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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敏感的三个字刺得我不由扭头看去,麝烟手里拿的是一个不大的锦盒,打开盒盖,却见盒里只放着一个更小的锦盒和一幅卷轴。
徐徐拉开卷轴,我惊讶失神——那做工极好的卷轴里裱的却是我住在曲沪别院时,用来练字而默写下的《洛神赋》。我早就忘记了这些随手写下的习字纸张,可这些让我汗颜的歪扭字迹却显然一直被人细心保存,没有一丝破损。
忍住心里的波澜,我颤着手打开了那个小小的锦盒。红色丝绒上,静静躺着一个精致无比的银质指环,确切地说,应该是一枚求婚钻戒,因为它的样子,完全是照着我当初和祁慕萧描述的戒指模样制作的。
“啪!”
装着戒指的锦盒摔到了地上,戒指在地毯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戒指上那颗晶莹的钻石反射着日光,透出彩虹般的华美色泽。
然而那七彩光芒却刺得我眼睛生疼,流下来的泪水滚烫滚烫,几乎要把我的皮肤灼痛,可我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抽动。我只知祁慕萧是在扈国又呆了好几天的时间才离开,却不知道他曾送了这样的东西来,这枚戒指,难道他是在等我最后的回答吗……可我却丝毫不知,他是心灰意冷,才答应那门婚事的吗……要是这样,那究竟是他负我,还是我负他……
蓦然惊醒,却发现已无法挽回。下个月初……等不到三年,终究,还是已经错过了吗……
“王妃……”麝烟捡起地上的戒指,看我这样彻底没了主意,想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拿着锦盒手足无措。
“怎么回事?”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哭不出眼泪,脸上泪痕已干,只盯着床柱子发呆。门外传来尉迟尹的声音,麝烟急忙迎过去:“王爷,是这样,祁慕萧祁公子曾差人送了这些东西来,只是被耽搁了没及时送到王妃手里,刚刚奴婢把东西拿给王妃看,王妃就……”
尉迟尹已经走到床边,看了麝烟手里的戒指和洛神赋半晌不语,让麝烟收拾了东西退出去,房里便只剩下一片寂静。尉迟尹立在床侧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是黯然的叹了一口气,轻轻坐下——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这样的……国宴那时我其实也察觉到你一直留意祁慕萧,本来以为你也只是欣赏他文采非凡,而且又都是同乡,所以那时才想邀他到王府,可谁知你们竟是……如今他将娶他人……虽然不知情,可不管怎样,这是我和皇兄一手造成的,我……”
“婚宴,在准备了吧。”我没有移动目光,只盯着床柱喃喃的说出一句,好久没说话,都觉得不习惯了。
尉迟尹见我说话,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诧异神色一闪而过,愣了一会儿才无措的解释:“若儿,果然你是会知道……赫连丞相已催了好几次了,想来还是不知实情,皇兄便打算借前日大捷,战事告一段落为由,举行婚宴,也是犒劳军士……只是一个形式,你若不愿意,自然不会勉强你的,找个人替身也就是了……”
我歪头看他,见他神情有些焦急,或许是怕我不高兴,但说到后面已经隐约有伤痛的味道。我便勉强扯了扯嘴角,拿起身边的凤剑,学着他曾经的动作,握住剑柄,剑身垂直朝下,送到他面前——
“我已经,拔不出来了。”知道婚宴在准备,也不过是早上麝烟说漏了嘴而已。
尉迟尹看看凤剑,又抬头看我,神情由开始的诧异不已却渐渐转变为了然:“若儿,你至今还是认为我是为了你先知的身份……其实到了军营后不久皇兄就已经派人送来消息,说托管在宫里的水镜无故碎了。我并不了解太多关于血灵珠和水镜的事,但多少也知道它们和司命一脉有些联系,可见你一直没有异色,也就一直没和你说……你是不是,并不知道此事,已经没有司命先知的能力了?”
水镜竟碎了……难道是血灵珠消失了,水镜便也追随而去吗……
“赫连漠云和我说了你们之间的事,也包括……你已不复完璧……可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只要你愿意,你之前的经历,我都可以不在乎的。”
见我垂目不语,尉迟尹又急急补充,目光殷切。我却疲倦的闭上眼,轻吁一口气,才说两句话,竟已经觉得有些不愿开口了——
“那就嫁吧。”
这样毫不在意的说出这句话,是我以前不会想到的。曾经自己如此在意,不肯轻易松口的“终身大事”,最终却不再是我在乎的事,反正不是那个人,在哪里不是一样,嫁谁又有什么不同。我曾经如此羡慕的“一生一代一双人”,于我却已成了镜花水月,可望不可即。
“若儿……”尉迟尹闻言却没有丝毫的喜色,神色复杂的看了我半晌,剑眉紧蹙。知道我已经不想再说话,他终于是收了所有的表情,几乎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默默走出房门。
周围恢复寂静,我仰身靠在床栏上,睁开眼看向窗外。阳光如此灿烂明媚,风吹树摇生机勃勃,为何我还是觉得心里起不了一丝波澜,是所谓的心死吗……老爷子和小朗已经不在身边,最记挂的那个人也将与他人共结连理,我的周围,似乎真的没有什么能引起我的注意了……
宴变
“我在外面等你。”送我走到沁芳殿内殿的门前,尉迟尹停了脚步,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今天,就是举办婚宴的日子了,按规矩我要被接到宫里来梳洗打扮,教导礼仪,晚上在正殿由尉迟桓亲自主持婚宴典礼。趁着时候还早,我便提出到沁芳殿看看久未探望的鸿妍,尉迟尹便亲自陪了我过来。
我推门进去,内殿依然寂静无声。殿门悄然合上,淡淡光线中只见鸿妍静静躺在屋正中的床榻上。我走过去挨着床边坐下,看着鸿妍已经基本恢复原貌的面容,神情怡然恬静,嘴角似乎有一丝不可察觉的微笑。看起来,她近况不错。
握住鸿妍的手,也只是柔柔凉凉的温度。我就这么握着她的手靠在床边,一言不发的看着香炉里袅袅的烟气。沉默,似乎已经成了我现在最常做的事情。
暗雅的幽香让人不由得心神沉静,我靠着柔滑的丝绸帐幔,心神有些飘渺。这几天尉迟尹总是刻意不来找我,不知是为了婚宴的事忙碌还是其他原因。回忆起在扈国这近一年时间里的点点滴滴,我曾经以为自己虽然钟情于祁慕萧,却也是有些喜欢尉迟尹了的。可如今冷静思量,才恍然发觉,那样的感情,除去是对一个相处愉快的朋友的欣赏外,更多的却是依赖,是独在异国心下不安时向最接近自己的人寻求庇护而暗生出来的一种依附感,而喜欢,始终是被压抑着的。
思绪飘忽间又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段话——
在正确的时间,遇见正确的人,是一种幸福;
在正确的时间,遇见错误的人,是一种悲伤;
在错误的时间,遇见正确的人,是一种无奈;
在错误的时间,遇见错误的人,是一种折磨。
其实,都是正确的人吧……只是,我和祁慕萧,和尉迟尹,究竟,谁和谁才是幸福,谁和谁又是无奈?
不知这样失神了有多久,直到眼睛酸涩难忍我才眨眨眼,偏头去看鸿妍。不知道尉迟尹有没有和漠云说鸿妍的情况,漠云又打算如何处理这个难题。迟疑了一阵,我伸手理了理鸿妍本就不乱的发丝,轻轻感慨:“我终究是没有你那样的勇气。”
把鸿妍的手放回被子里,我起身准备离去,走到门边再回头看去,淡淡的薰香烟气中,那静默躺着的身影好像越发不真实,我在心里默念着珍重,推门走出内殿。
尉迟尹在殿门外等我,见我出来便过来执起我的手,我也不挣脱,由着他牵着我朝外走。沉默无言的一段路途,直到把我送到临时充当我“出嫁”地方的佳容宫门前御花园里,尉迟尹才松开手。
“我不送你过去了,别人看到不好,本来按规矩,今日是不能见面的……”
“谢谢。”
我点点头便转身自己走进佳容宫,迎面却见了寻过来的麝烟,她神色匆匆却满脸喜色——
“哎呀王妃,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您还出去散什么步,教导礼仪的嬷嬷都来了有一会儿了,学了礼仪还要沐浴净身,等打扮好了也就要到正殿去拜堂了,时间紧着呢……”
麝烟不由分说拉了我往里面走,对于我这段时间的沉寂黯然,她一直认为是我在战场上受了过多刺激需要时间恢复,也不计较,只一路上和我强调着今天大喜的日子无论如何要笑要开心等等,直到把我交到教导礼仪的嬷嬷手里。
学习礼仪的过程和在丞相府里的那次一样枯燥无聊,甚至更加罗嗦复杂,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心里神游太虚,任自己像被摆在流水生产线上一样从一群人手里交到另外一群人手里,百般折腾后,终于在镜子里看到一个新娘打扮的宫装丽人。
“真是好美,奴婢终于看到王妃拜堂时的样子了。”麝烟喜笑盈盈的拿了喜帕过来,又细细端详了一遍我的妆容后才极其小心的替我盖上了喜帕,生怕碰坏我的一身装扮。然而喜帕遮住视线的一瞬间,我却突然想起鸿妍那句话:“再美,又有什么用呢……”,只觉得百感交集。
此时已经是黑夜沉沉,夏日的夜空繁星闪烁,我恍惚间又想起了在灵山上的夏夜,那已然远去,恐怕也不会再有的生活。拿着些如意玉瓶之类的吉祥物件,我被扶进了接我到正殿去的喜轿,一路上鞭炮鸣乐不断,夜晚的虫鸣鸟叫全都被皇宫里喧天的喜乐灯火所掩盖。这豪华盛大的仲夏之夜,既是为了举行这场隆重的婚礼,也是为了庆贺扈启两国之间较量扈国的初战告捷。
喜轿行进了好一会儿,终于在越发热烈的丝竹声和人群喧闹声中来到了正殿,跟随在轿旁的麝烟是今晚的伴娘,她在落轿后递进来一根红绸让我拿住一头,两个喜娘打起轿帘扶我出去后,麝烟便拿着红绸的另一头在前面引着我走入正殿。
喜帕下透出来的光线越发强烈,周围的喧闹声也在喜官高昂嘹亮的一声“新娘到”中静了下来。跨过门前的火盆,接下来就是要进到那灯火辉煌的大殿里了。按照礼仪步骤,麝烟会把我引到尉迟尹身边,由尉迟尹接过她手里的红绸,把我带到身为主婚人的尉迟桓面前,仪式结束后再把我接回王府。
坐上喜轿后我就已打算让大脑保持空白什么都不去想,然而跨过大殿门槛的一刹那,我还是想起了祁慕萧。漠云那日说他和那萧家小姐婚期将至,那他到时是不是也会穿上喜袍,站在喜气洋洋的大堂那端,等待喜娘把红绸的另一端递给他,引着那娇美新娘步入洞房?
思绪终于还是翻涌起来,生生逼得我想要落泪。彼此相爱的两个人,他娶了,我嫁了,洞房花烛的却不是对方。真是,无处话凄凉……周围喜庆的红色在我眼里顿时变成了无尽的讽刺,刺得我的心如流血般疼痛。
还记得在扈国皇宫相见的那个晚上,我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这是发自肺腑的承诺。但是,“承诺常常很像蝴蝶,美丽的飞盘旋然后不见”,有多少王子与公主的童话,是能在华丽城堡里持续永久的呢……我不是个勇敢的人,如今的局面,我只会也只能选择把这份感情深深埋到心底,深到我可以不去记不去想,直到淡忘。
喜帕下的脸如何也带不上笑容,可脚步终于还是没有停下,我在麝烟的牵引下,一步步向殿中的金玉阶梯走去。那里站着即将接过麝烟手中红绸的俊挺男子,他正脉脉的看着我,如水般深情温柔。
想起那天尉迟尹对我说的话,难忍心思荡漾。他对我也是真情吧,甚至可以不去计较我已身适他人,可无奈错了和我相遇的时间,我已无力把心再腾出位置来给他。心里的情感似乎已经随着这段时间的经历而油尽灯枯,提不起一丝澎湃,如同死水。于是自私的想,我对他虽然无爱,可既然我已没有其他归宿,那不妨就留在这里吧,总比孤身一人无家可归要好不是吗。
耳旁还回响着喧天的喜乐,周围一张张笑容洋溢的面孔在我眼中却没有半点喜庆,还好有喜帕的遮掩,我不必强装笑颜。可透过纱制的喜帕,当我看到尉迟尹接过麝烟手中的红绸,遥遥的向我伸出手来时,脸上似乎是温润如水的深情,我还是不禁疑惑了。莫非,这才是我在这个世界等到的人吗?
手里的红绸被轻轻扯紧,是尉迟尹在拉动手里的红绸。离得不远,我感觉到他似乎也很是紧张,微微叹了一口气,我迈出脚步,终于是对命运妥协低头。
“啊!!”
就要走到尉迟尹身旁时,突然听到一旁的麝烟惨然惊呼,我被惊醒,猛地抬头看去,却见她脸色苍白痛苦的倒在地上,背后心口处赫然被插入了一把不知哪里飞过来的匕首,突兀吓人,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顿住脚步,呆在原地。
大殿里顿时混乱起来,殿内侍卫第一时间冲到了尉迟桓身边护卫,然而就在人们的视线都还集中在麝烟身上时,我只觉得背后阴风一阵,喜帕被掀落,随后腰上一紧,下一秒已经被腾空带出殿外。
“若儿!!”
我反应过来时,耳边还是尉迟尹撕心裂肺般的呼喊,人却已经身在殿外的夜色中,身后的人迅速点了我身上几个穴道,我便动弹不得出不了声了。慌乱之余眼角看到箍在腰上的手,那袖子分明是礼官的服饰,不由得又暗叹一句,尉迟桓身边的奸细,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身后那人一直没有发出声音,挑落喜帕时大概也已经“验明正身”,离开众人视线后便干脆的扬手击向我后脑,短暂而沉闷的疼痛后,我便被击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我却发现自己已经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了。身上的外袍、头上的首饰均被拆卸掉,只裹了件灰不灰黄不黄的粗布外套,身上的穴道已被解开,手脚却被麻绳紧紧捆缚住,嘴里还塞了一团布团。
上下颠簸的马车带得车窗也不断的开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