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了,元曦好歹是一国之君,中秋赏月不找他的文臣武将,跟一帮草包们赏个什么劲儿的月?想想我这一路过来红玉舫,其实真没被怎么阻拦,莫非这些名士其实都是些临安的花花公子,不学无术之徒?
今日这戏,倒底是唱的哪一出?
元曦吟罢,微笑着望着站在厅堂门口的那些个女子们,众女一阵羞涩,互相推来推去的好一会儿,才推出两名内中最为出色的女子,面带羞涩,眼含春意地走过去在元曦案前跪下,各自斟上一杯酒举案齐眉道,“圣上选得张若虚好诗,奴家愿为圣上侍酒陪席。”
元曦接过酒一饮而尽,顺势将两女揽入怀中,他一边左拥右抱地朗朗而笑,一边侧过头去对旁边那穿着月白长衣的俊朗男子道,“飞扬,不要丢了为兄的脸。”
辰飞扬却似乎还在想他的心事,闻言只微微地笑了笑,随口道,“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
此话一出,众皆注目。我实在顾不得去看元曦的眼神是什么意思,那些女子又是如何推出一名着红衫的娇柔女子,情意绵绵地向飞扬走去,我只直直地望着飞扬,心下五味杂陈,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滋味。
飞扬说的这两句,便是无咎和我在小瀛洲拾到那小红鲤鱼前,他正在给我念的诗。若我不曾记错的话,无咎道,这两句诗乃是佛宗之人所著。佛宗讲求以般若顿悟,而这两句诗讲的便正是悟道的境界。
我至今还记得无咎说罢之后便沉默不语,在湖边飒飒秋风中负手而立。月如银盘,给无咎雪白的衣衫洒上重重银雾,我在旁边睡意全无,只顾着对我家无咎流口水,心里美滋滋的傻想,嗯,我家无咎果然是天上地下七界之中最潇洒最好看最最有学问的神仙。
此刻,飞扬似乎浑然不觉自己念了什么,他只是望着船外的明月想着自己的心事,虽然模样不同,那神情气质可像极了我家无咎。
可惜我再非当日那只万事有无咎照拂从来不管天高地厚的小文狸,也再无当日那种只知道对着心怡的好看男子流口水的心情,我怔怔地望着他,心下却是大乱,就像是突然之间从一场最深的梦中醒来,这才发现所处的,并非我所熟悉的人间。
有生第一次,从我心底深处涌出浓重的悲哀,像是种不祥的预感。
无咎,他真的已经成功度了神劫去神界了吗?我从来不想,也不肯去想别的可能。娘娘**,我们昆仑的人身劫若是过不了,便得再入轮回,而清凉劫若是过不了,则形神皆灭。无咎若是……
心里一阵抽搐,我只觉得舌尖传来一丝甜腥的味道,这才发现已将自己的唇都咬破了。
旁边一条雪白的丝巾温柔地替我拭去唇上的血迹,我骇然回头,正好看到同案那男子极尽温柔之能事,眼睛里却全是些不怀好意的味道,古怪的是,好像,还有些酸味?
“听说那人是圣上的结拜兄弟,兄台可要我代为引见?啊哟,”那人故做惋惜,“你看,他可不是我道中人啊。”
果然,我抬眼看时正好看到那红衫女子施施然地走到我家飞扬跟前,她那身红衫颇为轻薄,行动起来如鱼游水中般优雅多姿。待她跪在飞扬面前时,曼妙身姿尽显,只怕飞扬一低头便能看到她大半个雪白的胸脯,恨得我牙痒。
只见那女子面红过耳,粉白脸上一抹瑰色红晕,却是凡间女子最惹人怜爱的羞态,加上她低低的甜美音线,真是我见犹怜。可她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就实在是让我怜不起来了。
“小雨从不曾听过如此有意境的诗,大人高节,若不嫌小雨蒲柳之质,小雨……小雨……”说着说着,她的头几乎完全地垂了下去,声音细不可闻,红晕已晕到了如玉般的脖颈上,“小雨愿自荐枕席。”
众皆哗然,元曦抚掌道,“早闻红玉舫女子特立独行,不乏因一诗一词而得美人归之佳话。小雨姑娘愿荐枕席?哈哈,和朕这里的侍酒陪席可不一样,飞扬能得如此美人芳心,确是艳福不浅!”
我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叫“自荐枕席”,登时勃然大怒。
见了鬼的臭鲤鱼,我文小狸的夫君你都敢抢?!
别人看不出你是鲤鱼精,但此刻挂在你胸前的珠串却是定风珠幻化,定风珠是我师门的东西,我自然认得出来。你这条忘恩负义的臭鲤鱼,若不是我家无咎肯救你,你姐姐我肯送你定风珠,你……你……你,你几百年前就已经变成死鲤鱼了!
我实在恨得牙痒,若她还是那条鱼,这回我不管什么原则不原则,定要吃了她。
这口气实在憋得我难受,我随手抓起桌上的果盘便待要扔过去,吓得旁边那男子赶忙把我摁住。正僵持间,却听得飞扬将她扶起来,颇有些歉意地道,“小雨姑娘厚爱,只是飞扬家有娇妻,实在当不起。不如小雨姑娘跟飞扬一起喝喝酒便罢?”
闻听此言,我顿时大喜。哼哼,臭鲤鱼,我看你如何下台?!
小鲤鱼垂下头,眩然欲泣,红玉相当不忍,上前对飞扬劝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却也不妨,小雨姑娘虽在红玉舫,却向来只是歌舞,连侍酒都不曾有过,红玉直至今日才见她对男子青眼有加。想来辰将军的夫人定是大家闺秀,气度过人,不会连将军的一夜风流都要管吧?”
我怒目圆睁地瞪着那红玉,什么大家闺秀气度过人?我们昆仑族人向来是从一而终,从不曾听说谁家有过第二个夫君!更不要说哪家的夫君敢娶第二个娘子?!
接着便听得飞扬摇头笑道,“飞扬并非小看小雨姑娘之意。此事无关我家夫人气度,实在是飞扬心眼狭小,只能容得下一人。”
这话说得我是心花怒放,决定出手帮飞扬一把。于是,我就势鼓掌,大笑着对那条小鲤鱼道,“小雨姑娘不必伤心,在下李文,我倒是挺喜欢你,姑娘不如过来跟我一起喝酒赏月如何?”
哦,这话是不是说得有些色胆包天了些?
包括我旁边那以为我断袖的男子在内,所有人都愕然向我望来,那条小鲤鱼却头也不抬地,眼泪颗颗滴了下去,真真是铁石心肠的人见了都会心动。
我可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接着笑嘻嘻地说,“不喝酒也无妨,李文并非中原人士,看到姑娘戴着一串真珠,想问问姑娘那真珠来历。在下听说西子湖的黑鱼不但吃鱼,还抢真珠吃?但李文又听说西子湖不产真珠,这黑鱼想吃珠子了却怎么能吃得着呢?此时见了姑娘颈上真珠,莫非西子湖还真的出产珠子不成?李文很是疑惑,还望姑娘到在下这席来细谈细谈。来来来,我自己斟酒,你不用那般拘束。”
此话一出,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只有那条小鲤鱼惊极抬头,先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我,再看了看飞扬,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低下头快步向我这边走来。
飞扬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并不阻拦,我才不去管他想到了什么,冲他笑了笑道,“兄台既然家有娇妻,便不该来招惹这里的姑娘。”
飞扬失笑,拱手道,“李兄说得有理。”
说罢举起案前酒杯向已坐在我旁边的小鲤鱼示意,“飞扬既有负我家娘子挚爱,又有负小雨姑娘美意,还是自罚一杯罢。”
果如我所猜测,接下来的那位“名士”直接便把我留作自用的“床前明月光”给用了,门口的姑娘们笑得打跌,推了个女子出来坐在那里跟他调笑,却似乎句句带刺,听得元曦飞扬含笑,我反正听不懂,跟着笑便是。
小鲤鱼坐在我身旁之后很是沉默,只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看看我,再看看飞扬,我懒得理她,由得她去。
这有月的诗词说了若干句之后,后面的名士们便纷纷语塞,说不出的不但没有姑娘陪,还得罚酒,一轮下来倒很是热闹。等轮到我时,我已是搜肠刮肚都再想不出什么有月的东西,最好只好来了一句“嫦娥应悔盗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默祝:姮娥姐姐,你原谅我吧,真的不是梦儿要嘲笑你的,实在是那个叫李什么隐的诗人的错,无咎说他还嘲笑了杜宇,他说杜大哥变杜鹃是因为喜欢上了臣子鳖灵的夫人,姮娥姐姐你跟杜大哥一起找他算帐好了。哦,好像还不止呢,那家伙还写了昆仑瑶池的什么事,非说人间那个穆王和我家娘娘有染,嗯,你跟杜大哥去鬼界找他时叫上梦儿都行。
冤有头债有主哦,姮娥姐姐,明年梦儿再去找你要冷香桂子的时候,千万别怪梦儿啊,梦儿若再跟兔哥哥一起去月寰里面偷药吃,姮娥姐姐你大人有大量,还是继续睁只眼闭只眼的好。
不知道姮娥姐姐有没有原谅我,但那些名士们大约是不满小雨乖乖坐在我身边,此刻好容易逮着我的错,纷纷起哄。我这才发现,虽说姮娥姐姐独自一人在月亮上的广寒宫里碧海青天夜夜心,这诗里却没半个月字,只好苦笑着乖乖地认罚。好在我向来喝酒如喝水,索性拿起案旁酒坛,直接拍去泥封,将一坛酒都灌了下去。
得人身之后便不曾如此喝酒,只怕兔哥哥看到会兔目圆睁,再颇为不服地也喝上一坛子烂醉如泥吧?赤豹哥哥古板得很,根本不肯和我一起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文小狸干下的坏事多是有那只兔子作陪。那兔子酒量其实不大,每回和他一起去偷师父家的酒,到最后我都得把只醉兔子扔回广寒宫。
一想起这些往事我便豪气大发,也不去擦唇边酒渍,抚案狂笑。
回头再看整个厅堂里面,其实坐下来的女子也就寥寥数位,虽然个个妙目含情地向我看来,我却直看得摇头。
唉,这临安的才子向来漱玉吐珠,墨泼山河,才华横溢得连我家无咎都青眼相加,难道今日才子们都在家里陪娇妻?
酒过三巡,侍酒的女子们纷纷告罪离席,到后舱换衣衫去,说是要趁月色正好时再演一舞。小雨却坐着不动,我自然知道她才是这里真正主事之人,只笑吟吟地看着,也不跟她说话。她若给我倒酒,我喝了便是。
后舱的仙子们还在换衣,异变突生。
数百名黑衣人便像是从天上降下一般,从小瀛洲的残垣间冒了出来,利箭如织,穿过打开的窗向船禸射来,若不是小雨将我推了一把,飞扬也隔空扔了个酒壶过来挡了数杆箭,估计我便像同席的那个断袖男子一般,被箭穿了数个透明窟窿后变成筛子。
我伏在案下,心头可实在是有些后怕。凡人们如此脆弱,若我的人身也变成了筛子,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文狸或是法身?还是,我便得进鬼界再入轮回,孟婆汤一喝之后便从此忘却了我家无咎……和飞扬?
第十三章 你家夫人他自会替你照拂
凡人们道,好奇心害死猫,这话实在有理。我缩在几案下边,旁边便是那如筛子般汩汩冒血的断袖,居然却还有心情向厅里看去。
那些所谓的名士们早已死伤了个七七八八,侥幸不伤的也都被吓得面如土色,如筛糠般抖个不停。飞扬不慌不忙地扔了只袖箭上天通知湖边的侍卫,然后仗剑而立挡在元曦面前,冷冷望向小瀛洲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却不上船,远远地又是一波箭浪如大潮般拍了过来,密集如云,几乎没有间隙。
我被吓得不轻,小雨却紧紧靠在我身边,镇定自若。她颈上那串珠子晕出一片白蒙蒙的光芒,在月光里不细看根本看不清,但我被裹在其中却能清楚地发现,这光芒如实质般坚不可摧,于是放下心来,在她身边偷笑,“乖鱼儿,姐姐的定风珠看来没白送给你。”
她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小雨冒犯恩人,还请姐姐原谅。文狸姐姐,小雨另一位恩公可是对面的辰将军?”
我愣了一下,飞扬和无咎恐怕扯不上什么关系罢?抬头看时,飞扬已不知何时立在船头,迎着漫天飞箭,剑气如月光团团,挡住了画舫的入口,凡是飞入那团月光的箭都不曾再出得来。
少顷,箭雨终停,剩下飞扬一人挺立船头,整个船头全是断箭,便只他足旁三尺之内仍能看得到红木般的船板,月光如水银般洒在他身上,秋夜风凉,将他的月白长夜微微拂起,若不是隐约带着些血腥味,飞扬确是像极了无咎的散仙风范,让我看得发痴。
破风声起,却是一众侍卫掠空而至,先将元曦团团护住,一名显是侍卫统领的人才向元曦跪下道,“成诺不曾查出刺客,兼之护驾来迟,求圣上治罪。”
元曦淡然笑道,“有飞扬在此,这世上也没有人能伤得了朕。”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另一众黑衣人居然从水下冒了出来,画舫剧震,像是被人以什么大发力炸了开去,水开始涌进船舱,后舱惊惶娇呼之声不绝。
这……我本以为今夜会有好戏可看,什么君臣把酒言欢,甚至执手相看泪眼,至不济来个杯酒释兵权也将就,哪里想到竟会如此凶险?更不知道这番打斗本是戏里一出,还是节外生了新枝?
我这才想起来飞扬昨夜让我不要留在家里,要幻化后到城外驿站相见,顿时心下寒意大生,这难道真是戏中一出?我瞥了眼身边那已然冒不出血水来的断袖筛子,心头怒意大发,一推几案便要冲出去。
无咎**,天下生灵皆是道生之,德蓄之。即便凡人也是受形于天地,六道轮回中得一人身实在不易,岂能由着他人便如此草菅了事?
几案还不曾被掀起,我却被小雨死死地攥住,她大为惶恐地道,“姐姐不要出去。”
“后舱还有你的姐妹们呢!咱们得帮她们快逃。”
“红玉姐姐在后舱呢,这红玉舫便是她的法宝,有她在,那些姐妹们不会出事的。姐姐,你别出去啊,今日外面不止凡人,还有……”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见飞扬已护了元曦向舫外掠去,取的自是湖边侍卫众多处,显然,只要一上岸元曦便再无恙。适才的那成诺也跟着两人离去,而余下的数十侍卫围成扇形,将那周围水面射出的利箭用刀剑磕了去,磕不掉的,人身上便是一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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