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教学楼依旧亮着灯,树木稀疏之间,灯影绰绰,较之白天,更添一番神韵。
洛水随意找了一处岸边坐下,塞上MP3,静静看向天心明月,不知是否有嫦娥隐于月中,素颜清丽。
迷离间,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含着血泪的女子哀鸣:“河伯……冯夷,你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我!我自问从未做过有损妇德的事情,你这又是为什么,为什么?”
“我只是厌倦了。”冷冷的男子声音,听起来却是颇有些熟悉。
眼前的奶白色雾气渐渐散去,露出的却是两个互相拉扯的男女,所在的地方水草环绕,怪石嶙峋,却似海底的龙宫一般,存在于所有人的梦境之中。
看到那男人的模样,洛水却是微微一愣——眼前这男子年纪大约而立,手中执了叉戟,散落在身后的长发,却是独特的银白色。然而……那张脸,她是绝对认不错的,轮廓深深,表情冷淡,正是她曾在梦中看到的曹丕模样。
“冯夷,你不可以这样……不可以!当年是谁给了我相守一生的承诺?是谁说与我五湖四海,行舟泛游,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给我滚,我讨厌纠缠不休的女人。”那个银白发色的男子,却只是冷冷的向后扫视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不曾理睬身后女子哀凄的哭声。
画面悄然改变,她看见一个与先前女子长相极为相似的女孩儿,静静坐在一条河边的大石上,身边开满了红艳艳的洛神花儿,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此时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只是抱着膝盖,默默看向奔流不息的河水。
河边的垂柳之畔,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
白衣青年身后背着一张金色巨弓,由于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打心底里觉得熟悉。
此刻,他只默默凝视着女孩的背影,眼中的倾慕之意,只有垂柳看见了。
洛神花翩翩起舞,遮住了这段无望的单思……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她从来都不知道,身后有人如她自己一般,默默地凝视她,等待她……他没有走上前几步,与她相交的勇气,便只能默默的,以这等样的方式陪伴她,想要分享她心中的哀愁,却又无能为力。
又是一个恍然,四周忽的怒涛汹涌,劲风狂雨如鞭般抽打着大地,发出凌厉如鬼啸的怒号声音。
依旧是那个长相酷似曹丕,虽人到中年依旧俊朗而霸气的河伯冯夷。他的手中尚且拉着一位人间献祭而来的少女,那少女满面惊恐,拼了命的挣扎,却说什么都脱不开那铁钳般坚实的手臂。
此时,离她近些的却是那位白衣青年,他只是默默立于河伯对面,侧脸清秀儒雅,一身白衣如谪仙,实在是和他身后背的巨大弓箭不甚匹配——这一次,她总算看清了他的脸,不是先前梦中看见的曹植,又是何人!
“后羿,你要干什么?我在人间征集妙龄少女关你何事?我警告你,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就要对你动粗了!”冯夷的口气颇不善,只是有些不耐烦地转开头去不愿理睬。
“冯夷,你究竟记不记得,你的妻子和女儿正在洛水之畔等待你……你的女儿,她甚至没有见过你,她一直渴望着有人关心她,疼爱她,为此。甚至不惜进入人间轮回……她很希望自己有个父亲,你知不知道?”曹植……不,后羿,此时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冷笑一声,口气咄咄逼人。
“嫦娥都离开你了,你还嫌不够?”冯夷的口气中却多了几分玩味:“不要奇怪,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同样是见一个喜欢一个。那个女人……哼,也就凭着她那一张脸吧!我哪有什么妻子女儿,你别瞎说!”
“你……”后羿登时气结:“你别跟我提嫦娥!”
“我的事还轮不上你插嘴,我要多娶几房夫人,宓妃不允,便是她这个做妻子的小肚鸡肠,跟你又有什么干系?”冯夷冷笑一声,眼带嘲讽地打量后羿一眼:“你别以为你帮人间射了九个太阳就是大英雄……哼,什么英雄,连自己的女人都管不住!”
“冯夷,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句,你究竟回不回去?”后羿冷冷道,右手一抄,那把金色长弓便执到了手中,没有箭,只在弓弦拉伸之时集月华之气,在那指尖凝出一丝亮银:“如果你再出言不善,我就要射了!”
“你射啊!凭你那个年纪修为,你明知道我的身体刀箭不入……呵,真是可笑!”冯夷冷笑一声,丝毫不将后羿的愤怒放在眼里。
“那好,吃我一箭!”后羿话音刚落。那枚亮银气箭倏然射出,准确无误的射中了冯夷左眼。
鲜血倏然喷出,发疯一样向下流淌。
“你既然知道嫦娥的事情,就该知道……我的箭,就连太阳兄弟们都逃避不过,更何况你这小小河伯!”冷冷收了弓,后羿转身便走:“中了我的箭,想必你的慧根便被我射断一半,你就去人间走一遭吧!”
画面再转,场景却是变化太大,晃亮了她的眼。
漆黑的石桥,漆黑的夜幕,无数悄然飘来飘去的幽魂在桥上来去匆匆。
桥头站着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妇人,手中永远拿着一只小碗,碗中盛汤,笑容可掬地迎送着众位逝去的鬼魂,接应他们再入轮回。
依旧是那白衣的青年,此时,他却只是静静站在队列前面,手中拿着那一碗孟婆汤。
“后羿,你真的想好了吗?追赶那个女孩子,与她同时进入轮回?”孟婆有些犹疑地轻声问道:“我知道嫦娥的事情对你打击很大,你觉得对不起嫦娥,可是……洛水她甚至都不认识你,如果你也喝下孟婆汤,还能想起她,爱上她吗……别忘了,她是在十天前离去的,你这时进入轮回,年纪可是整整小过她十岁的!”
“与嫦娥成亲不过是父母的意思,我喜欢的人也不是她,与她不过维持个表面和气……唉,哪知她一直心中不满,竟然趁我熟睡时,偷了我的不死药直接飞升入月宫。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敢接近她……我对不起嫦娥在先,又有何资格追求自己的幸福?”似是想到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后羿渐渐垂下头去,眸中闪过一丝哀伤:“所以,我倒不如忘记这一切……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不管她在人间是何等样的容貌,我都会认出她……爱上她。”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去人间走一遭了?”孟婆眼中闪过一丝叹惋:“唉,世间何物似情痴……你去罢,我不拦你了。”
说罢,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喝下那一碗孟婆汤,眼神渐渐空明,并无意识的走向那六道轮回中的玉桥。
接下来,眼前忽然纷乱一片,仿佛有无数纸屑劈头盖脸地向她砸来,晕住了她的双眼。
不知这样的眩晕过了多久,她忽然看到了这梦中最后一个画面。
依旧是那个早已熟悉的,身穿白衣的人……不知是后羿,还是曹植。
时候正是黑夜,一灯如豆,在黑夜中挣扎不休。
此时,他却只是默默放下湖笔,悄然起身,去隔壁那间简朴的卧房探视妻儿。
她终于知道,这是后羿转世后化作的曹植。
接下来,他便静静走出门外,一路登上鱼山。伴随他一起去的,只有一个上面刻着洛神花的玉枕。
山中有湖,隐藏于暗处,如同地狱的阴影。
他划船离去,却并未回来,将自己所有的情感与执念,全部埋藏在这一座小小的湖泊之中,孑然而来,洒脱而去……
不知是否被这样恍若破碎的美丽感染,她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渐潮,先前以为再不会跳动的心脏,此刻却是极为剧烈的搏动起来,引得脑中一阵揪心的疼痛。
她强忍着那熟悉的痛,试图在那渐渐闪现的记忆画面中,找到些她曾经遗忘的痕迹。
伴着那灼烧般的痛,她脑中忽的苏生了一幅美丽的画面——春日的庭院,莲花满池。白衣的少年,青衣爱笑的孩子……
那是子建和仓舒呵!
接下来的画面,全都是那个开朗爱笑的白衣少年,他的一曲剑舞,他牵着她的手,在漳河边看那灿然盛开的桃花……
这是她在人间所感觉到的,仅有的一份温暖!
只是不曾想,本以为再也不会忘却的记忆,她竟真的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难怪她再无法对别人动心……已经有一个人将她的整颗心儿占满,不余任何空隙!
只是……他在哪儿……
过往恍如梦境,而她,却只能面对现实……
如今,他也该重新回到那神明的世界了吧!
而她,却依旧留在人间,静静的,从不引人注意的……
她能做的,只有将这一切事情当作一场梦,梦醒了,她仍是她。
一切,都没有变。
*** ***
岁月如梭,不知不觉的,便推移了两年时光。
山东,东阿。
洛水提着行李箱走下火车,一眼便看到父母微笑的面容。
“洛儿,快过来!刚好我跟你妈在研究东阿的遗产名录,有一件新鲜发现一定要跟你说一声,我估计你会感兴趣!”没等她走过去,父亲欢快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哦,什么发现啊?”洛水有些好奇地问道,回想一番东阿的名胜,心中陡然一痛。
山东东阿,在汉魏时期名叫陈郡。
那是他最后的封地,也是他最终离去的地方……还有他那著名的谥号——陈思王。
顿了一顿,她很快便调整好思绪,向父母微微一笑。
“爸妈,这次你们在研究什么啊,神秘兮兮的,难道是有大发现了?”
“嘘,小声点……这次我们找着的东西,绝对是震惊考古界的大事件——有关于陈思王的千古之谜,已经揭开了!”她看见父亲颇有些神秘的眨眨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儿。
“啊,什么谜?”洛水故作惊讶的问道。
“到时候再说,你看到那东西之后肯定会吓一大跳!”正当她心中纷乱之时,忽听见妈妈颇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如果不是我们俩个动作快,它说不定会被当成块石头运去盖楼当地基了!”
洛水心中忽的一颤——难道是……那个东西吗?
“唉,经这么一说,我倒是迫不及待的想看一看了!”说谎的时候,还偏偏要故作惊喜。
“好吧,我们走……对了,洛儿,看你近年来这么喜欢有关陈思王的东西,这个……干脆就送给你吧!”没想到父母二人都未听出她语气中的点点苦涩,只是兴奋的拉着她,开车直奔实验室。
别后莫相忘
近了,近了……
隔了将近两千年的光阴,她总算看见了那样东西。
她曾经拥有过的那只玉枕,此时正静静躺在实验室的台布上,左边放着一个X光机,右边是一堆固定与保护用的泡沫塑料,依旧是它原来的样子,只不过素白的枕面上染了些黑色纹理,先前用血玉斫刻而成的洛神花儿,此时已掉了中央的一大片,使那花儿根本看不清原貌。玉枕两边,她亲手刻下的诗句犹在,只不过没有当年那般清晰了,却仍旧可以辨出其中的某些文字。
“洛儿你看,对这枕头上玉材的鉴定显示,这只枕头成型于大约一千八百年之前,还有这枕头上刻的诗句,虽说有些掉了,却依旧能辨得出那是甄夫人所写的《塘上行》。所以,我们二人也就大略确定了这只枕头的主人是谁……这枕头在山东东阿被发现,东阿是原来的陈郡……假如说这枕头是真的,有关于陈思王与甄夫人二人的暧昧证据便就此成立,还有唐人李善的那段注解,也便有了切实的证据……”
听着父亲绘声绘色的介绍,洛水却说什么也笑不出来,只是默默的看着那只枕头发呆。
以他的性格,应该会把那东西放回枕头里吧……
如是想着,她只是伸手拿来实验桌上的手套,走到那玉枕前细细打量,看了片刻,总算确定了当年她刻下四句诗的所在,想也不想,用力一按。
玉枕的暗格尚好使,经她那吃奶般的气劲儿,竟是“嘎吱”一声便弹开了,一股霉味儿登时便传遍了整个实验室。
“洛儿,你怎么打开这里的?”正当她捂住口鼻默默打量时,他的父母小心地凑过去,从中拎出一块保存尚算完好的环形龙佩。
“啧啧……这块玉佩也是极品,这么红的血玉,还有雕刻的手法,都是汉魏时期的上上乘……该不会这就是《洛神赋》中那‘解玉佩而要之’的玉佩吧!”她的母亲也走上前来,忽的将目光向枕头里一扫。
“等一下,这里有一张纸,快拿出来看看!”
她的话音没落,便有一只手小心翼翼的拿起了那张纸片儿,用镊子拎到通风舱之中,小心夹开。
由于时间颇长,那张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掉色了。她一眼便认出,那是他的笔迹。
依旧是那首陆游的《卜算子…咏梅》,他重新抄写了一遍,在他离去的时候,还是将这个永远的秘密留存在了玉枕之中。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等一下,这也太不对头了,这不是宋代陆游的词吗?”一边旁观的父亲忽的叫出声来:“难道说这是个赝品不成,可他仿的也太像了……”
“老爸啊,你看看……忙了这么半天,还不是白忙一场?”洛水耸耸肩,故作无奈地做了个张手的动作:“不过这样也罢,就让陈思王和洛神的故事成为永远的秘密吧!”
“唉,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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