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声,玉枕中瞬间出现一处暗格,隐于血玉洛神花之下,平时看去,却是并不甚明显。那是袁熙为她改造的,这个秘密,自是只有她和袁熙知晓。
暗格弹出,一块精致的血玉龙佩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不同于青龙帮用于传信的青龙佩,这枚玉佩的做工极为精致,那雕刻的龙形竟似瞬间便要一飞冲天般,其技堪称鬼斧神工。
龙佩下方,还有一封薄薄的白丝绢。洛水将其拿出,微微一愣,迅速看完记下后,便径直将它抛进了一边的火盆之中,亲眼看着它化成一团灰烬。
再次面对司马懿,洛水拼尽全力挤出几滴眼泪。
“实在不好意思啊,这个枕头是我小时候父亲送给我的唯一礼物,方才有些睹物思人,便多耽搁了一段时间。这个东西,你是如何拿到的?”洛水尽力装出一副思虑过甚的模样,心中却颇为无奈起来——原来,在这世间除却那人之外,不管她见到谁,都要戴上一副并不属于自己的假面具。
“当初前去追查的人是子桓,他看到这个东西,一眼便认出这个是你的,便吩咐我将它交给你。”司马懿并未问得太多,只是平静的说道,目光淡淡。
洛水默然不语。
对于袁熙的死她并无太多哀伤之感,有的,只有无尽的疲惫。
“你真该看看曹丕凝视这枕头时的眼神,”司马懿笑了一笑,轻声道:“若不是我知晓你们之间这份恩怨,就凭那个眼神,我也有可能会觉得……他如此设计自己的弟弟,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
洛水讽刺地笑了一笑,站起身来,起身太急,脸上浅浅浮起一丝青白的病色:“你看看如今的我,命如秋蓬,数病缠身……为了逃避他的这份情意,这个牢笼,我几乎是拼上了自己的一切,就差这条残命了。曹丕……他难道真的想要我死在他面前吗?”
“我真的奇怪,为什么他可以杀掉身边的所有人,唯一没有杀的人,就是你……”司马懿摇了摇头,表情不胜唏嘘:“先前他曾与我等谈过一次,他说……倘若他将来为帝,他的后位,非你莫属。哪怕你不愿,也要绑你上去。”
洛水浅浅一笑,轻道:“我这才知道,原来曹丕对我竟是如此放心。他就不怕我篡夺了他的江山?”
“他有控制住你的自信,和耐心……你已经让他等了十五年,他,怕是不能再等了!”司马懿缓缓垂下头去,缓声道,右手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你想好要怎么办了么?倘若此时示弱,便能得到那个母仪天下的地位。这是所有女子奢求一生都无法得到的。倘若你仍旧不愿屈服于曹丕,你便只有从他手中领得一死……”
“你为何要对我说起这些?”洛水怀疑的皱了皱眉,轻声问道。
“魏王的头风病,又犯了……”司马懿叹息道:“自从去年子建醉酒误战,魏王的身子便一直不甚利落,近些日子,那病症却似陡然间加重了一般。我曾怀疑过这是否是其他人的手段,然而跟在子桓身边许久,我却仍是一点眉目都看不出来。”
“能让我见魏王一面么?”洛水想了一想,轻声问道。
“可是,这……”司马懿有些犹豫地支吾了一阵,却陡然间明白了什么似的,拍案而起。
“果然是甄洛啊,此等手段,也只有你能想得出来!”
“你猜的没错,我近几年来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默默留于冷宫之中,做出一副愈加失意的模样,就是为了放松曹丕的警惕心思。现在,他派到我身边的人已渐渐少了,估计是认为我终究屈服了罢!实不知若不是为了等待这一天,我根本不会在这种地方忍气吞声如此之久。”洛水缓缓说道,走至案边凝视着晕黄宣纸,忽的悠然一笑。
“接下来会怎样,是否是……魏王已命不久矣?”司马懿唇角笑容更甚,左手微张,似是将乱世风云尽数吸纳于掌中。
那一丝笑容,太过自信,隐含着指点江山的霸气与野心——那是独属于王者的神情!
看着司马懿那副似是熟悉,又全然陌生的神色,洛水心中陡然一颤,双手握紧几分,旋即松开,唇角笑容依旧。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来向我求证?”
“我需要一个确切的时间。”司马懿的回答极为果断:“现在我麾下亦有兵士,我需要知道魏王逝世的具体时间,才能及早进行准备……反正,前后也出不了这三个月了。以曹丕如今对我的信任,我若在此时出手,便可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条件。”洛水微微抬眼,轻声道。
“顺便说一下,你的用处,似乎仅止于此。”司马懿颇有些戏谑的笑道。
“那么,你还想保住曹丕的名誉么?如果曹丕完了,你便也别想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洛水柔声说道,故意将声音压得极低:“你也知道,倘若我想脱身,别说是这秋萝园,就是一只铁笼,我也可以轻易走出,以你的力量,是绝不可能困住我的。”
司马懿似是愣了一愣,沉吟片刻,方才苦笑说道:“果真是最毒妇人心啊!我竟时常忘记,曹丕登魏王位,最后的王牌,竟是掌握在你的手里!”
“倘若我失踪一段时间,这府中无人会发现。现在,你愿不愿带我出去?”洛水抬起手掌打断了司马懿的啰唣,只是自顾自的轻声问道。
“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司马懿竟是少见的苦笑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挫败与无奈:“真不曾想,我司马懿可将三国局势了然于心,却仍旧要受你一个小女子的牵制。”
“不要多说了……”洛水无奈的垂下头去:“你以为我愿意这般算计么?”
司马懿抿了抿唇,沉默片刻,还是点头答允了她的请求。
“白天的时候怕是不行,曹丕的监控依旧甚严。我若要带你出去,只能在夜半时分。”
“不行,夜半之时我染病无法醒来。”洛水摇摇头,没有将手链的事情说出去。
“那你说个办法罢!”司马懿似是甚为沮丧。
“明日午间,我在吴大夫的医馆门口等你。”洛水轻轻答道,唇角勾起一丝凉薄的笑意。
为了这一次的外出,她已策划了近两年。明日的事情,便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后遗下的一个赌注。
“好吧,我帮你!”司马懿颇为无奈的拍了拍她的肩:“你瞧瞧你,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有时间的话,别忘了再给我吹一遍那时的《菊花台》。”
洛水愣了一愣,过了好久方才想起二人初见的时候,那时他们都不曾身处于如今的位置,一个普通的夜晚,他们一起唱起这首现代的流行歌曲,怀念着近两千年后的故乡……
心中悄然升起一丝温暖之意——原来,他并非太上忘情,这个三国第一阴谋家,心中……还是存在着一丝温柔的种子。
“好!”想到这里,她下意识的摸一下袖中的东西,压下心中泛起的无奈之意,只是浅浅一笑,颔首答允。
司马懿点了点头,鬼魅般飘出窗外,。破败的秋萝园中,他的行踪并无人撞见。
洛水不知他能否看见,却还是取出那支陪伴自己已逾十年的竖篴,在他离去的时候轻轻吹起那早已湮没于记忆深处的曲调。再次吹起,惊觉回忆悄然闪过脑中,恍然如昨。
英雄末路短
再次见到曹操,他却并未躺于病榻之上,相反,他竟是在揽月亭外支了一张软榻,斜靠在一棵垂柳之畔,温一壶薄酒,默默看着那僵死的枯枝在寒风中摆动,曾经叱咤天下的身子,此刻却是格外的苍老与疲惫,脸色惨白几乎一丝血色也无。
“魏王……”司马懿轻声开口唤道,引着洛水缓缓走近。
“原来是仲达啊,过来坐罢!”曹操却只是悠然一笑,转过头来,一双眸子依旧明亮得恍若能透人心底,早已全白的鬓发胡须,悄然随风舞动着,那六十余年的沧桑尽皆书写于其中,却是格外的令人摸不透,也看不懂。
“魏王,有一位故人想要见您,不知您可否匀出些时间来面见一番?”司马懿只是礼貌的向曹操做了个揖,一边走近,一边将洛水所在的方向指与曹操。
曹操微微点头,转过身来定睛一看,竟似微微愣了一愣,眸中闪过一丝令人看不懂的复杂波澜。
“原来是秦公子,一同过来坐罢,你我竟已有数年未见!”曹操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稍稍向后挪动一番,为洛水让出位置。
洛水默然落座,曹操却只是随意的将她打量一番,抬头转向司马懿的方位:“仲达,麻烦你去帮我取一壶酒来,我要与秦公子对饮叙旧。”
曹操的言外之意,司马懿自是听得出,便只是悄然抱了酒坛离去,并屏退了曹操周围的所有侍从与下人,只留曹操与洛水两人静静坐于亭内。
洛水见得他的动作,心中却也明白了几分,便只是默默垂头而坐,直到曹操斟出一觚温酒递与她,唇角微笑竟可称之为温和。
“甄夫人,此处无人,你难道没什么话想要询问老夫么?”曹操的话音笃定,一双眼依旧睿智,闪动着几分理解,几分无奈,看上去,竟浑不似即将离去的病人。
“魏王当真是料事如神,妾身确有不少话语询问,”洛水将自己近些年来的疑问大略总结一下,想了一想,便只是自顾自的开口问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为何您会选择子桓为继。”
“如果仓舒不死,那个位置理当属于他。如果……子建能泯灭心中最后一丝感情,坐上那个位子也是必然……只可惜,那份执念,他宁可死去也不愿放弃。”曹操抬起头,似是有些哀伤的看着她的脸:“甄夫人,这一局我们摆了十五年,直到如今,我才不得不承认,你赢了……”
洛水微微抿唇,轻声道:“魏王,敢问……您为何会做此选择?”
曹操悠然喝了一口杯中之酒,眸光平静中暗藏冷冽:“我的这个位置,是靠着与人争抢,与人拼杀而来。为此,我甚至不惜杀死曾经的不少友人,袁本初便是其中之一。所以,我要的后继之人,必然要有那样的心狠,方可守住我曹家江山。”
“近几年来我回顾此生,忽觉当年环姬的事情是我一直的愧悔……我曾经以为江山在自己心中位置最重,孰不知在我做出这份抉择的时候,心中却依旧是痛的……环姬和仓舒的言语谈笑时常入我念头,让我几乎无从控制自己的心绪——皇权,江山……位高多孤寂,以子建的心性是决计不可能受得这份约束的……所以,我能做的,便只有成全他的想望,不让仓舒的悲剧重演。”曹操继续说着,眸光中却带了一丝伤感的意味:“只可惜,在我大去之后,我竟是无法保得子文与子建两人的安全。”
“魏王,您留下青龙帮的部分势力,难道不是为了……”洛水故意没有将下半句话说出口来,想来曹操应当是能够懂得。
却不料,曹操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反问道:“青龙帮,前些日子子桓不是方才带人将其剿灭么?留下青龙的部分势力,其实……”
不知为何,曹操并未继续说下去,只是颇有些审视意味地打量起洛水模样。
洛水支吾一声,忽而明了青龙一事竟是与眼前人毫无关联,心中有些好笑,却又不便明说,只能暗自藏于心底。
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曹操忽的轻声问道:“仲达,他一直在帮你罢!”
洛水看得曹操双目,讷讷许久,还是颔首同意。
“真不曾想,不仅子桓与子建的斗争被你操控于手中,就连我,也险些被你蒙骗了……真是可惜了,倘若你是我曹孟德的儿子,那个位置我会让你来坐。”
“丞相或会惊讶罢……我与子建一样,我心中有执念未了,那个位子,包括母仪天下之位,于我来说不过云烟般飘渺。我做了这么多,不过是为了守护住自己心中在意的东西罢了。”洛水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心中有些折服于曹操的洞察能力——她与曹氏众人的恩怨纠葛,他竟全部看在眼里,犹如幕后之眼,默然观察,却从未让她发现过他的存在。
“那样……也好,”曹操笑了一笑,动作却依旧悠然,眼中似有一种类似于诡谲的情绪悄然闪烁:“甄夫人,当初我强迫你嫁与子桓,引出这种种事端,你可曾恨过我?”
“恨过,不过……不是现在。”洛水看一看手中的酒觞,沉默片刻,只是微微举至唇边,轻抿一口。
“甄夫人,我已时日无多。大去之前,我却有一份疑念未了……你,是否爱过子桓?如果你当真不爱他,又为何要留下他的性命?以你之能,取他的命,怕是轻而易举。”曹操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的神情,状似多情,实则无情。
“我也不知道……应当是恨的,可是……不知为何,我却依旧不愿看见他死去。”洛水悄然垂下头去,轻声道。
“你这样说,我却是欣慰。子文和子建的性命交托与你手,我自是放心。”曹操忽的笑起来,笑容有些不怀好意,将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却并未说得太多。
“这……”洛水对这份奇怪的嘱托有些起疑,却见曹操唇角缓缓上扬,一丝浅浅微笑转瞬即逝。
“夫人如今拥有的力量,保护他们两人,难道还不够么?”
曹操的话语让她猛然怔愣,沉默良久,却只是默默垂下眼帘,并未答话。
“这便是您留下青龙势力的意义所在么……不过,既然您如此说,我便……尽量去做。”洛水口头虽答应着,心中却暗暗腹诽:只可惜曹操托付错了人。如果他知道她在明年便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