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问天出身于东煌门阀世家,祖父是前朝丞相,父亲也曾官至一品,还是萧贵妃的一房远亲,但他却无意入朝为官,只是游历天下,过着闲云野鹤般的日子。德帝几次想要重金聘请他做几个皇子的老师,都被他婉拒,封官,也坚决不受。以至于德帝时常叹息:“人道‘南萧北风’只要得其一,就可定国安邦平天下,然朕空有求贤若渴之心,奈何贤才却不肯来,看来是朕德行不够,才无法让萧先生甘愿为朕效力。”
此话传到萧问天耳中,他只淡淡一笑:“当今皇帝也算是个明君,不过却是个守成之君。我学的是那争霸天下的学问,只应辅佐开疆拓土,一统天下的雄才霸主,只可惜这样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当世敢于这样毫不客气地批评皇帝保守的人,恐怕也只有萧问天而已。后来德帝辗转得知了他的想法,暗自惭愧,也不敢再勉强他。是以萧天问虽然只是一介布衣,但声名甚隆,世人无不景仰,都尊称他为“布衣侯”。
然而德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后来竟然暗中做了三皇子的老师,而且一做就是十多年。
欧阳逍十岁那年,听说了萧天问的事迹,对他极为仰慕,竟偷偷一人跑到他隐居的小南山上,执意要拜他为师。
萧问天最初并没有将这个毛孩子放在眼里,任他跪在门外,自己来来去去,连正眼也不瞅他一下。他只道这孩子不过一时兴起,受几天冷落之后自然就知难而退了。没想到欧阳逍竟一连跪了三天三夜,不仅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萎靡不振,反而依旧神采熠熠,面无疲色,令他暗暗称奇。
原来这时欧阳逍已开始跟张天化修习上乘内功,并已有小成,几天不吃不喝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但萧天问惊诧之下,倒对这个小毛孩刮目相看了。
又撑了两日,这孩子虽然脸色难看了些,但仍然咬紧牙关跪得笔直,一脸倔强,丝毫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倒是萧问天忍不住,终于唤他起来,请他到屋内长谈。
欧阳逍并未表露自己的身份,五日滴米未进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智。他在萧问天面前侃侃而谈,纵论天下大势,分析各国优劣,畅谈领军布阵之道,竟也颇有些精辟的见解。萧问天见他小小年纪就有这番见识和胸襟,不禁大为赞叹,竟欣然同意收他为徒。
为了这个徒儿,他甚至一改漂泊不定的性子,在京中长住了下来。以前欧阳逍只是隔三岔五从宫中偷溜出来向他请教,后来有了自己的府第,萧问天也跟着住进了睿王府,将一身所学悉心传授于他。
这世上见过萧问天的人不多,旁人只道他是睿王的幕僚,一个饱学的儒生,再也不会想到他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问天先生。
欧阳逍年纪渐长,经常被派往外地,但每次回来,总会去拜见萧问天,聆听先生的教诲。这次回来,听人说先生又云游去了,正不知何时才能见着,没想到他倒这么快就回来了。
一见先生,便如同见到慈父一般,欧阳逍喜出望外,忙将他迎进书房:“先生怎么回来得这样巧,竟像算准弟子已经到京似的。”
萧问天捋须微笑:“为师昨日夜观星象,见你那颗主星有往京城偏移的迹象,就推测你大概已经回京了。”
欧阳逍叹服不已:“先生观天象测人事的本领,弟子就怎么也学不会。”
萧问天傲然道:“我的徒儿自然要学那问鼎九州的本事,这些个雕虫小技,会不会又有什么要紧?”
这时丫环奉上茶来,欧阳逍便不再多言,端过一盏,却是“君山银针”,轻雾袅袅,香气清高。低头啜饮,滚热的茶汤入口,味醇甘爽,在舌尖上弥漫了幽幽的茶香。
他定了定神,将昨日与父皇的谈话一五一十地详述一遍。萧问天听罢,微微一笑,故意问:“皇上有意立你为储君,你为何要推辞?”
“我刚一回宫,父皇就提起此事,当以试探的成分居多。即使父皇真有此意,我若表现得过于急切,只怕反会招惹他的怀疑,不如以退为进。更何况——”欧阳逍放下茶杯,正色道,“先生难道忘了前朝的事么?先皇宠信容妃,力排众议,立了她的儿子为太子。然而他刚一去世,皇后就与几位重臣联合,囚禁了太子,拥立皇后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父皇为帝。太子写下退位诏书后,不久就服毒自尽,太子妃也自缢殉节。他们的一对儿女被乳母抱走,至今下落不明。如果我贸然答应父皇,过早成为储君,难保不会重蹈前朝太子的覆辙。”
他的目光变得深不可测,声音也渐渐透出一股凉意。前朝太子的悲惨下场,一直是宫中不可触及的禁忌。还在年幼时,他便从宫人们私底下零星的交谈中,从父皇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从知情者惶恐躲闪的目光中,他看到了对这个黑暗宫廷的畏惧,对不可知命运的屈从。
纵使如太子般高高在上,也会从云端摔下来,摔得粉碎。皇帝的宠爱、高贵的身份、显赫的地位,都是靠不住的镜花水月,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身的强大。小时候,他也曾同情过那位可怜的太子,然而现在,这个故事带给他的却只有警戒,身在宫中,若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有何资格君临天下?
萧问天直直望进他眼中,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便问:“你可知前朝太子败在何处?”
“他的太子之位只维系在皇帝的宠爱上,并没有建立自己的稳固势力,一但皇帝这座靠山倒了,他的地位自然就不保,所以——”他黑眸异芒闪动,掷地有声地道,“如果实力不够,储君之位不过就是个箭靶,但若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即使不被立为储君,这皇位也迟早是我囊中之物!”
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说出来,萧问天不但不以为忤,反而微微颔首,端起手边的茶盏,品了一口,赞道:“好茶!”低头细看盏中茶叶,一根根长短均匀,色泽鲜亮,形如银针,簇立杯底,不觉笑道:“这‘君山银针’,文人赞叹如‘雨后春笋’,艺人视之谓‘金菊怒放’,军人偏说是‘刀枪林立’,果然各尽其妙。”
欧阳逍见先生突然说起茶来,正不解何意,就听他话锋一转:“皇上出兵北越一事,你怎么看?”
月满天下 第二卷 宫闱惊变 第75章 策论
章节字数:1734 更新时间:09…10…31 21:30
欧阳逍早在琢磨此事,当下便道出心中所思:“弟子在北越收集的消息表明,北越王轩辕熙早有一统天下的野心。此次派奸细深入我朝,正是为他日大举入侵作准备,若我们还不及早行动,便会陷入困境。当今之计,唯有先发制人,方为上策!”
萧问天缓缓点头,叹道:“看来此仗在所难免,依你之见,东煌可有胜算?”
“当今天下,东煌、北越、阆琊三国鼎立。昔日北越最强,但自上任北越王死后,国内就爆发了‘六王之乱’,几个王爷起兵谋逆,政权几度更迭,直至轩辕熙于三年前即位后,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铲除异己、巩固皇权,国内局势方才稳定下来,但毕竟元气已伤,再不复昔日之盛。而我东煌经过十几年的励精图治,现在国富民强、粮足物丰,已有与北越一较高下的能力。”
“若东煌、北越两国交战,阆琊的态度会如何?”
“阆琊一直偏安西南,实力最弱。现任阆琊王年事已高,耽于享乐,早已没有逐鹿天下的雄心。近年更不断与我国修书通好、交纳岁贡,一心只求自保,断不会插手两国之争。”
“听说阆琊太子颇有进取之心,难保不会动那‘鹤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念头。”
“只可惜阆琊王刚愎自用,太子纵有抱负,也无法施展。弟子早已暗中派人重金贿赂了阆琊朝中的几位重臣,一但与北越开战,他们自会说服阆琊王袖手旁观,保持中立。”
萧问天不再追问,只低头饮茶,久久不语。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偶尔有碗盖磕在杯沿上清脆的响声,除此之外,就只有淡淡的茶香,隐隐袅绕、轻轻弥漫。
默默饮了一会儿茶,萧问天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盯着欧阳逍,沉声道:“此仗虽然可打,但并无必胜的把握。须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北越虽因‘六王之乱’大伤元气,但这两年在轩辕熙的治理下,国势蒸蒸日上,颇有复兴之象。轩辕熙此人果断善谋,更不可小觑。若想稳操胜券,除非——”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放,一字一顿地道,“让北越再起内乱!”
欧阳逍双目放出光来,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先生果真妙策!只不知这内乱该如何挑起?”
“昔日北越共封了十三个王爷,因受‘六王之乱’的牵连,或处死、或流放、或削爵,皆都一蹶不振。但有一人,因在平定‘六王之乱’中立了大功,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康王轩辕宏?”
“不错。他是轩辕熙的亲叔叔,为轩辕熙夺取皇位出了不少力。但轩辕熙即位后,就开始大刀阔斧地削减诸王的封地,对他也没有手下留情,再加上前朝那些个王爷被轩辕熙以各种罪名一一除去,更令他坐卧不安,恐怕早有反叛之心,若再被有心人一挑动,就极有可能起兵。”
“但该派何人去游说康王?”欧阳逍俊眉不自觉地锁紧。
萧问天微微一笑:“为师与康王幕僚温彦博素有交情,若请他引荐,面见康王,痛陈利害,相信可以打动他。”
欧阳逍满脸喜色,激动地站起来,深深一揖:“那就有劳先生了!有先生相助,定能叫北越内忧外患、自顾不暇,此仗就大有胜算。”
“逍儿先别高兴得太早,康王是个老谋深算之人,若非有可乘之机,断不会冒险。所以你在边关这一仗,定要大胜,让康王以为北越大军已陷入困境,才会大胆起事。如不出我所料,此次北越统帅定是邓飞,上次他率军来犯,你用围魏救赵之策,骗得北越王将他调回了京城,并未与他正面交锋。然此人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他日战场上相遇,定会是你最大的劲敌,你可要小心应对才是。”
欧阳逍点点头,豪情勃发地道:“能与这位当世名将交锋,实乃人生一大快事,弟子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说到此处,突然想起昔日在圣月山庄与林月儿论兵,对方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她一心想要交锋的对象,是他,她更不知,那个让她仰慕的睿王竟然就在身边,千方百计想要骗取她的信任,摧毁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渐渐黯淡下来,盯着手中的青瓷盖碗,盈盈的一抹碧,折射出他难以言喻的心事,这心事像座大山,压得他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迟疑了半响,终于艰难启齿:“先生,弟子遇到一个天大的难题,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问天盯着他,在他脸上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凝重,便知困扰他的定是件非同寻常的大事,不由得眼中光芒一闪,缓缓地道:“你且说来听听!”
月满天下 第二卷 宫闱惊变 第76章 天命
章节字数:2583 更新时间:10…04…13 00:34
“半年前,弟子接到消息,我师父张天化竟被人暗中下毒,必须每月服食一粒解药,才能压制毒性。师父不仅是武林盟主,更是天下第一帮青龙帮的帮主,对方想要控制他,所图定不会小。又有种种迹象表明,那伙人的势力竟已渗透到朝中,父皇怀疑他们会对东煌不利,就派我前去调查此事。为了弄清这伙人的来历并取得解药,弟子以‘修罗剑’肖阳的身份打入他们内部,查明他们竟然是北越的奸细,为首的是一个名叫林月儿的女子。此女善于用毒,炼制了一种名为‘噬尸’的毒药,不仅用它来控制我师父,还胁迫了朝中不少重臣。弟子想方设法接近林月儿,弄清真相后,又施计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他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神情也变得有几分怅然:“只是,弟子也没有想到,在与那女子朝夕相处中,竟然……对她动了真情……”
他呼吸渐沉,喉咙一阵阵发涩,手指痉/挛地抓紧了茶盏,竟然有些颤。
萧问天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面上淡然无波:“那女子现在何处?”
欧阳逍便将林月儿中毒失忆之事述说一遍,想到当时的情景,心口又是一阵绞痛,深深呼吸了几下,方才稳住心神,接着说道:“弟子先找了具跟她体型相似的女尸,作了些伪装,再对外宣称她已服毒自尽,然后……就将她改名为绿萝,带回了府中。”
萧问天眉心一跳,随即紧紧拧起:“逍儿,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
欧阳逍垂首道:“弟子已经想得很清楚。”
“为师这几日看你那颗主星变得晦暗,就在怀疑你是否出了什么事,现在看来竟应在此事上。这名女子定会为你带来不祥,甚至杀身之祸,你也不怕么?”萧问天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欧阳逍心里一沉,却仍旧咬牙道:“无论发生什么事,弟子都……不能抛下她!”
萧问天看他一脸的坚决,似乎又看到了昔日那个跪在门外的倔强的孩子,不由得叹了口气:“为师考察过你的胸襟和才识,只道你已具备了成为霸主的条件,但却偏偏漏算了你的感情。须知要称霸天下就得做到无情,而你却是这样一个痴情之人,如何能完成我们的大业?”
“弟子也曾听过一句话——‘无情未必真英雄。’弟子不愿做一个寂寞的英雄!”欧阳逍抬起头,动情地道,“弟子只希望站在高处时,能有人跟我并肩分享喜悦;失败时,也能有人和我一起分担痛苦。否则,我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若连自己所爱的人都保不住,就算称霸天下,又有何快乐可言?”
萧问天不意他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颇为动容地望着他,忽然问:“如果江山和美人你只能选择一样呢?”
“江山和美人,我都要!”欧阳逍眸中流光似火,灿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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