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皇太夫慢慢地喝了一口皇帝递上的清茶。斜斜地瞅了女儿一眼。
「所以,皇帝,妳要佑家的哥儿当贵君,为父不喜欢,但妳也大了。女大不由爹,爹还是准了。妳自个儿说吧,佑氏当贵君如何?」
皇帝有些灰溜溜的。佑氏……佑平,他的小平儿,非但是当朝著名的世家美人,那一份世家公子才有的爱嗔痴缠更是总让她欲罢不能。但平儿爱耍小性儿,与皇夫也处不好。加上他的那个爹,还总是让她的后宫不得安宁……
「爹,您就别笑女儿了。」皇帝苦笑。皇太夫放下茶碗,这才继续往下说:
「舒家是个老世家,向来以诗书传家。要说显赫,那是没有的。但舒家走的是文路,舒家女子多半经科考入仕。中举后走翰林院,几年后分到地方做讲习。几年后保得一个优等,回京从侍讲做起。先帝给我讲过,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凭真本事挣得功名,这是正途。去地方上绕一绕,学学什么叫做衣食后而知荣辱,回京后才不是满口经说子云,其余一盖不知。回京转转,看看官儿怎么做,功名利录四字如何写,这才是通达事理。最后瞅瞅人品,行了,朕就提拔起来,给朕教导皇女皇子。老舒家代代都走得这条路,有那么个出格的,比如说从商去了,那便唯有逐出家门一途。这么个老世家,教养男子自然不会马虎。特别是家主嫡子,十之八九都会进宫。他们可没你那平儿好运气,舒家教养家主嫡子,就一个字:『严』。」
「家主嫡子下地,就配上五个教养公公日夜跟从。不论站立坐倒,应对进退,都由这些公公手把手地去教司。我那老兄弟说过,没有『不从』这回事。顺服,原本就是男子应备的德行。在家从母、出嫁从妻、妻死从女,说得即是顺服的道理。五个公公从他记事起就跟着,有个不应之处,便代家主行家法──即便是家主嫡君也不能求情。三岁开始配上保父,针黹功夫一日都不能断。我说这么点点年纪就得拿针,亲爹都不心疼?他给我说,针在线头,爹亲比保父更严。就怕哥子出阁,十指懒动。五岁听书,师傅们必会替他们讲譬昔日褒似误国、怛几灭商。师傅反反复覆地说:如此奸恶媚主之辈,千古以来骂声不绝。舒家男子向来以淑孝贤顺著称,家主嫡子更多有入宫为贵君者。自当慎之又慎,绝不可自堕家声。十岁始不再配属公公保父,由亲爹教管。如此情状下,亲爹就算爱子,也怕由爱生害。是以男子除每日跟随父亲晨起洒扫、持家敦务外,家主嫡君更每日授以夫德:以妻为上,以妻为天。家主嫡子入宫,乃从夫第一品。更该以身作则,全舒氏诗书传家之义。这么家声压着、规矩管着,每一代的舒贵君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淑男贤夫。舒氏未曾亡毁以前,君卿侍郎,若是有那么些许悖礼,就会被教训『该去舒贵君处学习从夫之道』。所以玉儿出了那样的事,想死,那是情理之中。他是家主嫡子,也是出自夫德夫纲。若不是持身清白,妳那少傅跪死了也劝不动。只能慢慢给他排解。不过哀家不明白,我那老兄弟怎么能说去就去……」
「思前想后,哀家有几年……心里就琢磨这事儿。那是出自舒家的贵君。舒家覆亡,先帝不赐死,他也会死。惟独他为何带走腹中龙种,哀家便是想不明白。先帝或者便是恼了这点,才不立时为舒家平反……」
「可佛爷,女儿不明白,即便小玉儿再好……用他自个儿的话说,也是白璧蒙尘的人。朕瞧老姑奶奶哪个也不像是虚情假意,不管不顾地要这舒玉当女婿。朕加恩、佛爷荣宠,这光彩朕知道。但男子出阁后的事儿,只怕朕管不着。」
瞧着皇帝斟酌再三的模样,皇太夫也只是一笑。
「哀家都要六十的人了,俗语儿说,那是一日挨一日罢了。」摆摆手,打断皇帝一车的吉祥话。皇太夫一脸的无所谓:
「刚刚都说了,这话不能给小玉儿说得太明。没错,连同哀家在内,谁也不能护持他一辈子。但皇帝,哀家同你说;要不是小玉儿自个儿不愿意,哀家早给你再立一个贵君。舒贵君。」
「他的持身清白,是由哀家、皇夫、六大世家家主嫡君共同担保的。这事儿不能假,毕竟男儿清白不清白──咱们父女俩,就明说吧。洞房时便明白。玉儿的贞身无损,这哀家能够给他担保。而他护持幼妹,亡身无悔──就妳六姑奶奶的话,薄家那么个大族,要什么宽宏大度通达事理的家主嫡君没有?取得是他那份肝肠。想死还不容易?脖子一抹,名声也保住了,磨难也过去了,但之后什么也没剩下。如今有个淑贤顺贞又深明大义,漫说还是合该入宫为贵君的好男子,谁家不想要?家有贤夫、妻祸少。玉儿不入宫,当个家主嫡君没人敢说不够格。再说、」
看了皇帝一眼。皇太夫还是那么一个劲儿的慢条斯理。
「依哀家看,玉儿当个定邦郡王君也是够格的。恩连恩,亲加亲。或许那妳那十三妹便能收收心也说不定。」
─────
有够啰嗦的一章……下章开始就是《平生不会相思》,一些小枝小蔓拨清楚,就可以把戏继续唱下去啦:p
另:褒似、怛几都是笔戏。看客大人勿见怪。
「可佛爷,」皇帝也只能苦笑。把小玉儿许给她那十三妹?老佛爷该不会是鸯鸳谱点上兴头了吧。
「要十三妹不愿呢?」
「不愿什么?」皇太君也笑。
◎
「不愿什么?」
穿着一身妍丽端服。适才还在御书房里,听皇帝透口风卖消息的定邦郡王,此时正箕坐在舒家车马内。二层的七凤闹珠黄金冠就丢在一旁,端整的领口也被扯得不成模样。挑起马车幕帘,郡王那双狭长的凤眼睨过了端坐在一旁的少傅。摆明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少傅大人,本王可没有问妳偷抢奸盗。小玉儿给本王做郡王君不行?就值得妳把本王顶到皇城顶。」
同样是刚下朝──还是那么端整从容的少傅大人,此时正让人把那顶头冠给细细地收入早已备好的楠木箱内。好半晌,很不守礼地没回郡王话。
「少傅。」
「郡王,您要戏耍,找谁不行?」
只得叹出一口气。舒容回过头,毫不畏惧地与今上爱妹对视。
「就臣所知──佑家的小公子,似乎便对郡王一往情深。小郎君多情,郡王何必径做流水不待落花去?」
「别,妳别提那奶娃娃。」
随手拿起了一本册子掩住头脸。事实上,这事体今上也与她提过。定邦郡王如今只要想到自家皇姊适才的那一句:『若能同纳舒家公子与佑小郎君为双王君,皇妹后福指日可待』,便想把这一笊篱荆果往皇姊身上泼去!小玉儿也就算了,人美又识大体。佑家那──小奶娃娃,她招进府里做甚?当奶公吗?那小家伙才十二哪!
佑安庆、佑家二公子、佑小郎君。人们传说他的美貌不下乃兄,这点她也能足证。佑贵君虽然风评不好,但那脸蛋端得是国色天香,连带皇姊那样看惯美人的人都着迷。小郎君与乃兄不同。若干好事的文人墨客把他比做木樨。虽然幼小娇弱,但已然香风十里。
木樨──?她听了直想笑,感情这伙子文人都收了佑氏好处?碗大的玉兰硬说是木樨!
「郡王,十二不小了。若要纳入郡王君,现下差不离该接进府里,习晓郡王仪礼才是。臣不才,若郡王有意迎立佑小郎君,臣请替小郎君讲礼。」
舒容忍住笑,一本正经地对着眼前的郡王承诺。老祖宗传下的规矩,凡是男子被迎立为诸王嫡君,须于嫁前一年送入诸王府中,习晓皇家仪礼。然而,男儿家的仪礼,自然不由王傅出任。舒容此语,取乐意味远远大于其它。
「少傅,我老实同妳说。要是非得娶一个,不如就舒大公子吧。」
把书本丢给舒容。郡王看起来相当认真;事实上,如果皇姊不提,她对舒玉也只能说是友好。或者说是、同情。但她绝对不会想要迎立这位舒大公子为王君。舒家男儿或者贤淑德孝,但哪个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敲出来的一块糕饼。站在那儿,连唇边的一抹微笑都不会越过夫纲所局限的范围分毫。这是胜过那个木樨一些,好歹让她省心许多就是。但她问过自己,这就是她要的?
「郡王,臣也老实同您说吧,臣不愿。」
或许个把月前,她仍会很开心,兄长能有这样的归宿吧……但与那位佑家二公子并列为郡王嫡君?别说她不愿,娘与爹也不会愿意。佑氏与她舒氏不同,宠哥儿惯哥儿都在京城里出了名号。不说别的,当今佑贵君便是一例。要是哥哥真得与佑小郎君共侍一妻,还同样是以王君之名。
别说爹了,娘都会摇头的。舒家男儿宜室宜家,别说是嫡出诸子,庶出旁支子也没一个在婚事上受委屈的。即便嫡出长子入宫虽然只是从夫,但就往例,舒氏贵君也总是能够受到后宫君卿、甚至皇夫皇太夫相当的敬重。她不在意兄长有无嫁入世家,妻家是否熏灼。但她希望兄长之所归,能是一个知他懂他能够疼他的好女子。
郡王不是不好。她也晓得,如果她那哥哥成为郡王君,郡王当是也能做到公平、长情才是。但若论及其初衷本心……这不过是郡王手下的一步权宜之计。那么,何必呢。
舒容没有看见,郡王、十三皇女眸中窜过了一丝算计。
──────
角色大致齐备(真久……)准备上菜:e
待进了舒府,一众伺候人照样围过马车来。接物件送毛巾给两位大人宽解官服,十三皇女被请进内室,换下一身的郡王正装。头上的金钗步摇珠翠环绕,颈上的金丝千结牡丹环、腕上的一对白玉孔雀啄尾镯,身上的缎裁线绣一品郡王服……好半会儿,她才得换上一身舒适的燕居宽袍,出现在这头的偏屋花厅里。早在舒府蹭饭成习的十三皇女,此时更是老大不客气便往舒容身旁挤去。
「劳烦让让,本王今日可是身有凤旨慈命在身。妳这小少傅要抗旨,发落妳大理寺听堪捱板子去。」
憋着声音,学着宫里那些个老男官说话的样态。短短几句话不但是让舒容哭笑不得,连带舒玉脸上都有一丝浅浅笑意。伺候人机灵地把一道道的膳食顺序往上端。舒玉照例是一个条盘;但这回的膳食,可是精细许多。
「小玉儿,你别嫌本王多事。这是皇太夫的意思,厨子的月例用度都从我定邦郡王府出项。你不知道,皇太夫那个心疼,硬是要本王早朝前就进宫去,打头就让太医给我讲医书。」
装作没瞧见舒玉脸上的不自在。十三皇女唱作俱佳,就差没学着白发老太医背医书的模样。
「我说这有什么,寻个好点的厨子也就是了。皇太夫便给我说,我一个女人能在外头走路,厨子我去找。例项打我那儿出。『待玉儿的身子好点,妳花了多少哀家再给,成么?』我说一个厨子能花得了几个钱?忒是瞧不起我定邦郡王府了──」
「郡王,话不是这么说。」
看着眼前的七菜一汤,舒玉的脸上,多少是带了些莫可奈何。其实真要说起来,这几个菜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奢华。一品水浇豆腐……一品腐皮卷子。一品银丝豆芽、一品清炒百合菇……尚有三品菜,他认不得是什么。中间攒着的一小碗紫菜汤,配上一小碗的香梗米粥。
只是,水浇豆腐里头,参了胡麻提味。腐皮卷子似乎是刚炸起锅的,里头似乎是包着点什么。银丝豆芽自然是已经掐头去尾,中间那根豆筋也抽去了。百合菇……这么闻起来,似乎是拌上了些许麻油。香梗米粥看起来也不是单纯的粥品,就这么搁着,也能问到一股似有若无的甜味儿。
「不然得怎么说?小玉儿,你且放宽心。一个厨子值什么?让皇太夫心安罢了。本王给你讲,你茹素,本王不逼你。只是餐餐过水菜蔬不行。」
抄起眼前的银筷,十三皇妹先是夹过一块子腐皮卷。舒玉见这个态势,又不好扶了皇太夫的心意,只得咬下一小口。只感觉入口清香,还带了一丝韭菜味儿。
「太医给说,你太久没碰油食,怕你一时肠胃不适。师傅说是不碍,这儿用的都是麻油,最是暖胃顾肠的。啊,不要紧,卷子里头包的是韭黄。百合菇是过水的,只是扮了少量香油。这个粥嘛,」
故弄玄虚地一笑。怎知舒玉向来苍白的脸庞,此时也绽出一朵平和温婉的笑容。
「苞谷提味,是吗?」
定邦郡王愣了愣,只得点点头。是啦,她是女人,她不懂男人在厨房里的事。可小玉儿刚才分明只闻了一口──
「王爷,这花费忒重了。弥陀斋的大厨,一年的例银是五百两。舒玉何德何能,实在不敢领受。」
看着十三皇女、定邦郡王简直是懵了,舒玉摇摇头,倒没想在这件事上卖弄太多玄虚。
◎
「弥陀斋的师傅是近十年前给人请去的。」这句话一出,连带舒容也跟着停箸。近十年前?那不就是……
「谢师傅。他原本是我家的厨子。当年爹爹初一十五都茹素,就是由谢师傅单一伺候。」
◎
然而,即便如此,定邦郡王也并未因此而举止失措。她看着舒玉,许久,而后低声询问:
「换个厨子吧。」
「不了,谢师傅挺好。」舒玉端起粥碗,苍白的唇,抿进一口粥品。
「例银仍是由舒府出吧。否则,我过意不去。」
定邦郡王看了舒容一眼。
◎
「好吧。」
◎
晚膳后,舒玉照例先行告辞,回到琢玉楼做他的晚课。舒容陪着十三皇妹,慢慢地走到府前车驾处。许久,才是十三皇妹先行叹下一口气。
「对不住。」看着下人把装着郡王正装的楠木匣子都抱回车上,她缓缓地开口说道。
「给小玉儿添了心事……」
「不碍的。」
相对于郡王的懊恼之意,年轻的少傅像是早想清了些什么。
「如果没这层渊源,我看您这厨子最后还是会被我哥打发出去。既然舒府旧人,哥那儿我也比较说得上话。」
苦笑了下,舒容干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