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眼睛为啥这么红,嗯,你哭过了。”
“没有!”郭云用手绢轻轻地揉着又撒了一个谎。
“啊,下班回来时外面风大刮进了沙子,不知为什么好象一直没有出来。”
事情过去了,姑娘的心却在变化着,虽说同情不等于爱情,但她可以转变为爱情嘛。有一天她轻轻地蹬上文彬住的单身二楼,来到他的房间外面,从门缝朝里看去,只见文彬趴在小桌子上聚精会神地写着。她在外面徘徊了很久,最后由于不愿意去打扰他的思路又轻轻地走下楼去了。一连几个晚上都是这样顺着心来,逆着意去,直到第四天,那已经是下夜两点多钟了,她再次蹬楼,发现他正用凉水冲头,她再也忍不住了。一股激情使她推门走了进去,轻轻把水盆端开。文彬再用毛巾浸水落了空,等他抬头看时,见是郭云站在他的面前。今天她还是淡装素裹,从朴素中显出高洁淡雅。虽然表面看来显得安宁娴静,但内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灼热的火焰,这团火好象把文彬都烤热了,他深深地看着郭云。郭云呢,她把毛巾从文彬手中接过来拧干了水给他擦着湿淋的头发,然后还把手腕亮在他的眼前说:“看你,现在都啥时候了还不休息。”
“啊!”文彬好象这时才发现夜已经深了。外面天空星光很明,除了断续地刮着风,吹响树叶,到处是一片宁静,只有间或传来一两声村子里咬夜的犬声。他看着手表那旋转的指针说:“这就完了,这就完了。”接着他用手拢了拢头发又指着桌子上的原文图纸说:“在学校学的是英语选修这种语言,所以离不了字典,速度就慢了。”
“那你也不说一声!”郭云嗔怪地看了文彬一眼说:“忘了我现在不是正在搞这种文字的翻译吗?”
“我看你也忙啊!”
“再忙也不能不帮你呀!”
“那就谢谢你了!”
郭云看他腼腆的样子,消瘦的面颊,心里在疼也在笑,这个老实人除了“谢谢”什么也不会说了。她走到小桌子跟前看着翻译过的大堆图纸使她惊叹不已,真是一个意志顽强的人啊。她想要跟他再说些什么,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而是自觉地坐下来帮他翻译了。说人家该休息,自己却全忘了。一坐下就没有起来,直到邻村传来了一阵阵联片的鸡啼她才把手中的笔停下来,对文彬深情地一笑:“张工,啊,文彬,你看我也被你传染了。”说着她微微地舒展了一下身子,又拿了几张图纸说: “天亮了,我该走了,明天给你送来。”
“谢谢你!”
“看你就会说这句话。”她笑了,“英语怎么说呢?”
“Thank you!”文彬已经不那么拘谨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忙从自己的枕头下面拿出局长送给他的那本《居里夫人传》来说:“这本书很好,我也看过两遍了,现在送给你做个纪念吧!”
郭云接过书来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前,两人互相望着,又各自伸出手来,渐渐地两只手变成了两双手。他们紧紧地握着,越握越紧,好象把两颗心都捏到一起了。他们两人就这样久久地呆望着。这无声的目光胜似有声的语言,他们之间的友谊发生了一个飞跃。这些年来他们都在寻找一件东西,一件珍贵的宝,那就是一颗心,这颗相通的“心”都在不知不觉中找到了。
四
“都下班了,你们这两个傻孩子还在这儿挖坑干啥,是里面有个金娃娃吗?”起重工张启忠师傅对文彬和郭云开玩笑似的说着。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对那些踏踏实实、兢兢业业干工作的年轻人总爱这样称呼,里面既含着爱,也含着敬,爱的是高尚品格,敬的是一心一意为公的精神。而一般年轻人也爱同他接近。郭云抬起头来笑着说:“银娃娃都找不着哪来的金娃娃,给你说,我们是想做个试验呢。”接着文彬又把建议向他一说,老头一听可高兴了,别看他文化不高,又上了一把年纪,可是他有个干活爱琢磨,遇事爱思考的习惯,所以就养成了对待新鲜事物也爱支持的热情。因此他连声说:“好,好哇!”说着用手拍着胸膛,“这是好事嘛,既缩短了工期,又节省了投资,符合多快好省的精神,我不但支持,如果不嫌弃我老头儿笨手笨脚的话,我还要跟你们一起干呢,众人拾柴火焰高我也可以添把柴嘛!”说完捏着花白的胡子茬茬的下巴来了一阵阵哈哈大笑。
“好好。”文彬忙说:“书记疗养去了,王主任又不同意,你是党委委员,这下我们可找到党的支持了。”
“哎哎!”张师傅忙摇着手道:“你这孩子,党是一个组织,一个整体嘛,我一个人怎能代表党呢,不过我是一个党员,以党员的身份应该帮助你们。”他又拍着自己的粗胳膊粗腿继续说:“有事儿就言语一声,给你们抬个这,抬个那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听到这里文彬想起了龚自珍的诗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做春泥更护花”他看了一眼郭云说:“多好的甘做春泥的老人啊!”
有了张师傅的支持和帮助,就如给两人身上添了一股劲,使他们的心气更高了。他们和张启忠一起不分白天和晚上废寝忘食把整个业余时间全部搭上了。经过几个星期的土壤力学试验取得了不少数据,没想到辛苦付之东流,给专家一看又被否定了。彼得罗夫不停地摇着头,那高高的鹰嘴鼻也跟着左右摇摆,“不行,不行,我早就讲过了不行啦,我要对设计负责,对工程负责,同时也要对你们国家和我们国家负责啊。”他的声调越来越高,简直武断地挥起拳头吼着:“要知道你们脚底下全是大孔土,这种土壤孔隙比高,受到振动会下沉的,要把汽轮发电机直接放在上面我们不同意,如果不按图纸施工就另选厂址。”
张文彬把试验报告一篇一篇给他看,并耐心地解释:“根据现场样品和试验结果并没有发现大孔土的特徵。”
“我不跟你争了,去问你们的王主任、曹主任还有文工程师。”专家站起来抱起一双胳膊肘不耐烦地在屋子里转起圈来。
那时二曹操文志华都在场,听专家这么一说觉得给了他们不少信任和荣誉,二曹操忙站起来顺着专家的意思说:“老张,我看算了,就按专家的意思办吧!”
文志华忙帮腔道:“是啊,专家经验多,人家设计、施工的电厂比咱们看的还要多,谁能比得了呢?这是历史的差距,面对现实不服气不行啦。”
张文彬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争辩,可是郭云却愤愤不平地说:“中国有中国的情况,这也是现实,啥叫结合实际,啥叫因地制宜,总不能只在嘴上喊,光靠人家,咱们自己还有什么作为,别忘了建设社会主义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听了这些文志华看了郭云两眼,脸慢慢朝下拉着,心里也有些发毛了。可是当着专家的面她没有发作出来,只是把牙一咬“哼”了一声,在她心里又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下斑后郭云回到宿舍里,双手枕着自己的头躺了下来。二十多天来她和文彬一起的超负荷工作使她累了,乏了,她想睡但又睡不着,一个没有完成的心愿总是在她的胸怀中冲击着。她怎么也想不通,专家怎么不考虑他国的国情,而我们自己的一些人也不动脑筋,不但不支持,还跟在别人屁股后头瞎叫。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天暗了下来,房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仿佛一切都包在一床诺大的兰色被子中。她沉思着抬头望着窗外,天是深邃的,广袤的,在兰盈盈的空间撒着点点繁星,流云就象一条条乳白色的丝带在天际间飘转回旋,让那一轮银白色的明月姗姗地进去,又姗姗地走出来。多美好的夜晚啊,就在这样夜幕幽兰、星光灿烂的许许多多夜晚他和文彬却没有闲情于花亭月下,而是一身汗水一身泥地为事业而奔忙着。唉,好容易有点闲功夫,谁知脑子里又不闲了。
起风了,一股清风摇着窗前的树影,随着又传来一阵阵悠扬的二胡声。那琴声如一条明快的小溪流进了她的心里,使她感到舒畅和陶醉了。循着弦音她走出了宿舍,又望着那独亮的窗口,然后蹬梯上楼,推门进去。文彬的心情和郭云差不了多少,这个倔强的工程技术人员在今天的问题上虽然不象郭云那样针锋相对,但他内心却燃着一团怒火,就是这团火在激发着他的自尊,激发着他的精神。你看他晃身摇首眼睛里闪着一种激烈的光。
郭云挨着文彬坐下来,用手按着琴弦问道:“咱们的试验还继续下去吗?”
文彬把弓子一收,把头轻轻地摆了摆笑着反问道:“你说呢?”
“要我说就做下去,咱们可不能半途而废啊。”郭云回答说:“古往今来,凡是做出点成果,为国家作点贡献,总是不会一帆风顺的。如果要实现自己的作为,总得有坚忍不拔和百折不挠的精神。”
“是啊!”郭云的看法和他完全一致,并引起了他的共鸣,“要不原子能怎么会发现呢,就是因为有居里夫人那样千百次的试验。”
“唉呀!”郭云高兴地叫起来:“我们想到一起了,我们要象居里夫人从八吨的铀沥青里提炼一公分的镭一样,把试验坚持下来。”
文彬也高兴了,他忙说:“行,行啊,居里夫人不是说过么要有恒心,要有自信力。”他起身拉着郭云的手说:“走,咱们找张师傅去。”接着两人似乎都受到鼓舞欢欢喜喜地下楼去了。
今天和专家争辩时张师傅没有在场,但他听了文彬和郭云谈的经过后他气得直跺脚:“什么都是外国人强,难道月亮也只有外国的圆。靠别人,软骨头,连中国人的味儿都没有了。”这个老头儿就是有那么一股倔劲儿,他对文彬和郭云说:“干,咱们一起干,我帮助你们,用自己的力量干出点儿明堂来。”
为了帮助两人拿出更多、更符合于实际条件和更有说服力的资料,三个人又日以继夜地干了起来。张启忠师傅用起重的手段搬来了上百吨的钢件和混凝土块。为了测定土壤,在高频振动情况下的承载能力,又搬来了振动台,从取土样到实地压板试验,他们作了不少剪力,压缩曲线图表。又在地下四米深处的地方进行了土层实际持力试验,结果证明土层是中砂和亚粘土相互重叠交叉组成,水平层次均匀,各层为中密饱和状态,其沉陷完全按照规律均匀发展,不具有不均匀沉陷的特徵。同时画出了上百张平滑而又均匀的试验曲线。在科学试验的基础上他们有了把握,得到了自由。根据张师傅的意见,他们不再去找专家了,而是直接把情况反映到局里。局里很支持,又把情况反映到部里,接着部里技术司就派了有经验的工程师来现场进行了调查,经鉴定完全可以满足设计要求,最后报国务院了。国务院在批复上这样写着:“总理早就指出……对于那些项目必须适合我国的实际情况,对专家提出的建议也要实事求是,按照我国具体情况办理。能用就用,不能用的就把它搁起来,决不要照抄、照搬。”就这样建议被批准了。
五
时间啊,是一个铁面无私的证人;实践啊又是一条检验真理的标准。那机组按张文彬他们的建议改造投产了,一年多的实际运行效果一直良好,这就证明建议经受住了考验而成功了。当老电业、二曹操因此而摆脱困境而又忘却张文彬、郭云和张启忠的时候,按合理化建议规定局里批发了六百元奖金(那时候六百元比现在六千元还要多)。这一来过去对建议不热心甚至起着阻碍作用的老电业和二曹操到兴趣来了。别看他们在人前革命词藻说得一套一套,可在荣誉和金钱面前谁都不示弱了。他们不但不讲这个建议在电力工业上起的作用和带来的经济价值,以及建议者那些日以继夜的辛辛苦苦和高尚胸怀,到津津乐道于各自的功能。又采用移花接木的方法为自己涂脂抹粉。如果不是他们领导有方,这个建议就不会出现在工地上。老电业是工地主任又代理书记,党政合一当然他有主要功劳。二曹操呢,人们都清楚他是一个一贯爱摘桃的人,多少年来他就是靠吃野食增加营养,肥了胖了,而且总是理直气壮。这次呢,更觉自己有理所当然的功勋,应得最高奖赏,对于奖金他和老电业有理所当然的分配权。他们把奖金拿过来从中砍了一刀,三百元送给建设单位,理由是人家有了也给咱们,人情是把锯,你不来我不去嘛,应该礼上往来,哪有来而不往的道理。剩下的三百元,从中提取了十分之一给张启忠,又从二百七十里分出大约百分之十弱的二十五元给了张文彬、郭去也起了不少作用发了二十元。就这样以五元的递差把合理化建议人和参加者打发了。剩下的二百二十五元由老电业掌勺炒了一盆大锅饭分吃了。两位主任领导有方,理所当然多得,每人四十元也装入了腰包。分完后老电业还在会上大讲特讲: “……哎,这是上级对我们的关怀,我们的关怀嘛,也是我们工地的光荣,提建议的人也得了不少嘛,嗯,这就充分体现了按劳分配的原则,哎,希望以后多提,大家都来提嘛,越多越好,越多越好嘛,我们应该发扬这种精神,因为精神的东西比物质更可贵,这就叫精神变物质,精神变物质。”散会后老电业兴致勃勃地回到办公室,刚端起一杯热茶还没有喝上两口,张启忠却推门走了进来。他二话没说就把刚领到的六张伍元票放到了老电业的面前说道:“王主任,这奖金我不能要。”
“老电业瞅了瞅那打儿票子,问道:”为啥呢?“
“要了它我不但脸发烧,而且亏心!”这一语双关的话使老电业一愣,他放下茶杯说:“干吗这样,有话好好说嘛。”
“说,让我说什么?”这老头不但是个急性子,也是一个直肠子,爱实话实说:“主任,我是做了一点工作,可我是在别人的带动下干的,如果我不干就不配做一个共产党员,我们党员是不应该在荣誉和金钱面前只知道伸手啊。再说这建议是小张和小云他们提的,为啥要给我那么多,这可不公平。而且上级的精神是把奖金直接给提建议的本人,因为他们为国家做出了贡献,应该得到报酬,要按建议本身的价值那只是很少很少一点点,你们为啥均分了。如果不是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