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他本带笑意的脸一下子便沉了下去,冷嗤道:“他若真关心你,便不该由着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置之不理。我看他也不过如此,你不用这么惦念着了。”
骆小远不高兴了,“不许说我师父的坏话,他只是受伤了。”
段朗月不屑一顾,“说了又如何?”
“你如果再说……我说……”她恶向胆边生,挥了挥拳头,威胁道:“我就杀了你。”
闻言,他怔了怔,随后俯首看她。只见她两道浅眉成倒八字状,慧黠的双眸灵动有神,虽是出言极横,但那微红的脸颊却显出几分天真可笑。于是,他挑眉笑答:“可惜,我已经死了。”
骆小远一愣,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她思忖片刻,又道:“那我就鞭尸!”
“没有尸了,只剩下白骨一具。”
“那……我就烧了,化成一捧粉末,撒了!”
段朗月笑着点了点头,“不错,那倒也干净。”
她顿时无话可说了。看来,她落在他的手里头是别想着出去了,还是顺其自然。如此一想,心却宽了几分,睡意也渐渐袭来。脑袋在他怀中拱了拱,寻着一个舒服持儿便打算睡一会儿。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她依稀看见有人趁她不注意正低眉浅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到醒来时,却见自己躺在一间房内。水烟色的床帐,一张简单的桌子,南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还有一方睡榻旁摆放着一只香炉,满室檀香。当然,床边还站着一个人,正一疾不徐地饮着茶,姿势完美无缺。
她有些尴尬地问:“我睡了多久?”
“不久,一夜而已。”
“……”
她动了动身子,却发现自己的心口已不再疼痛,顿觉惊奇,用手使劲摁了摁,果然是上点伤都没了。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蹦了蹦,一可置信道:“咦?我的伤好了?你的本事好大啊!”
“我只能护住你的心脉,这等好本事我可没有,是续元丹。”段朗月见她上蹿下跳,不禁皱眉,“好了伤疤忘了痛,你果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她停止蹦跳,满脸讶异,“那你喜欢我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做什么?”
“噗!”完美的饮茶姿势终于随着这喷茶之举破了功。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是没说出口,罢了,谁让她说的是事实……
她走到窗口,向外看去,一大片明媚灿烂的山茶花临窗而种,姹紫嫣红,好不夺目。她回头问,“原来你喜欢山茶花?”
他托着杯盏的动作滞了滞,垂首轻答,“生前的房外便是种着这样的花,只是习惯罢了,谈不上什么喜欢。”
闻言,骆小远一怔,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生前……好沉重的两个字,他必须经历过多少事,才能如此云淡风轻地说出这两个字。
她低头沉默了片刻,突然抬头,扬起笑容道:“我不喜欢山茶。我以前看过一个故事,说有人以鲜血喂花,说的就是茶花,所以每次看到这种花就不免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比起这个,我倒比较喜欢白色的花,梨花、茉莉都成,那么干净的颜色,怎么都不会让我联想到血了。”
“……”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有人以鲜血喂鲜花便能让她如此厌恶,那一个满手是血的人呢?岂不是更惹她憎恨。
见他没有反应,她以为他依旧在想着什么“生前”的事,便跑去扯了扯他的袖子,笑道,“以后这屋子外面就种梨花和茉莉,行吗?这样就能天天看见了。”
他闻言一怔,半晌后才点头,声音轻扬而愉悦,“好。”原本霜寒的面部一下子就柔软下来,溢出几分笑意。
看着他好不容易又笑了出来,她终于松了口气。可才高兴没多久,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又跳了起来。
“你又怎么了,就不能安分片刻么?”段朗月道。
“今天是十五了吧?”
“是啊。”
“我师父……”她急切地开口。
可话未说完,便听他嗤笑一声,道:“担心你师父?放心,那只小狐狸回去后,自会禀明情况,无须你过于操心。”
“不是……”她又开口。
“你和我在一起时就不能一心一意些吗?”他面上罩霜,显然就要发作。
骆小远有些欲哭无泪,就不能让她把话说完么?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鬼子大人,急报!”
他叹了口气,转头问道:“何事?”
“妖界与魔界突然兵临城下,谷外已被妖魔众兵包围。谷主请大人尽快至幽冥堂议事。”
段朗月眸光一闪,看向一旁的骆小远,眉头紧皱。
骆小远有些委屈地看着他,弱弱道:“我刚刚就是想说这个事……”
他扭头朝外,冷声道:“知道了,告诉谷主我会尽快过去。退下吧!”
“是!”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骆小远才出声解释道:“五日前,师父曾卜卦,算出十月十五这日,妖魔两界会有所行动,没想到……算得这么准。”说完,她还干笑了两声。
他面色分外沉重,思虑片刻,定定地看着她,慎重道:“你听着,你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要去,安心等我回来。”
“好。”骆小远难得见他这般严肃,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段朗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下一刻,决绝地转身离开。
段朗月匆匆赶至幽冥堂,却见红染和墨凉已提早来了一步,皆默然站在两侧。而鬼爷爷则背对而立,看不清神色如何。他心下一顿,上前行礼,道:“谷主,属下来迟。”
“起来吧。”不轻不重的声音淡淡响起。
段朗月应声站起,问道:“到底发生何事?为何噬骨心和千刹会突然来袭?”
话音刚落,一直背对着他的谷主瞬间转身,宽袖一扬,一阵劲风席卷而来。段朗月眉头轻皱却未躲开,硬生生地受了一记掌风,急退几步,面色霎时惨白。
“到底是谁给了你这样的胆子?”谷主转过身,依然是少年的模样,只是眸中的凌厉却摄人心魂。他冷冷地看着段朗月,语气依然不温不火,却隐隐含着怒意,“你居然还敢问本座?三界战事一触即发,你明知那黄鼠狼精是噬骨心的义子,却还亲自动手杀了他。”
“属下知错,请谷主责罚!”他并不争辩,只是垂首认罪。
谷主眯起眼,过了许久才道:“魔尊千刹派人送来一封密信,你看看。”
他接过信,快速扫阅一遍,随后抬头冷笑,“千刹倒是打的如意算盘。”
谷主未开口,墨凉上前一步道:“属下认为此计可行。”
段朗月冷冷扫了他一眼,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墨凉皱了皱眉,看向谷主,却见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不清喜怒。斟酌片刻后,继续说道:“千刹要我们交出异星便会与噬骨心解除盟约,与我冥界联手,如今两界兵马已临城下,迫在眉睫,根本不容我们拒绝。”
“笑话!”段朗月呵斥道,“且不论妖魔两界与我们素有恩怨,把小远交出去也未必真的会遵守诺言,更何况即便千刹所言属实,我们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待魔界与我冥界合力灭妖界后,便会转而对付我们。魔尊如此计划,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墨凉沉默不语。段朗月转而看向谷主,还要再说,却被他扬手打断,话锋一转,看向红染问道:“红染,你说呢?”
站在一旁的红染面带笑意,上前微微欠身,道:“奴家哪懂得什么行军打仗的事,一切但凭谷主的吩咐。不过……”她略一转折,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段朗月,笑了笑,“既然谷主问起奴家,奴家自然是觉得把她交出去的好。”
“说下去。”谷主道。
“此事已明摆在眼前,这位骆姑娘是白沉的弟子,是修道之人,自然不会和我冥界合作。既然她不能效力于我冥界,不如做个顺水人情,送给魔尊千刹。一来,可以与魔界暂时结成同盟逼退妖界,二来,倘若魔尊真的欲利用异星之力对付我们冥界,想来那骆姑娘也不会妥协,只怕也是白白浪费了千刹的苦心罢了。”
谷主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段朗月,问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段朗月眸色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向后移开几步。突然,他急转过身,身形一闪,向堂外奔去。
遭此突变,墨凉和红染都面色一惊,显然是没有想到他竟然会选择违抗命令,顿了顿,皆向谷主看去。少年的面容俊雅如常,依旧是看不清喜怒,只是淡淡开口,“拿下他!在他赶到之前把骆小远带来。”
红染和墨凉对视一眼,眸中均闪过一丝迟疑,却还是领命道:“是。”
第二十九章 魔界
最靠近窗子的一朵茶花红得如晚霞,宛若泣血。看着这枝快入窗来的茶花,骆小远觉得十分碍眼,她走过去,随手用指尖拨了拨,想把它弄远些。可指尖才刚刚碰到,便见这朵茶花似突然有了生命般,花瓣瞬间像一张嘴一样闭合了起来。她一惊,赶忙将手指缩了回来,却因躲闪不及,还是被轻轻咬了一口,指尖瞬间沁出一滴血。她皱了皱眉,心里突然怦怦直跳。
“这花以人血喂之,你靠近它,它自然会咬你。”
窗外传来一阵娇笑,骆小远暗觉不妙,抬头看去,果见红染正身着红衣立在茶花之中,笑得恣意猖狂。而她的身后,则站着一排身披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诡异魅影。
骆小远隔着窗户看她,却听她继续笑道:“不只是茶花,我们玄冥谷还有许多东西都是你碰不得的,一触即死!”说到“死”这个字时,她依旧是笑着的,但言语中却透出丝丝凉意,杀气尽现,“花如是,人亦如是!”
随后,她红袖一扬,身后的魅影皆以目不能及之速迅速散开,包围住房间。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还在窗口傻站着的骆小远,道:“骆姑娘,需要我请你出来么?”
骆小远微微退后一步,朗声道:“我不走!我答应段朗月要在这里等他的,他还没回来,我不会走的。”
闻言,红染身形一僵,眸中恨意愈发明显。她缓缓走向窗子,拨开那一株株开到极致的茶花,触手之间,那些花儿的花瓣瞬间向外张开,开得更是美丽夺目,衬得花中人愈加肌肤赛雪,明媚动人。
骆小远见她步步逼近,下意识地退开,颤声问:“你、你想干什么?”
红染走至窗边,原本强烈的怒意突然换上一丝莫名的笑意,她摇头笑道:“我觉得你真是天真,你以为,朗月他还会回来么?”
“当然会回来,他说过的。”
“魔尊密信,说是只要把你交出去,便可保我冥界暂时无忧。你觉得,整个玄冥谷和你,他会选择谁?”
顿时,骆小远心底沉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仓皇无措。
玄冥谷与她,他会选谁?这个选择题,真的一点也不难选啊。可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他明明说过要她等他回来的。想到这里,她毫不畏惧地抬头看她,一字一字道:“要我相信你的片面之词,门也没有!”
“你!”红染没有想到她如此软硬不吃。
“要我相信,除非你把他给我叫来,亲自告诉我,否则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她继续囔囔着,丝毫不予妥协。
红染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扬手下令:“把她给我拿下!”
话音刚落,已包围房间的魅影,甚至连门都未打开便直接穿墙而入,将抱着床柱死死不松手的骆小远带了出去。
骆小远欲哭无泪地放弃挣扎,只能乖乖地被他们像提小鸡似的拎了起来。她不禁悲哀地想,既然都不需要门这种东西,干吗还要安啊,知不知道这样穿墙进来很吓人啊!
经过还站在花丛中的红染时,被左右架着的骆小远看了她一眼,得意道:“我就知道,根本不是他的主意,你这个大骗子!”
红染眼中怒意闪过,红袖一卷,一根红绸从中飞出,狠狠甩上骆小远的脸。一记下去,骆小远白皙的右脸顿时一片殷红,疼得她眼泪直掉。
“带下去!”
瞬间,众影在原地闪身消失,而骆小远也随之不见。等她再度能视物时,已经身至一间空旷的屋内,她正要询问这是什么地方,却见身边架着她的魅影都快速退了下去,整个屋内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抬头环顾了下四周,暗觉奇怪。这间大屋子甚为空旷,只在最深处摆放了一扇屏风,两边按序摆了几张椅子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奇怪,不是说要把她交出去么,怎么会带她到这种地方来?唉,好歹也该把她送到上次去过的牢房啊,那种豆腐渣工程,兴许她一个拳头就能打穿。不过……她突然想起自己在那牢狱中写的绝笔书,不由笑了起来。
“真是好兴致,身处绝境还可以笑得出来,我果然低估了你啊。”
本无人的屋内突然响起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因空旷的缘故还传出了几声回音,吓了她一跳。
要不要工“是谁?谁在那里?”
屏风后突然出现一道影子,一晃过后,缓步走出。
清俊无双的面容,冷漠漆黑的瞳孔,还有生硬无比的表情,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他淡淡开口:“我们又见面了。”
怎么会是他?!本以为再也没有机会看见这个毒舌的少年了,没想到山水有相逢,居然又碰见了。她干笑了两声,“真巧啊。”
“不巧。”他面无表情,道,“我是特意来见你的。”
“不会吧?我们的交情好像还没有好到那个分上啊。”不知为何,骆小远隐约有不好的预感。她稍稍往后退了几步,边退边笑,“那个,我有点事,我们还是下次见面再聊吧。”
可刚一转身,面前瞬间闪出一道人影,惊得她急退几步,定睛一看,却是红染。
骆小远万分惊恐地看了一眼眼前笑带嚣张的红染,又回头看了一下面无表情的少年,思忖片刻,觉得还是这个少年看起来要安全些,于是毅然决然地快速转身,跑到少年身后,防备地看向不知又想做什么的红染。
哪知红染突然下跪,道:“谷主,人已带到了。”
谷主?骆小远四下看了看,哪还有其他人。她疑惑地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