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道:“她倒也不笨。知道,若是金玉良缘一定,她也不得在这里当家主事的了。那宝钗行事心计,哪里比她差呢,然宝钗又识文断字,断不是她能比的。”
正说着,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儿,紫鹃扬声问道:“是谁?我们姑娘睡下了。”只听外面人回道:“是晴雯,宝二爷打发我送东西来的。”
我道:“晴雯,快进来吧。”又问:“什么事儿?”
晴雯道:“宝二爷打发我送帕子来给姑娘。”紫鹃笑道:“我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个!我们这里多得是,又巴巴地打发你来送这个。”
晴雯也笑:“我也原是这么和二爷说的,可二爷说这是他家常用的,不是新的,还说姑娘自然明白的。”
我点头道:“放下吧,紫鹃你送晴雯去吧,也散散去,不用管我。”
一时她们出去了,我下床,拿了两条帕子在灯下细看。
这是两条半新的帕子,素日里宝玉常带在身上的。我把玩着,心中感叹不已。这个宝玉,用起心思来真是如杏花春雨,极是缠绵。他的爱情总让人觉得千回百转,我纵然是来自将来的新女性,也还是为他的这一份心思感动了。
在我的时代,男女都太自爱。都不肯轻易付出。又生活节奏紧张,谁还有耐心伺候你的心思和心情?我记得有一次出差遇上一位男士,一顿饭还没吃完,他已经对我讲:“林小姐,我有存资若干,房子车子都有的,就是差个妻子。我见你条件不错。因此请你嫁我为妻。”我瞠目结舌之余,一时不知自己是个人还是一个侍价而沽的商品。想到这里,体会宝玉的这份待我的心意,一时百感交集,不知所以。
拿出兰香墨,灯下展开帕子,我将林黛玉那著名的三首绢帕题诗写在帕子上。看绢帕上墨迹斑斑,思宝玉情之脉脉,一夜辗转反侧竟是一夜未眠。
第二日,湘云已来辞行.我叹道:"好妹妹,这回你来,也没好生住几天,总没有说上几句话.宝玉也了这些事,府里上下也忙乱得不象话.你婶子这么急着打发你回去,强留你也是日后生气.你且回去,过了几日宝玉好了,我就让他回了老太太再接你去."
湘云眼圈红红的,说道:"姐姐好歹想着罢.我就去了."
我让紫鹃拿过一个包袱道:"这些日子天长没事,就和紫鹃作了些针线,虽不是很好,也还将就的.你拿了回去给你婶子,也少些烦恼."
湘云哭了让翠缕接了,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我想着今天还未去见宝玉,就是湘云回家的事也得告诉他的声,就慢慢踱向怡红院来而.远远地却看见花花簇簇的一大群人亦走向怡红院,定睛细看,原是贾母,邢王二夫人并周姨娘等人.便不肯再往前走.回身要走,却见紫鹃来了,问道:"走到这里了,姑娘却不进去?"
我说:"你看去的这么一群!那房里还能站得开?我们先回去罢,过一会子再来."
携了紫鹃径自转回潇湘馆.一进院门,满地竹影森森,苔花点点.一股清凉迎面而来.廊下的鹦哥见我来了,嘎地一声飞了下来,又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我不由得笑了,又骂:"作死的,又扇了我一头的灰!"我止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却长叹一声道:"天若有情天亦才,人间正道是沧桑."我和紫鹃都笑起来.紫鹃笑道:"这是素日里姑娘常念的,难为它怎么记得了?"
我便命雪雁将架子摘下来,另挂在月洞窗外的钩上.于是进了屋子,只见窗外的竹影映入纱窗来,我就坐在纱窗前,隔了纱逗着鹦鹉说话,又把什么"花谢花飞花满天"这样的诗词教给它.
这样悠闲的生活,如在现代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不仅仅是经济的关系,还有关心情和环境.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出现林黛玉那样水作肌肤花为魂的人吧?
正文 第二十九章 起社
'更新时间:2007…12…10 9:47:55 本章字数:2622'
第二十九章 起社
园中时日容易过,不觉炎热的夏天过去了,我是最不经热的人,天一凉爽,精神上也好了很多.紫鹃见我把贾母和王夫人送来的药装在匣子里,纳闷地问:"姑娘虽说看着弱,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病.姑娘为何不回了老太太太太,不用再送这药也罢了,我们收了这么多,又没什么用."我答道:"我小的时候气血不足,老太太深知的,所以配了这此药!这病原也难治的,不过是机缘巧合,我得了个方子,也就治好了.可是这事其中诸多玄妙,又无法对人说,只好这样了,再说,这人参养荣丸等让林停拿了去给林忠他们,见什么人能用,就送出他们,不也是好的?"
紫鹃道:"唉,论说这府上富贵荣华,还有什么愁怅事?可是一人一个心眼儿,一步儿也错不得!白想想也是心累."我笑道:"偏你今天这么多感慨.快收起来吧.我们到怡红院瞧瞧去,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老太太问宝玉明儿能去不能呢."
到了怡红院,静悄悄地却不见有人,我和紫鹃从隔了窗纱看进去,只见宝玉睡在床上,宝钗却坐在身旁做针线,不时拿着一个蝇拂子拂着.房中的丫头却一个不见.知是袭人支出去了.紫鹃冷笑道:"宝姑娘真是好心思."我忙摆手让她止声.忽听宝玉在梦中喊道:"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良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只见宝钗已是怔了.
一时间屋内屋外的人都是征征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身后袭人笑道:"既来了,怎么不进去呢?"
我方走进屋去,宝钗见是我,不觉脸上绯红.口中道:"袭人让我替她一回子,我闲着就刺了几朵花儿."我接过一看,却是宝玉的一个肚兜儿,上面扎着鸳鸯戏莲的花样儿,十分鲜亮。因笑道:“这么大了,还带这个?”
袭人笑道:“他原不肯带,因此特特地做成这样,叫他看见由不得不带,这样就是夜里盖得不严,也不怕的了。”
宝钗赞道:“也夸得你耐烦,难怪姨娘心中口中夸你不住。”袭人不好意思地笑了。
宝玉一时醒了,见是我们,笑道:“该死该死,你们来了,我却在这里睡着,不成道理。”
我笑道:“罢了,这会子你又有规矩了!只是明儿是薛姨妈的生日,老太太问你能不能去呢?”
宝玉便看着宝钗笑道:“明儿原来是姨妈的生日?我自然是要去的。”我笑道:“就是的,可别辜负了人家的心!”宝玉看了我一眼,不解我话里的意思。宝钗却若无其事地笑道:“这有什么?宝兄弟还没完全好,天又热,不用去了。”
我道:“这如何使得?我们寿礼都备好了,还有探春她们都去的。若不是湘云家去了,她也去。”
一时辞了宝玉到了贾母那里,见贾政也在那里,原来是点了学差,择在八月二十日就要起身。贾政嘱咐我道:“黛玉,我走了以后,宝玉你就多劝着他些,让好好生读几本书。”我也道:“舅舅此去办差也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说完了,又见贾政还只看着我,不说话,想了一想,又道:“舅舅,你此去是同谁去呢?”贾政道:“原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亲兄弟富察氏傅恒。都说国舅难缠,他又年轻,我心里很没有底。”
我笑道:“舅舅却担这个心!据我所知,傅恒人虽年轻,却是极有见识极有本事的人。将来必是要进凌烟阁的人材。此去舅舅大小事宜多与之商量,他年轻,上进的心不免热一些,就让些儿功劳给他,他还会忘了舅舅不成?将来,也许我们府上仰仗他的时候还有呢。”
贾政仰了脸想了好一会,点头道:“你这话很是!与他结交,宫里的元娘娘也好些。”贾母喜得拉着我的手道:“可惜了你是个女儿家,要不,出息才大呢!”贾政叹道:“唉,统共两个府里的宝玉的这些兄弟子侄,若有一个这样的,我还愁成这样?”贾政走了之后,宝玉的伤早已经痊愈了。每日在园中纵性游逛,十分逍遥。这日他眉花眼笑地拿了一张花笺来寻我,嚷道:“你快来看看,三妹妹高雅得很,约了我们起个诗社呢。”我看了,不觉也笑道:“这个主意很好。我们就去她那里商议吧。”我道:“起诗社人少了没趣,约了大嫂子,探春她们也来得好。”宝玉听了更是高兴,忙打发了人去叫,吩咐道:“都到三妹妹秋爽斋去,我和林妹妹先去侯着。”
到了秋爽斋等了不多时,人已经来齐了。探春笑道:“我也不算俗的了。偶然想起个念头,写了个贴子试一试,你们就一招即到。”宝玉笑道:“也算迟了,早就该起个社的。”我道:“你们起罢,可别叫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若不敢,谁还敢呢?”宝玉道:“既然当一件正经事来办,那么大家也不用你谦我让的,大家都出主意才好。”李纨笑道:"这个事雅得很!我来掌坛如何?我既不会作诗,可是品诗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既然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们把这个事做起来."
我道:"既然起定了诗社,我们就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姐妹妹的字橛改过来才不俗呢."
李纨笑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就雅了.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
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吧."
宝玉道:"居士这名似乎有点冷淡,你这院子种了这多芭蕉,还有梧桐,从这上头起才好."
探春道:"我最爱芭蕉,就叫蕉下客也使得."
我笑道:"快牵了这丫头去炖了脯子吃酒."众人听了不解.我笑道:"古人道:蕉叶覆鹿,你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快做了鹿脯来罢."
探春笑着拉了我的手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只给你起了一个极当的号了."因笑对众人说:"她住的地方儿那么多竹子,又时常肯哭,想来以后她想林姐夫了,眼泪也洒竹成斑的.她住的又叫潇湘馆,只叫她潇湘妃子就完了."
大伙轰然称妙.李纨又道:"宝姑娘自然叫蘅芜君了."
宝玉忙道:"我呢?"宝钗笑道:"你称无事忙就很好."
我笑道:"就是本色,怡红公子就很好."宝玉方才不言声了.
一时定好,迎春叫菱州居士,惜春为藕香居士.
探春笑道:"既然定好了,我今儿先占个先了,作一回东道主人,方不负了我这兴."宝钗道:"有个题目才好的."
宝玉笑道:"今儿早上,芸儿送了我两盆白海棠,花极清幽.我叫人抬他一盆来,我们赏着花,作起诗来如何?'大伙拍手称妙.
一时白海棠抬了进来,迎春道:"我来限韵.'走到书架前抽了一本书,随手一揭,见是一首七律,道:"七言律."又向一个小丫头说:"你说一个字."小丫头因说一个"门"字.迎春笑道:"十三元了.头一个字韵定一个门字."又让丫头从韵牌匣子里随手取了四块,却是"盆,魂,痕,昏"四个字.宝玉却愁道:"这个盆和门两个字不好作呢."
正文 第三十章 论诗
'更新时间:2007…12…10 9:48:47 本章字数:3125'
第三十章 论诗
宝玉因愁着海棠诗不好作,我取笑他道:"但凡需要动一点心思的,你就不能了?也罢,你快出去吧,倒别耽误了我们."
一支梦甜香燃尽,各人的诗都有了.李纨手拿着宝钗的诗只是赞好.宝玉催我:"各人都有了,就你没有,还来说我?"我笑道:"啊哟,我竟是没有佳句的了.比不得你们."提笔而就.宝玉喜得拿了自念起来: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试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宝玉念了,大声喝彩道:"何处想来?真真好诗,统共这些诗远不及此诗."探春也笑道:"终是她另有一样心肠."偏李纨却道:"若论风流别致,自然此诗为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宝玉不服道:"这还有侍斟酌吧?"
我笑道:"我的不好,不及宝姐姐.倒是宝玉我见你倒是有进益了呢!"宝玉大喜,也不再说什么了.李纨又道:"此后,每月的初二和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依我,其间你们有高兴的,只管择日子起社,我不管,只是那两日必到我那里去的."
探春也道:"好歹也给这个社起个名字吧.可巧是海棠诗开端,我看就叫海棠社如何?"说毕大家又议了一回,方才散了.
宝玉却随了我回了潇湘馆,兀自拿了诗稿看个不休.我推他:"你却忘记了一个人!"宝玉纳罕了半天,方笑:"可不是,竟把云妹妹忘记了.她不在,可少了多少热闹?"我笑道:"可不是,这几日她在家里必是气闷得很,你就去回了老太太把她接来,如何?"宝玉道:"很是."待要走,又回来了,默默看了我半天道:"别人都说你高傲,却不知你是这样体贴人意的!怎么她们只看到宝姐姐的好,偏看不见你的好呢?"
我叹道:"我要她们来说我好作什么?只要你心里明白,就不辜负了我的心!"
宝玉还要说,我笑道:"罢了,你哪里来的这些话,只是说个没完.我倒有事求你呢."宝玉道:"你只管说."我指指窗外道:"方才去三丫头那里,看见园子里桂花开得很好,想请你替我去折两枝来如何?"宝玉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回头就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