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时辰之后,天还没亮,但神龛上的油灯早就灭了,火堆也完全变成了灰烬,屋子里又恢复了黑暗,而且开始冷了起来,秦无月仍然睡得很熟,那男子却突然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侧头发现自己竟然靠在一个女子的怀中,那柔软和香气让他一惊,连忙坐起身来,睡了这么久,男子早从无月的肩头滑到了她的胸前。
迅速起身可能牵扯到了伤口,男子咧了一下嘴角却没有发出声音,抬起右手一摸发现伤口已经被包扎起来了,他微楞了一下,低头看向秦无月,见她仍然垂首沉睡,正想倾身去看她,突然听得远处传来急急的马蹄声。
他连忙起身躲去门后,侧耳细听了一番,又向外悄悄瞧了一眼,才松懈下来,打开了庙门走了出去。
“属下来迟,请主子恕罪!”门外齐刷刷跪了四名黑衣人。
男子抬了一下手,沉声道:“将你们的披风拿来。”
黑衣人抬头起身,面上虽有不解,却迅速解下了披风,男子接过披风进庙,帮依然沉睡的秦无月盖上之后,犹豫了一下毅然走出了小庙。
“黑三,你守在外面,明日早上待庙中人醒后再行回府!”
023 冷情花嫁
“娘娘,喝点热茶吧。”
青儿的声音打断了秦无月无尽的思绪,再看窗外,雪已经停了。
走回桌旁,看着热气腾腾的清茶,秦无月问:“这时候你从哪儿弄来的热水?”
“厨房的黄嬷嬷挺喜欢我,不仅给我热水冲了茶,还有许多点心呢?”青儿得意地从一个精致的食盒里取出两个小碟子道。
“既得了别人帮忙,明日你可拿些银子过去酬谢。”秦无月喝了一口茶道,嫁入勤王府已经快两个月了,她总是沉浸在悲伤之中,勤王对她不闻不问,府中下人自然轻慢,吃的用的总是缺乏,她本不以为意,却连带着让青儿跟着她一起受苦了,也许应该改变了吧,自苦无用,伤已累人。
青儿听她这样一说也眼睛一亮道:“娘娘总算有了些精神,这雪听说是返春最后一场雪了,再过几日天气就会越来越暖和了,娘娘别整日闷在屋里,有空也出去走走,听说王爷……”
“我不想听到他的事,还有,你不想叫我姐姐的话,就还是唤我小姐吧,这什么娘娘难听死了。”秦无月说完吃了一口雪白的软米糕,太甜了些,不如皇甫家的厨子做的,她在心底轻叹了一下,还想这些做什么。
那日从小庙醒来,身上盖着三、四件夹层披风十分暖和,她也是太累了吧,竟然睡得毫无知觉,幸亏那男人并不是什么坏人,看那几件普通的黑色披风,想必是他的手下找着了他,应是无恙了吧。
返回秦府别院,娘亲尚未醒来,她的离开到底还是伤了娘亲本就羸弱的身子,听青儿说她中途曾醒过一次,不见她的人急得吐了一口暗红的血,大夫说她再受不得刺激了。
她也不会再刺激她了吧,既然回来便是要顺了他们的心愿,嫁吧嫁吧,心既死了,嫁什么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要娘亲能安安心心、舒舒服服过后半生,她也就满足了,听大夫的口气,娘亲这样破败的身子即使好好保养着也不过两三年时间了,能让她心满意足地走她也就再没什么牵挂了。
勤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听青儿叽叽喳喳说的都是他的好话,但她却一点也没感觉到。
成亲那日,整个晋城都沉浸在喜庆之中。
勤王大婚,皇上下旨举国同庆三日,秦府的陪嫁十分丰厚,皇上的赏赐更是多不胜数。
晋城大道上,礼车连绵不绝,十分壮观,围观的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热闹非凡,人人脸上都挂着羡慕、惊叹,这些都是青儿后来口述的,她当时只是冷漠地坐在那豪华的大红花轿里,对外间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从一大早就被一群嬷嬷婆子们摆弄着,她只是如木偶娃娃一般静静地任她们折腾,不发一言,连娘亲用喜悦的声音嘱咐、安慰她的那些言语,她也只是轻声‘嗯’了两声以示回应。
她没要秦成岭安排的陪嫁丫环,坚持只带青儿一人,秦成岭说了几句见她不为所动也没再坚持。
勤王不仅没有在王府门口迎她,连进了喜堂都让她独立站在那儿等了许久,那人出来后也一声没吭,默默地与她拜了堂就让其他人送她回了新房,虽然他没说什么,那时候她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他是不情愿的。
原来,这场婚事并不是只有她不愿意,她在刺目的红盖头下咧嘴苦笑,也许成亲前夜,也许花轿沿着繁华的长街缓缓而行的时候,如果皇甫玉突然出现,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他离开,但当她独自坐在婚床之上时她的心彻底死了。。。。。。
024 冷酷勤王
红烛摇曳,烛泪成行。
秦无月端端正正地坐在宽敞的大红婚床之上,等了许久。
这新房珠光宝气、锦罗耀眼,十分喜庆,但青儿已经焦急地进出了好多趟,一旁等候的丫环、婆子们也都悄悄地打起了呵欠。
夜半了,新郎还没有回房,本来一开始热情之极,献媚巴结的喜婆也没了言语。
秦无月心冷如铁,却也暗自松懈,他若是不来最好,即使是来她也是坚决不肯洞房的,到时反而闹得不好看。
感觉时辰确实是不早了,秦无月正想开口让那些丫环、婆子们都离开,一阵齐整的“恭贺王爷”让她绷紧了身体。
“王爷……”
“都下去吧!”勤王冷冷地打断了喜婆的做作的声音,下人们闻言都屏住呼吸迅速退了下去。
“你也出去!”勤王再次冷道,想是青儿未走。
过了一会儿,屋里再无其他声音,无月感觉到那人无形的压力,她现在庆幸有那俗气的红盖头挡着,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面对眼前的人。
感觉他越走越近,秦无月紧张地揪紧了手中的锦帕包着的苹果。
“这桩婚事并非本王所愿,王妃的位置只是皇上赐给你的,以后乖乖待在这春兰院,不准在本王面前出现。”宇文靖的声音比先前更冷了三分,秦无月听着感觉他很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他恨自己?
恨她有什么用,秦无月心中冷哼,又不是她哭着喊着要嫁他的。本想反驳想了想又忍住了。
“别想着去向丞相诉苦,秦家本王可没放在眼里。”宇文靖冷笑道,秦成岭那种圆滑小人能养出什么好女儿,都是因为她让他第一次失信于人,违背了自己的承诺,想起仙儿我见犹怜的泪眼,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都是这个女人,听说是父皇南巡时,秦成岭在江南找回来的,该死的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现在出现,别怪他恨她。
“也别想仗着王妃的身份在这府里作威作福,告诉你,在本王眼里,你什么也不是!”
他的恨意更明显了,秦无月抿嘴轻笑,不知为何,他越是无情,她反而更为高兴,这样最好不是吗?幸好宇文靖看不见她的表情,见她默然不语,还以为她已经吓傻了。
“你是哑巴?还是聋子!”宇文靖莫名的有些烦躁,这女人新婚之夜听到新郎这样说也不声不响,不哭不闹,连那端坐的身子也一动不动,到底是家教太好还是笨蛋一个?
“谨遵王爷吩咐。”秦无月淡淡地回道,并不理会他恶劣的口气。
宇文靖听到她清洌的声音微微一楞,听她语气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刚刚所说的,他有些莫名的气愤,但想了想她这样平静地接受他的要求,他也没什么理由生气了,犹豫了片刻,终于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待他离开,秦无月扯去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环顾了一下华丽冷清的新房无声地苦笑起来,一行清泪悄悄落下,这泪并不是伤心,她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无心可伤了,她只是觉得心灰如死。
新婚之夜,王爷未入洞房,之后也对王妃全不理睬,既没带她入宫见驾,也没去丞相府回门,王府中人自然全看在眼里,很快对这新进的主子冷漠起来。
秦无月足不出户,每日不是睡觉便是呆坐,对青儿的唠叨也充耳不闻。
不过半月,青儿这个口直心快的丫头就在厨房得罪了某人的丫环,她们两个便被贬到了这个偏僻的破旧的西风院。
025 侧妃仙儿
天,终于大晴了几日。
吹面不寒的清风,预示着北地的寒冬即将过去。
清墨院中,有心急的春柳已微微冒出了隐约可见的嫩芽。
“王爷,别太累了,仙儿亲自炖的红枣鸡汤,您赶紧趁热喝了吧。”书房中一名粉衣佳人柔声道。
本来埋头处理公务的宇文靖抬起头来,看着来人,一向冷峻的面上也现出一丝宠溺的笑容来,令他本来俊美的五官看起来更是耀眼,“我的伤早就好了,仙儿你不用这么辛苦煲汤了。”
“伤是好了,可王爷您每日这么操劳,也是要补的。这汤仙儿可是用文火熬了三个时辰的。”
“好,我马上喝。”宇文靖端过鸡汤大口喝了起来,汤里有些药材的味道让他微皱了一下眉头,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还是喝得干干净净。
身旁的女子满意地笑了,声音更加甜美:“王爷,天气放晴了,仙儿陪您出去走一走吧,身体才刚好了些,这样操劳再累着了可怎么好。”
宇文靖看了看手上的公文,终于放下朱笔站起来笑道:“好吧,我也好久没听到仙儿的琴音了,咱们去临波亭坐一会儿,听仙儿弹上一曲如何?”
“那当然好,小翠,快去备琴。”陈仙儿十分欣喜,本来只是随口一劝,近来宇文靖每日都要在这书房待上好几个时辰,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一般人都不准人打扰的,她也只能偶尔送点吃的过来,对于他的公文她一直都是很自觉的回避,不敢过问的。
“走吧!”宇文靖很自然地牵起了陈仙儿的手,令她双颊绯红,既羞切喜,乖巧地跟着他向外走去,十足小鸟依人的模样。
陈仙儿是宇文靖出征得胜回朝前在边关所救的孤女,她的亲人都被叛军杀害了,余她一个逃了出来,又被军士调戏,恰被宇文靖遇见,严惩了士兵,并在她苦苦的哀求声中带上了她。
自此,陈仙儿随宇文靖进入王府,以客居的身份住了下来,陈仙儿与宇文靖同年,略大了两月,十分懂事,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且处处关心照顾宇文靖,又从不借机邀宠,从宇文靖十七岁到二十一岁,她一直陪在他身边,如亲人般的体贴照顾渐渐得到了宇文靖的信任。
宇文靖自幼丧母,在宫中其实极受冷落,寻常不擅言辞,少见笑容,十六岁出宫有了自己的府第之后,下人们对他只有敬畏不敢亲近,陈仙儿如姐如母的关怀照顾让他逐渐感受到被关爱和重视,年前一次夜宴酒醉之后,不知为何与陈仙儿有了夫妻之实。
宇文靖本想娶陈仙儿为妻,到是陈仙儿自感身份不配,再三阻止想要进宫向皇上请旨成婚的宇文靖,表示自己只求能陪在宇文靖身边,即使做个妾室也无防。宇文靖不肯,坚持入宫请旨,但遭到皇上极力反对,因此只能纳为侧室,但陈仙儿毫不介意,而宇文靖因为亏欠却待她更好,这王府之中,除了他便是她最大了。
他本告诉陈仙儿,等她有了身孕,他便会去求得皇上同意将她扶正,结果不等她有孕,丞相半路找回来一个女儿,就这样占了正妃的位置,令他食言,歉疚因此更深,也因此极厌恶突然出现的秦无月。
026 浓情他人
“小姐,今儿个天气暖和了,咱们出去走走吧。”在偏院中闷了一个冬天的青儿,忍不住再次建议道。
看着静坐在窗前发呆的秦无月,青儿微微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提议多少次了,秦无月总是不肯走出偏院一步,说多了,她就会来一句,你自己出去玩吧,不用理会我。
眼看秦无月日渐消瘦,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水灵的大眼终日雾气弥漫,青儿着实心疼,她心中清楚自家小姐并不是因为勤王的冷落才会如此的,虽然府中人整日说三道四,猜测连连,但谁能知道她家小姐的心事呢,想来应是为了江南的那位公子。
可惜小姐不愿多说,在她看来,既嫁入王府应该忘了前事争取得到王爷欢心才好,只略劝过一次,就被秦无月冰冷的目光给吓到了,那是她第一次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害她从此不敢再提相关话题,但心底总是希望小姐能开心起来。
正当青儿以为这话又是白说之时,秦无月突然起身道:“你不是说过离这王府西边有个大湖,湖水碧绿可人么,带上琴,我们去湖边坐坐。”
“啊!好好,我马上去取琴,小姐,您也加件披风,外面有风。”青儿楞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喜滋滋地找琴去了,她觉得她家小姐心地好,人又漂亮,琴棋书画样样不俗,只要多出去走走,让王爷注意到的话,王爷一定会动心的,反正在她看来,她家小姐可比那个假腥腥的仙侧妃娘娘可要好多了。
那女人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总是指使手下的丫环来为难她,她忍了几次,最终是因为她们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她家小姐肯定是因为不洁之身才让王爷在新房待不下去,从此被冷落的,若不是因为皇上赐婚估计早就被休出府去了。
这话她还没敢告诉小姐呢,当时实在是气不过才推了那丫头一把,结果被恶人先告状,肯定是那个仙妃说了什么,才让王爷震怒并将她们赶到偏院住的,结果小姐一点也不在意,害得她只能自个儿生闷气。
至此后估计是见她们没什么威胁性了,故意找她麻烦的人才少了些,但小姐被罚到偏院,还能指望别的下人给好脸色么?这些她也不能跟小姐说,小姐救了她,有吃有住有这么好的主子,她不能因为受点气就去烦本来就伤心难过的小姐,只是她心里还是日日期盼着小姐能振作起来才好。
这王府虽大,两个月下来,青儿倒也混熟了一些地方,当然,王爷住的东院,还有处理公务的清墨轩那一片她是从没敢去过的。这西边的碧湖,地势开阔,平常又清静,她却是逛过几回的。
熟门熟路地带着秦无月一路走向碧湖,偶遇一些下人,看见秦无月都楞在当场,不等她们反应过来,秦无月已经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身后只留下好奇的窃窍私语。
尚未到湖边,已经听到一阵悠扬清洌的琴声,秦无月止了脚步,远远望去,微风吹过,那湖面波光粼粼十分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