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源》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不夜源- 第48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组就算大功告成了。

晚上九点多钟,经过暖机的汽轮机就要开始启动了。现场指挥是方林,这个任务他本来是交给张文彬的,可是遭到了二曹操的极力反对,所以老电业三天前就派他出差去北京了。

小陶被临时指派为司机,他今天穿了一身新工作服,腰间扎了一根新发的枣红色皮带,活象一个远航的舵手站在汽轮机头的操作平台上,威严地把住机头那蒸汽阀门的开关转盘,只等命令一下他就缓缓地打开闸门让蒸汽进入汽机本体,吹动多级叶片,驱动大轴旋转而带动发电机转动发出电来。在控制室里,在辅机近旁和附属设备点的值班人员也都各就各位,一个个象守卫的战士,目视各种仪表,耳听异常。虽然这里不是荷枪实弹的战场,但是自动化程度高,技术复杂,不但要用眼睛去看,耳朵去听,而且要用手去操作控制盘上那些各种颜色的按扭开关。这些有如天上的繁星,使人眼花缭乱的指针,显示器稍一疏忽就会出现异常,导致大的事故,这又比参加一场真的战斗紧张多了。

工地的头头脑脑也都聚集在发电机旁,都不时地抬手看表,就如一个战役总攻前夕那样紧张、庄严,同时又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是啊,如果农民春种秋收,那电力工人播下的种子经过三年多的时间也就丰收在望,只等三天一过他们就会在老电业的带领下,敲锣打鼓向上级报喜庆功了。

十点多钟升压试运开始,小陶一面转着阀门,一面听着机体转动声,随着压力的加大,温度的升高,转速也增快起来。这时头头们就象看展览一般去去来来。他们看看仪表,又趴到机壳上听声音。那汽流的沙沙声,那转动嗡嗡响,就如一曲动听的乐章使他们神往、心醉。特别是老电业,这个工地的一把手感慨万分。他捏着下巴乐哈哈地笑,好象卸下了一身重担。他端着肩膀把身子摇了摇,接着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这几年似乎在赛跑,但跑道并不那么平坦,又好象在爬山,但山路奇岖,也并不好攀援,虽然赛跑还没有碰断红线,但爬山现已觉到了顶端,而且正在遥望山下一马平川上那弯弯曲曲的泉河,那河边的绿地,地上那一大片林立的建筑,特别是那鹤立鸡群的电厂。此时此刻他有些陶醉,醉得如喝了半斤老白干,身子轻飘飘的。可是他想得太简单了,自己长期处于平原生活,又哪能体会人们常说的上山容易下山难罗。

时间在慢慢地走着,机也在速速地转动。这时的现场除了方林,其他头头都已陆陆续续地离去。夜已经深了,由于下雨,外面显得更加漆黑。方林在想,在这事故多端的年月,会不会出事呢?想法刚完,突然看到汽机房西边那大面积的钢窗玻璃上闪起一片耀眼的白光,接着传来一声巨响,方林一愣,本能地站起身来,警惕地朝西看一眼,然后对各岗位发出了“坚守岗位”的命令,接着一闪身就从汽机平台的钢梯冲了下去。这时只听得外面有不少噔噔的脚步声响,响声还没有消失,接着汽机房的灯忽闪一下全灭了。只见里面外面手电光柱来回乱晃还传来了一阵阵刺耳的呼喊:“变电站出事了,变电站出事故了!”随着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直朝变电站的方向跑去了。

第三十五章 暴露
一

平原的上空显得天低云垂,从黄昏起又哩哩啦啦下着蒙蒙细雨,到处都是迷迷茫茫而又冷冷清清。由于雨天,厂内来往的人少了,变电站户外巡视次数也少了。在靠近大片庄稼地的变电站里,除了沙沙的雨响,变压器的交流声和间或放电的噼啪声外到也显得和谐静谥。夜里十二点多钟,也就是汽轮机启动后正在升温升压的时刻,突然从变电站的西南角落传来一阵悉悉嗦嗦的声音。好象是值班人员在巡回检查,可是仔细一听又没有了,只是从不远的一颗榆树叉上惊起一只夜鸟,扑腾腾地拍着翅膀掠过变电站的上空,飞向西边棒子林中去了。又过了几分钟那声音又响了起来,随着一个看不清的黑影象猫似的沿着水泥道猫着腰走了过来。当他靠近开关支架,又爬上支架的爬梯,接着又用手中的棍子去捅高压开关时,突然一闪,一道电光把他击落下来,随着闪光响起了一声闷雷,一团烈火把那肇事的不速之客团团包围住了。只见他在地上乱滚、乱爬、乱抓发出了困兽般的喘息哼叫。这时由于继电保护的作用,在电厂的有关部门引起了一连串的反映:主控制室的警铃响了,各种开关噼里啪啦掉闸了,汽机房的灯光突然灭了,这一切不祥之兆表明是一个不小的事故发生了。方林随着人流朝变电站跑去,紧跟着二曹操也跑去了。在那满是混凝土支架的变电站里,已经有了不少的人。他们正在用灭火器的泡沫直朝肇事者身上喷射。只见那人已经卷缩一团,身上脸上全被熏黑,只有两只黑白相间的小眼睛还在不停地转动。火灭了,一股浓烈焦糊味儿在空气中散发着。人们围了过去,从伤者胸部地起伏,嘴角的抽搐和痛苦的呻吟中看出,他虽然没有直接受到电击,但已被高温的烈火烧伤,如果及时抢救就可以查出这次作案的原因。方林忙挤进人群,接着二曹操也挤了进去。他蹲下来仔细辩认,当和伤者四目一对时不觉大吃一惊,原来此人是郝老五哇。他心里一急,急中生智便不由自主“嗖”地一下站了起来,拨开人群冲了出去。这时方林已经让人通知工地和电厂保卫科,同时又把伤者扶了起来。谁知就在这个时候二曹操扛着一根酒杯粗的铁撬棍恶狠狠地又挤了进来。他咬牙切齿,眼睛鼓得象对铜铃,大声地吼道:“同志们,现实的斗争告诉我们,阶级敌人并没有睡大觉,我们千万不能忘记阶级和阶级斗争!”说着就扑了过去,朝着郝老五的头来个猛力一击:“我打死你这个破坏生产的现形反革命分子也不解心头之恨!”大概是由于心情过于紧张,而又用力太猛的缘故,着力点偏了,只听得“叭打”一声棍子没有击中要害,到把混凝土地面砸了一个坑,就在二曹操第二次举起铁棍,要结束对方的时候,方林注意了。他虽然不理解曹副主任是个什么样的心理状态,但他警觉起来:一个参加工作多年,又经历不少政治运动的干部,难道真的不懂得党和国家的利益,不懂得党的政策吗,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出于对敌人的仇恨、对人民的责任,对党的忠诚?不,绝对不是。他似乎清醒了,认为只有一个目的,杀人灭口,把水搅浑。他手急眼快伸手想去抓铁棍,结果没有抓着,相反棍子却落到了他的手腕上。只听 “叭”的一声方林的手肘也搭拉了下来。这时人们赶忙把二曹操拦住,又扶起方林。他吃力地挣扎起来,用左手捏着自己的手臂大声地对二曹喊道:“老曹,你这是要干啥?党有党规,国有国法,这样重大的事情就不牵涉到其他问题?难道你就不懂吗,嗯?”说着豆大的汗珠从他头上滚了下来。

奄奄一息的郝老五虽然外伤很重,但他神智清醒,内心明白,听了方林的话他也气愤了,甚至内心怒不可竭,这是老曹要杀人灭口,要把自己置于死地啊。于是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而且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地嚷着:“我要揭发,我要揭发,这一切,就是他让我干的!”

二曹操一听象头发狂的狮子冲出人群,举起铁棍还要上前去打,却被众人死死的拉住,接着保卫科来了一付担架送走了郝老五,杨书记又找来了小华沙送方林上医院了。

变电站发生的事情不但波及到全厂、全市、全电网,同时波及到扩建机组。就在事故一出车间灯灭后不久,不知是谁趁乱事之机偷偷地把主蒸汽闸门迅速打开,由于汽水的突然冲击,不但叶片断裂,推力瓦被烧,同时大轴也振弯了,试运就这样失败了。工地上又罩上了一层阴云。人们唉声叹气,真是屋漏又遭连阴雨,行船又遇顶头风,这台五万千瓦的发电机组才是多灾多难啊。

二

在变电站里发生的事情使二曹操越来越不平静起来。这个过去由于对自己言行不检点,行为不正派和一些违反国家政策的事犯过错误,而后来又千方百计爬了上去,同时在运动中又爱把各种事情联系到一起去整别人的人,今天到害怕起别人联系他的事了。对于经济问题他到不怎么在意,只要有老电业在位,不外乎来个洗手洗澡,大不了来个退赔,下不为例也就了结。可是一想到变站里发生的事,特别是郝老五的声音,不觉毛骨悚然,心里一紧打了一个寒战。好容易苦心经营这些年,熬到今天不但有权有势,财大气粗,而且还有一位文化高而又能说会道的娇妻和聪明伶俐的女儿,这既得的利益难道象高山上的积雪随着春天的到来就溶化了么,可怕,可怕啊。他后悔自己的两棍子没有使在点子上,又后悔一时冲动考虑欠佳,装模作样地干出失去理智,露出马脚的行为,让人一眼就看穿要达到什么目的来。你这个蠢驴,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他不敢再想,只希望他的小文不知道就好了。

对于文志华,这个造谣公司的总经理,平时耳朵那么尖,嘴巴又那么长,啥样的新闻她听不见,啥样的奇事她传不出来呢。可是今天听到的,是一个既不愿意听,而又不愿传的悚闻。她的一个志趣相投的好友告诉她,郝老五在变电站的举动可能与她的老头子有直接关系和瓜葛。天啦,这不是平地响起一声闷雷吗。她一下子被这惊雷劈昏了,一时之间羞辱、失望、幻灭全涌上了心头,搅得她好苦啊,还不到下班的时间她就提前走了。这时的她就如野草遇到严霜,又象不会喝酒的人突然饮了半斤老白干那样蔫蔫巴巴,恍恍悠悠、昏昏沉沉沿着小道往家走着。雨从昨天晚上下起就一直没有停,到现在反而越下越大了。滴滴嗒嗒沥沥淅淅,草上披着浓浓的雨露,树枝叶面承受着雨滴的冲击,弄得歪歪扭扭、飘飘落落,地上也泛着汪汪泞泥,好难走的路啊。她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少时辰,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自己是走在路上或庄稼地里也感觉不到了。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虚幻遥远,渺渺茫茫、空空荡荡使人不可捉摸。又似乎这个旷野空间是那样的大,她自己又是那样的小,小的连自己都不存在了。她又好象在做梦,和曹超仁一起在梦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经历了好些事,又生了孩子,自己也变老了。好长的梦啊,直到今天才被这剧烈的振动惊醒,使她感到痛苦,失落和绝望,现在她才感到自己是世界上多余的人了。过去追求的地位、权势和金钱也化成了泡影。生活上的富裕也无法填补心灵上的空虚和忧伤。这时天近黄昏,雨也下得更欢,一股股水流毫不客气地朝她身上各个角落乱钻,不一会儿头上,身上全被淋湿,散发沾在脸上,湿衣贴着肉皮,就如一只落汤鸡了。加上阵阵风来,不但使她冻得瑟瑟发抖,而且这风也吹凉了她的整个内心世界。这些年来老头子的工资猛增,由被降级的四十多元就犹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一下升到了一百多,可观,可观了啊。不但弥补了过去做夹尾巴狗时候那经济上的逆差,同时自己丈夫现在又得到老电业的赏识,仗着老电业的权势,职位也在接二连三地上升。自己呢,由于有老头儿在位,她也身高气粗,常言说 “朝中有人好做官”嘛,加上自己又有一张圆滑通达的嘴,哪一次工资都沾了边儿,不是纳级就是晋升,也快接近百元,两口子加在一起二百多,在四周低工资的海洋里就如羊群中的骆驼她独具一格。和文彬、郭云相比,同是大学毕业,出校还晚几个春秋,她已经象个短跑运动员,跑到了众人的前面,说起来真是个幸运儿、佼佼者。人口呢,去年又流产了,所以,除了两个大人就只有一个三岁的曹文妮娜,加上市场物价稳定、低廉,生活当然过得丰满富裕,满够意思啊。穿得要求舒适、柔软、光滑、笔挺;吃的呢,当然一要可口,二要营养,三要精细,也就是她常讲究的色、香、味的结合,一句话,都是高级的东西。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那个全国性困难的日子里,她们不但主食、副食丰丰满满,而且还搞到一份特供的糖豆指标,养得他们象刚出笼的馒头又白又胖,皮肤那个酥嫩洁白哟,用手指都能弹出血来。

有一次,那是一个腊梅花开的季节,当人们正在冷飕飕地吃代食品、人造肉的时候,两口子特地找了一个出差的机会,领着小曹文妮娜上了一次中央北京城。在王府井街口那个高层的首都饭店里特别花了一百多元美美地开销了一餐。弄得油水横身乱窜,饱嗝一直打了好几天。回来后逢人便讲,遇谁都说:“你去过首都饭店吗,就是外国人和中央首长们,社会名流经常去吃饭的地方,门口的小轿车一溜一溜的,把那块地方都摆满了。人家那个讲究啊就没法提了。里面有西餐部、中餐部,什么凤凰展翅、孔雀开屏、二龙戏珠、龙虎斗和外国牛排……嘻嘻嘻嘻,我就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也叫不出名字来呀。”她指着一个小年轻的鼻子嘴一咧:“就你挣那二百多毛哇,我看连一碗汤钱都不够。”

“嘿――多少钱一碗啦?”

“多少钱?”她得意地伸出三根指头:“就拿我们喝的那碗吧,就是一个中专生一个月的工资三十二元啦,哈哈哈哈那真是高级的享受,唉唉,只可惜不经常啊。还是咱们国家的生活水平太低了,看看人家外国人真棒,要是有条件我早就飘洋过海了。”

就这样什么高蛋白、全脂肪,加上自己丈夫身在其位,四面逢迎一多,各方所送也就不少,吃吃喝喝的东西也就多了。由于各种维他命的功能,使她引以为侨的苗条身段发起福来,而且不协调地横向膨胀,弄得两头细中间粗,看起来活象一颗硕大的枣核,又如一个圆鼓隆冬心里美萝卜。衣服一上身总是紧绷绷的,走起路来,在背后的腰间也总是出现几道来回交错的衣皱。不但不如过去那样风流迷人,就连说话的嗓音儿也显得沙哑粗笨。虽然这些不是致命的弱点,可女人凭的什么呢,特别是象她这样的女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