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他整日活在自己的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其实比死还要难受。”她扯了扯手中的链子,不知是自语,还是对身后毫无知觉的幽魂道,“出来太久了,到该回去的时候了,不然大司法要罚我了。”说罢,烛火摇曳,清风又起。女子白衣飘飞,笑着缓缓踏风而去。在走出房门的一刻,她竟又回头对段朗月说道:“不知为何,我觉着我们还会遇到第三次。”
瞬间,房门随着她的离去缓缓合上,房中的烛火又突地亮了起来,一切恢复了原状,仿佛方才那个女子的出现只是大梦一场。
骆小远叹了口气,走到段朗月的身旁,推了推他,“你究竟还要不要报仇?”段朗月一怔,眸中似有迟疑,她趁热打铁道,“如果还想报仇,那么我现在就去拔了克煞剑,然后陪你一道上京,完成刺杀大举。”
他回头看她,眼底划过一丝玩味,“你去能做什么?”
“我可是异星转世,有我助你,事半功倍。”她拍了拍胸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何况身为异星,我连冥妖魔三界的事都管了,若不去见见皇帝老儿也不太说不过去了。怎么样,咱们这就起程吧?杀他个片甲不留!”
面无表情的他,唇间露出难见的一丝温柔,笑骂道:“小疯子。”不过转瞬,他又收起笑意,看向坐在一旁的老道士,淡淡开口,“如此,我便饶了你,只是这之后的三十年,你若做错一件事,我便会来找你。鬼差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有时候,生比死还要难受。你需谨记。”
老道闻言,神色一凛,急忙走下床榻,撩袍跪倒,“多谢十五殿下不杀之恩,贫道定会竭尽余生之力忏悔。”重重一记叩下,铿锵有力。
本欲离开的段朗月闻言顿住脚步,眸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后勾唇轻笑,头也未回地继续朝外走去。门被打开的瞬间,微弱的光线从外猛地钻入,侵染他的衣袍,一身淡淡的金光。跨过门槛时,他突然开口,声带冷意,仿若一块千年寒冰,“我早已不是什么殿下了。”说罢,甩袖离开。
骆小远和流年对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直到走出好远,骆小远才笑嘻嘻地上前,扯了扯他的袖子,道:“我直到今日才发现你真像一个皇子。啧啧,瞧刚才那架势,负手而立,霜容笑冷,还有睥睨天下的眼神……”
流年笑出了声,“什么像?小皇叔本就是皇子。”
骆小远拧眉想了想,突然很纠结地问道:“他是你的皇叔,你又是我师父的师妹。”她“啊”的一声喊出口,“这样一算,他岂不是我爷爷辈的了?”
流年一怔,细眉轻蹙,似也有些纠结。
“那他到底多少岁了?”骆小远轻凑上去,小心问道,“既然是你叔叔,那年纪必定是不小了。”
一直未开口的段朗月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起来,双耳竖起。
流年笑瞥了他一眼,也有模有样地凑到骆小远的耳边,小声道:“皇叔他啊,虽是我皇伯皇叔中最年轻的一个,可若是算上这十年的时间,他的年纪应该有……”
某人抓住时机地轻咳一声,打断两人十分明目张胆的悄悄话,面色有些不自然道:“背后说人恐怕不是君子所为吧?”
骆小远嘿嘿一笑,“我们是女子,又不是君子。”
流年低头浅笑,点头称是。
“……”他第一次觉得圣贤所言还是有点道理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侄女与恋人也不例外。
第三十三章 变故
乱葬岗,依然是一片荒芜之景。杂草丛生,古木林立,乱墓之外还有几具累累白骨散落于乱草之中。即便是白天,也是阴风阵阵,毛骨悚然。
果然如那老道士所言,克煞剑竟被骆小远轻而易举地拔了出来。只是双手微微用力,轻轻一带,这已经腐朽的剑就除了土。她怔怔地看着这把所有人都拔不出的剑,如今就在自己手中,好笑道:“那个老道士还真没说错,这剑只有我能拔出来。这是不是又一次验证了我的狗屎运?”
流年上前接过剑,素手缓缓拂过剑身,一层黄土簌簌落下。她轻叹一声,看向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人,问道:“皇叔,此剑要如何处置?”
段朗月双眸眯起,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未发一言。
就是这样一把其貌不扬的剑,镇压一具寒骨整整十年,让他一步都不得离开。仇恨、积怨、孤独……还有其他无法言明的感情都在时间中慢慢沉淀。如今,他自己都不清楚这些所谓的执念,究竟还剩下多少。
他缓缓合眸,淡然开口,“埋了吧。”
骆小远立刻刨了一个大大的坑,将剑深深买了进去后,还狠狠踩上几脚,直至看不出此地埋了东西才放下心来。
流年见状叹息,“只愿这不祥之物能永不见天日,一切波折之事也能随之烟消云散。”
段朗月仰天看去,万里晴空,光透云层,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但愿一切波折之事真的能随之烟消云散。
“是啊是啊,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古人云否极泰来,接下来便有好事发生了。”骆小远拍拍手中的黄土,扯了扯他的袖子,腆着脸皮开口,“段朗月,有件事同你商量商量。”说完,一张小脸竟还红扑扑的。
他瞥了一眼她那状似害羞的模样,顿觉有趣。难得还能在她脸上看到这样女儿家的表情,不禁笑问:“何事?”
骆小远张口欲说些什么,可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流年又止住了话头,两只小手交错着在身前纠结翻搅,右脚还原地打着圈圈,似有口难言的模样。流年心领神会地轻笑转身,朝前走了几步,欣赏眼前一片荒芜得什么景致也没有的空地。
她扭捏开口,可话到嘴边又似是想起什么,改口问道:“你为什么躲在玄冥谷里不见我?”一张小脸愈发红艳了,不过这次似乎是气的。
他微微一怔,显然未料到她会突然秋后算账,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轻咳一声,道;“有么?”
“有。”她十分肯定。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话锋一转,“不如先说说你有什么事要同我商量吧。”
“这个……”骆小远愣了愣,随之脸又红了几分。掀了掀眼皮瞥了他一眼,怯生生地开口,“如今天下局势已定,其实本来也和我们没多大关系。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去游山玩水,尝遍天下美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去?”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我们两个。”
段朗月静默了几秒。
见他不语,骆小远有些急了,上前扯住他的衣角,“你不愿意?”
他似是有些不确定,突然抬起手指着自己,眉梢微挑,“你确定你没有说错对象?”
骆小远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有此一问,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笃定地点头,“确定。”
“你确定你不是要和你师父一起么?”如此说来,他这几日的闭门不见全是因为自己在胡思乱想、乱吃飞醋了?古人还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
一瞬间,骆小远想明白了,然后用鄙视的眼神看着他,“如此说来,你这几日不见我是因为吃醋?男人小心眼起来还真是不输女人啊。”
段朗月有些窘迫地干笑了一声,不知如何自我辩解才能不失颜面。
骆小远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看着他,再一次问道:“那你到底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他笑了起来,似乎漫天的阳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脸上,隐有光华流转,灿烂夺目至极,让人舍不得移开丝毫的目光。
他牵住她的手,郑重开口,“千山万水,奉陪到底。”
接下来便是要准备出发的事宜了。
金和镇虽不大,集市却甚为热闹。货物种类繁多,摆满街道两旁货摊,人来人往间,吆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骆小远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拨开人群朝前挤去,两眼放光,似是看到了什么好玩意儿。
“你看这串璎珞怎样?”她随手从摊面上取过一串,对着身后道。
无人应答。
她怔了怔,转头一看,却发现身后根本无人。放下璎珞,朝着来时的路走了几步,却见某人正眉头紧锁地站在人海之中,一动不动。
她笑嘻嘻地挤了过去,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抱怨道:“你怎么走得这么慢?像乌龟似的。”
段朗月眉头微拧,无奈道:“你认为我可以走多快?”
她低头一看,嘿嘿两声笑了出来。他左手抱着两匹布,右手拎着几纸袋的零食,胳膊下还夹着一个布包。一个玉树男子被硬生生装扮成了个小厮的模样,来往女子见状无不掩袖轻笑,媚波流转。
她小心地护在一旁,对周围虎视眈眈的女子瞪眼,不满地对他嘀咕:“真是一张祸害人间的脸,都这般样子了还有人对你抛媚眼。不行,我得想个办法把你的脸给遮起来。”
说罢,还真的抽出一块手绢想系在他的耳畔,试图遮住他这张妖孽的脸。段朗月笑了出来,又没有空余的手挡开,只能侧身一转,躲开她的魔爪,“别胡闹,我一个男子以帕掩容像什么样子!”
闻言只能作罢,但还是满面的不开心,一边朝前走着,一边时不时抬起手挡住周围女子艳羡的目光。他暗叹一声,随之上前,打岔道:“不过是游山玩水,何至于买这么多东西?”
闻言,她笑嘻嘻地拍了拍腰间鼓起的一块,贼眉鼠眼地瞥了他一眼,略有得意之色,“我跟衙门的合同到期了,这不发了我工资嘛,更何况我们一路上游山玩水,总有要用的东西,现在一下子买齐了,总比到时候急着要用却没有好。”
“这些东西可够用好一阵了。”
“不够!”她信步走到一个胭脂铺前,随手拿起一个外观看起来极为精致的胭脂盒把玩,“我们要去很久很久,几时回来还说不准呢。哎,老板,这盒胭脂怎么卖?”
“姑娘,这是纯银所制的饰盒,里面是上等的胭脂,遇水不化。小店只卖三两银子。”
“三两?”骆小远大叫一声,左右看了看又低声道,“不能再便宜些吗?”
……
段朗月在一旁看着她讨价还价,唇角勾起,笑得温然。然而,哪怕只是这样含蓄地一笑,都让过往女子纷纷驻足胭脂铺前,惊为天人,引起一片小声娇呼。一个大胆的姑娘甚至缓步上前,娇声问道:“不知公子可是金和镇人士,竟看着有些眼生。”
“不是。”他虽还在笑,却惜字如金。
“既不是本地人士,敢问公子来金和镇所为何事呢?”又有一个女子大胆上前询问。
他皱了皱眉,偏头想了半响才答道:“家道中落,来此定居。”
女子瞥了他手中大大小小的包裹一眼,柳眉微蹙。看来家道中落果然是中落得厉害,如此好相貌竟然沦落到给人当小厮,不禁暗觉可惜。
“小女子能否冒昧地问一句,公子家中可有妻室?”她状似娇羞地低下头,声如蚊蝇,“若是没有,公子看小女子如何?”
周围女子闻言纷纷涌上前,不甘落后。
段朗月又皱了皱眉,原来如今民风已经开放到这种地步了,如此比较来,还是某人看起来更可爱些啊。下意识地勾唇一笑,犹若春光和煦,竟看得眼前的女子如痴如醉。他退开一步,指向胭脂铺内还在讨价还价,看起来甚是没有任何气质可言的女人,道:“在下已被铺内女子预定了,姑娘你来晚一步。”
“你这胭脂盒没什么精致的,里面的胭脂色也普通了些,哪值三两银子?”某人双手叉腰,气势汹汹,“一两卖不卖?”
掌柜不为所动,伸出三根手指,“三两,一分一毫也不能少。”
某人见状,立刻改变策略。双手托腮撑在柜台之上,泪眼汪汪地看着掌柜,“二两,行吗?”
众女子看了一眼正砍价砍得唾沫乱飞的骆小远,无不掩面叹息,暗道一朵鲜花就这么插在人粪上了。叹息过后,也只能摇着头黯然离去,临别之际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那朵鲜花,神色戚然。
口水大战后,她终于以二两银子买回了那盒胭脂,笑得心满意足。段朗月凑上前看,嗤笑一声,“你何时学会了修饰妆容?真是大有进步啊!”
骆小远将胭脂盒藏在袖中,瞪了他一眼,“这可不是买给我自己的。”
“哦?”他挑眉一笑。
她神秘兮兮地凑到他的耳边,小声道:“柔云和童大哥好事近了,这是我送她的贺礼。”
显然未想到是此事,段朗月闻言一怔,随后笑了出来,点头道:“没想到那凶丫头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何时行礼?”
“那倒还有些日子。”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收纳在袖中,笑得十分开心。
他眯着眼,看着她那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脸,突然出声问:“我要同你一起离开的事,你告诉你师父了么?”
方才还笑得十分开心的她,表情一下子就僵在脸上,有些不自然地瞅了他一眼,低声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我自会把一切都搞定,你就不同操心了,我们继续逛,继续逛……”不等说完就打算赶紧走远些。
段朗月自然不会如她所愿,一把扯住她衣领拉至身旁,突地凑到她耳边,轻呼一口气,“你该不会还没同他说吧?”见她脸色有些泛白,他笑得十分有预谋,“不如我随你上七星山吧。”
“你去七星山做什么?”她有一种很危险的预感。
“你要同我在一起,我怎有不拜见之礼。走之前,自然要去会会你那个师父的。”他笑着转过身,大踏步朝着人潮涌动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她,“还不走?”
骆小远看着他嚣张的笑意,打了个冷战。这家伙真有那么好心?该不会是去示威的吧?
心里虽腹诽,嘴上却不敢说什么,毕竟是自己理亏。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赶紧出声嚷道:“坏家伙,等等我啊!”可才追出去几步就猛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眼前的人潮涌动突然模糊成一片五颜六色的迷雾,飘浮不定,而方才还近得触手可及的段朗月,也瞬间化成了一个小圆点,融进那片迷雾中再也找不到了。她顿时有些心慌,又向前走了几步后,脑中的眩晕感一波一波袭来,终于踉跄地摔在了地上。
段朗月不耐地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