油灯悠黄的火苗,晕一圈一圈地扩大,总想往无边无际去,定睛看去,也不过是那么点范围。
  其实,来之前,我自己也知道可能要不到解药,可是,若不拼力一试,我怎对得起皇太极的情意,怎对得起上苍给我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吴仁,我一直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你肯默默陪我坐着,让我在一室缭绕的茶香中想心事,却不觉得孤单,”淡淡地说起从前,心中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好疼,“对你这个朋友,我从未有过犹疑,即使是你要纶妹妹嫁入王府,即使是你有意无意向多尔衮打听军中动向,即使是你在雪夜能避开守卫潜入山中的吉祥室。”
  “我知道,”他的眼中有温柔划过。
  “你若是肯给我解药,无论你开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心里千回百转,为了皇太极,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比如性命,比如,我自己。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不希望他为我受到一丁点儿伤害,我宁可受伤的是我自己。
  “可是,我若说没有解药呢?”
  其时天籁俱寂,连帐外巡夜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只有屏风外的火烛“噼啪”一声,打破了死一般的静寂。
  我浑身毫无力气,倚在软垫之上,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耳中一片嗡鸣。
  他只是坐在床沿,定定地看着我,眼中有和着温柔的冷漠,就那样哀伤地看我。
  有兵士跑进来,跪下的声音,“大人…”
  “说,”他眼皮也不抬,依旧望着我。
  “禀大人,府中来人,闯王逆贼攻入了京城,皇上下落不明,府中也被逆贼占了,圆圆夫人,也被掳了去…”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双手握紧,起身冲到帐外,一片呼喝之声,急促的脚步都进入帐中,大小官职的声音顿时嘈杂起来。
  嘈杂中,他又回身进来,扶我躺下,“你且睡会儿吧,”扭头又向着外间道:“知道便是了,吵什么吵,看看大帅那边有何动作再说。”人声和脚步声又囊囊远去,不知为何,在他的注视之下,我仍然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天明,他和衣在床边坐了一夜,我终是不忍,开口道:“你怎么不去睡?”
  “我怕,怕我一个不小心,又让你走了,再也回不来了。”他认真地,轻轻地说,两颗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映出我的面庞,心中一滞,我别开了头。
  “小玉儿,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喜欢你,喜欢你笑起来清澈的样子,喜欢你看着满桌的美食两眼放光,喜欢你眼中那一抹寂寥和忧伤,喜欢你偏了头淡定地看着我,却又不象在看我。”
  “我世家出身行伍,带着表妹去盛京作了探子,也算立了大功,那年我真的是想带你走,只要你肯,我们便远走高飞去。”
  “回来后我又立了不少战功,去年在嘉定伯府中宴席,一个舞姬奉歌献舞,她从重重帘幕中缓缓飘出,淡雅中流露出超尘脱俗的气韵,明眸含笑,恍惚中我竟以为又见到了你,便向嘉定伯要了人,后来我才知道,她叫做陈圆圆。”
  “他们说,我新娶的这个夫人姿色绝美,轻舒长袖,便如同烟雾笼着的牡丹花,一展歌喉,声音仿佛从天际飘来,荡入心底。可是,我只喜欢她拿了团扇,远远地遮住半边脸,那恍惚的神情和面庞,宛如是你远远地站在我面前。”
  黯然低沉的声音,随着帐外萧瑟的风传入耳中,嗡鸣声更甚了,让我身上一阵紧过一阵,头痛欲裂。  “小玉儿,我若能给你一世安稳,你肯不肯跟我走呢?”
  帐外风起,帐口挂的红色帘布被风卷开,露出漫天的风沙,几簇草屑纷纷扑进来,迷蒙中,哪一根是我的爱人昨日温柔从我发中拣去的浮草?
  “我不能跟你走,因为我已经答应了他,要和他一起浪迹天涯。”
  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再说话,扭头出去了。
  中午依旧是他端了饭过来,很香,是他的手艺。吃的时候忍不住想,堂堂的总兵大人,肯到炉子旁去亲手做一碗饭,且不说兵士如何看,单就我的心里,是不是也有着许多的感动呢?
  可是吴三桂,到底要怎样你才肯给我解药呢?
  不肯再让他扶我,自己端了碗狼吞虎咽地吃完,他的唇角挑出一些笑意,还未开口,帐外又有了兵士:“大人,有清国的将领求见。”
  仿佛丝毫不介意我的存在,他踱过去,让来人进帐,来人确实是清国的将领,谈的都是劝降。看来李自成军队攻破北京城的消息清国也知晓了,开始来谈劝降的条件。封候?赏千金?无非是这些内容,突然听到来人说起“大人一家三十九口被杀”,我的心中一沉,忍不住凝神静听下去。
  听得仔细了,便觉得来人的汉话中带的满音有些熟悉,头还稍有些晕,我扶了头站起,挪到屏风侧面,眼光瞟过去,正对上一人的直视,他着了清国将领的衣服,护心甲锃亮。
  “阿楚哈?”
  “福晋!”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
  场面应该是混乱了吧,身形一软,想倒下,吴三桂抢先一步扶住了我,阿楚哈不肯落后,也上前搀住,两个男人眼中有了敌意。
  我的头好晕,被扶回了床上,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身畔两个男人开始了比原先激烈得多的对话。
  “你何时把我们睿亲王福晋拘禁在此?快放人。”
  “是她自己过来的,不信你问她。”
  “呸,荒唐!若是你有诚意降,先恭恭敬敬把福晋送回我们大营。”
  “不行!”
  “那我留下作你的人质,你派人将福晋送回大营。”
  “不行。”依旧是斩钉截铁的回答。
  眼看要吵僵,我只好开口:“阿楚哈,你干什么来了?”
  “奉王爷之命,劝说吴三桂总兵大人归顺我大清。”
  真是直脑子的家伙!“那你和吴大人吵什么!”
  “福晋,我刚得知您被拘禁于此…” 
  “好了好了,别管我,你们该怎么谈就怎么谈。”这个死心眼,其实想想,若是吴三桂能降,于我拿到解药岂不是更有利?历史上吴三桂可不就是降了,念及此,我放下心来。解药应该不远了。
  “你们接着谈啊。”我催促阿楚哈。
  “出了此等大事,我须立即向王爷禀报。”他一阵风似的出去了,留下我目瞪口呆,倚在床上直翻白眼。
  吴三桂倚着床,浮上若有若无的笑:“小玉儿,若是我对多尔衮说把你给我才肯降,你说他答不答应呢?”
  五日后,我要回清军的营帐了。那个忠心耿耿、对我救命之恩感激涕零的阿楚哈带了一队好气派的仪仗亲自来接我回去,据他讲,那是多尔衮的仪仗。虽然归降的事应该差不多谈妥了,阿楚哈的眼光仍象杀人似的,恨不得把吴三桂生吞活剥了。
  华丽的仪仗,镶白旗主的标志旗随风飒爽飘扬,可我的腿都是软的,压根儿连车都上不去。
  因为临行前我郑重地问吴三桂要解药,只要他肯给,我宁愿不回清军营帐,我愿意一生一世跟着他,只要皇太极能活下去。
  他眯起双眼,微笑中带了令人心碎的忧伤,“箭上的毒,是以前和林丹汗作战时缴获的,听说,是林丹汗帐下一个叫阿误的将军所制,那次战役,林丹汗和他帐下的将军全死了。”
  那些逝去的流年,那些美好的过往,那些刀枪箭弩,那些英雄疆场,到头来,不过是血和泪而已,仓促收场。
  “小玉儿,我若说没有解药呢?”
  
  我终是回到了多尔衮的大营。
  归顺之事谈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才能回来。至于怎么谈的,我不知道,吴三桂究竟开出了什么条件,多尔衮如何应对的,我都不知道,也无意知道。
  回到清军大营依然浑身无力,帐子里站了五六个军医,还有多尔衮如桩子一样地戳在那里。迎出大营的时候,他要抱我进来,我死命挣开,宁可让阿楚哈扶着我进帐。
  听军医说了一句是服了什么散,阿楚哈便开始大骂吴三桂,多尔衮连声问可军医如何医治,军医说那个什么散并无毒性,只是让人一段时间浑身无力而已,不需治,过些时日自愈。我明白,吴三桂在水或是饭汤中加药只是防止我的逃跑,并无意害我。
  可是,我根本不想逃,我不能逃。
  多尔衮一步也不肯离开我,总是怜惜地看我,千言万语只溶在他深深的眸子里。我不愿让他呆在我身边,他暗自叹气识趣地出去,阿楚哈叫嚣着等吴三桂降了要把他千刀万剐,他们都以为,我在明军吃了莫大的苦头,我无意解释,我心急如焚的,只是皇太极的解药。
  我告诉多尔衮想见吴三桂,他冷了脸问为什么,我不能解释,他自然不肯。
  好容易等到归顺宴席那日,听说晚间三军共庆吴三桂归顺。多尔衮吩咐我早早休息,知道他不会让我去酒宴上,还好我已经有所准备。
  昨日便以好奇为由,从军医处要了些那种什么散,快掌灯时听得帐外的喧闹,倒入茶中,赏服侍我的兵士喝了下去,不久果然灵验,他们已是昏昏欲睡。
  军中没有奴婢,没人帮我梳头,只粗粗地扎了根麻花辫子,还有一绺散发垂在耳后。
  在酒宴帐外喘着气站定,兵士自然要急着进去禀报,被我止住,“去唤了多铎出来。”
  两年多不见,多铎似乎黑瘦了些,他是个直爽性子,自那次率家奴去战场之后,对我尊崇有加。
  “十四嫂,听我哥说你身体不适,我要去看你都被我哥拦着,今天这风凉,你怎么出来了?”说着便要搀我回去。
  倚着一根木桩子借力,这该死的什么散,直至今日我还是浑身无力,“多铎,吴三桂可在里面?”
  “在。怎么,嫂子你要找他?”
  “是,你把他叫出来一下,我有件事要问他。”
  多铎面露难色,“今日众人都向他敬酒呢,只怕我把他叫出来不易…”
  “那我自己去,”抬脚便要闯。
  “十四嫂,我把他叫出来就是,你略等一下。”多铎对我的尊崇,不亚于对他十四哥的言听计从。
  风又大了些,卷起帐帘,瞅见帐中无数的火把,跳动着红彤彤一片,酒香、肉香随风飘远,好一派喧闹。  风卷起我水绿的裙裾,这衣衫,还是吴三桂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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