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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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错-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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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泠霜想抬头,却被他这样抵着,分毫不能动,笑道:“让我来赏月,你这样让我怎么抬头?”
  
  段潇鸣还是没有答她,久久之后,方才松开了,极轻极轻,似怅似叹地道了句:“今日是我母亲祭日。”
  
  泠霜前一刻还是笑嗔的脸瞬间就泯了下来,她未因他松开的桎梏而抬起头,只是依旧这样低着,低着,垂着眼,定定地望着自己的手指,那处隐隐反射着月华的亮点,方才从不具名的地方落下,至今,依然带着灼热的温度,熨烫,从指尖,一路燎到心底。
  
  可能,无论是汉人还是鄂蒙人,都不会知道今天是他母亲的祭日;可能普天之下,除了他,再不会有另一个人知道今天是他母亲的祭日。
  
  不过,那是以前,从今天,此刻开始,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与他一起,记住这个日子。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今夜,月是圆的。
  
  这一夜,段潇鸣跟她讲了许多许多他母亲的事。他五岁丧母,那个时候,段之昂还不过是一名参将,常年行军,根本照顾不到家人。上有高堂,下有稚儿,那是一名寻常女子,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丰厚的财帛,没有三媒六证,没有宾客满堂,只是那样简单,简单地从村子的这一头,嫁到那一头。
  
  常年过度的操劳,让这样一个妇人过早地衰老了。相夫教子,被她一生饱经的沧桑所诠释地尽善尽美。可惜,她却是福薄,还没等到夫君衣锦还乡,便早早地撒手人寰。
  
  锦绣珠翠,敕封诰命,那些,都已经是在她身后,全数当作那么多年的补偿,补偿给了一尊段某氏的牌位,宗祠还是太庙,一品夫人抑或是将来可能的皇太后,怎样的富贵,怎样的荣耀,都只是一尊牌位了……
  
  只是,在这个世上,哪怕仅仅只是一尊牌位,都有那么那么多人,义无反顾,舍生忘死地去夺去争去抢。
  
  泠霜静静地听着,听他讲他如何在母亲去世后,失其所怙,被叔伯送到父亲军中,从此开始了他半生的戎马生涯。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今夜霜华满地,他却是想起了母亲,一个赋予他生命的女子,一个默默无闻,悄然而来,悄然而去的女子。
  
  “我不知道,在父亲的心目中,母亲是什么……”这是泠霜听见的今夜的第二句话。
  
  她一直低着头,听秋虫窃窃地私语,渺渺茫茫。
  
  她没有答他,因为,她也不知道,在她父亲心目中,她母亲是什么……
  
  她找不见答案,所以,就一直没有答案。
  
  泠霜一直等到指尖的那一点灼烫慢慢凉去,干涸,方才敢抬起头来。
  
  此时的段潇鸣,脸上唯余平静。
  
  她已经几日没有见过他了,依稀之间,他似又变了模样。
  
  四目相对,两两相视。褪尽了浮华,显出原形来,原来,你我皆是如此狼狈。
  
  “等到回去了,我陪你一起去扫一扫夫人的墓吧。”这是今晚泠霜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她说的时候,温婉柔顺,像极一个贤妻良母,却将那话之后的一切杀戮与血腥全部隐在了软哝细语之后。她伸出手,轻柔地覆上他的脸,轻轻地去擦那早已干涸的泪痕,一下,又一下,极致的耐心与细心,重复着擦拭的动作,似是要将那曾经污了他满脸的血痕一一拭尽。
  
  段潇鸣定定地看着泠霜,月下的她,一身皎洁的辉泽,隐约含着轻浅的笑,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脸,温柔地摩挲。
  
  他蓦地一把扯下她的手,劲道之大几乎扯痛了她。
  
  “你恨我吗?”段潇鸣散乱的发随着他微微低头而垂落下来,阴影遮去了他大半张脸,只剩下那一双泛血的瞳眸,在那里焦焦灼灼。他的声音干哑低沉,透彻心扉的悲凉,就像今夜草原上被薄霜所覆的枯草,苍劲而萎顿。
  
  “如果我说恨,你便放弃攻打凉州,便放弃挥军南下,便放弃征服天下?”泠霜在他咄咄逼人的眸光里,一点一点抬起眼睛,直直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清晰低缓,却字字铿锵,足可挫骨扬灰。
  
  段潇鸣怔怔看她,抿唇不语。
  
  “那,又何必要问?”泠霜复又抬手,继续覆上他的脸,温柔地继续。或许,这已经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用她清白的手,尽可能地去减轻他所造的杀孽。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她仍是孜孜不倦地去努力。
  
  段潇鸣面部的肌肉紧绷,原本刚毅的脸部线条更显冷峻,似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他狠狠地闭上眼,不愿再去看泠霜清澈的眼眸。僵硬地一点一点抬起手,似乎,这个简单的动作在她面前都是极端吃吃力。用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暖暖的温度相互熨帖。
  
  “我只希望,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恨我,可以吗?”
  
  * * *
  
  九九重阳,按着中原的习俗,当插戴茱萸,等高望远。可惜塞外不产茱萸,所以,自然也没有办法实现。
  
  草原上的节庆与中原最大的不同就是开放。若是在中原,像是皇家庆典,从礼部往下,各个府衙,仪仗用具,礼官司仪,水酒果品,大宴配菜,席位安排,乐师伶人,零零总总,预备起来,简直是千道工序都不止,奏疏上了一道又一道,层层批复,想起来就头疼。
  
  有些大宴,外臣的家眷也要参加。内外命妇朝见皇后与后妃,跪、叩、肃,口呼千岁,唱吉词,何地朝拜,何地开宴,何地休憩,何地静等,又要避讳又要避嫌,席上礼仪更是又一大套的繁文缛节,泠霜自小就极厌烦的,可惜那时就她一位皇女,所以,大小国宴家宴,她都不可缺席,于她简直就是一种酷刑。
  
  而草原人过节,恰恰与中原背道而驰。像这隆重的‘纳克斯’节,四面八方的牧民都是驾着自家的篷车,载着妻儿老小,自发地聚拢来,先来后到,按着次序在划定的界限外找块合适的地方,铺开羊毛毡,摆上自家的吃食,酒品,点了篝火就开始过节了。周围的人原先也都是不相熟的,来自不同的部族,来自不同的文化和血统,却像是相交已久的挚友亲朋,笑一笑,打声招呼,便可以在一起毫无顾忌地饮酒。‘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统治中原千年的鼎盛不衰的儒家经典,却在这样一方天苍地阔的地域,这样一个不期而遇的环境,这样一批从不知‘礼’为何物的民众,诠释地近乎完美。孔圣人地下有知,怕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了。
  
  大宴三天,第一天的晚上,算是正宴,也是最为隆重的。因为自段潇鸣而下,所有段氏的股肱之臣,都会列席,以示与民同乐。
  
  从这天一早,哑儿便为难地一直跟在泠霜身前身后,主子遣退她,她也不听。
  
  这样的反常,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段潇鸣早先就对外宣称,今夜将携泠霜一起参加‘纳克斯’节。所以,慕雅便派人送了一套鄂蒙女装来供泠霜出席今晚的大庆典。几乎所有内城的人都知道,汉妃平时一直身着汉装,从未改装过。
  
  泠霜的性子,一向我行我素惯了,不爱与人相交,更不会愿意去那样喧嚣的地方。所以,嫁过来之后,她几乎从未在人前露脸过,故而,大汗与汉妃一齐亮相这个巨大的诱惑,几乎把半片北国的人民都吸引了过来。急得霍纲赶忙又从最近驻防的营区调拨人手来维持治安。
  
  看着哑儿端着盛衣饰的托盘跟进跟出,泠霜不由怒从中来。段潇鸣居然都不跟她商量一下就径自做决定,实在可气。虽然她知道他此举亦是为了对外表示承认她正统名分的决心,但是,她可不领他这个情!
  
  “我说过了,我不会出席的,更不会穿这衣服,你难道非要我叫人把你拖下去才罢?”泠霜心绪不佳,对着哑儿恨声道。
  
  哑儿闻言,果然不敢再跟,委屈地站在她后面看着她。
  
  “什么事情不高兴,发这么大的火啊?”人未到,笑先闻。段潇鸣低笑着走进来,示意哑儿先退下。
  
  泠霜冷冷白他一眼,直截了当道:“我不去!”
  
  “为何?”
  
  “不为何,不去就是不去!”
  
  “哦?莫不是怕自己丑陋,在人前出丑?还是不敢去见人?”段潇鸣挑眉勾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这么拙劣的激将法也拿来用?”泠霜扬眉冷笑。
  
  段潇鸣终于放弃了,长长叹了口气,两步上前,搂她进怀里:“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不该不事先告诉你。可是,要是我事先说了,你也一定不愿意,这不才想出这‘先斩后奏’的下策么。”
  
  泠霜乏了,不想再理他,索性闭了眼不说话。
  
  段潇鸣见示弱无效,博取同情这一招似乎没能打动她,嘴角笑意轻挑,俯下头来,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今晚大会结束后,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不会后悔,如何?”
  
  “去哪?”这招果真管用,当即挑起了佳人兴趣。
  
  “去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沉沉的声音,温柔的魅惑,他圈住她的纤腰,将她的整个身子紧紧抱在两臂之间,两人肌肤相贴,容不下一丝空隙。
  
  他炽热的唇落到了她的唇上,带着属于他的气息、他的体温,包围了她的所有感官。蜻蜓点水般的浅尝辄止,如情人间最亲密的低语呢喃。
  
  他霸道却不失温柔的吻是最有效的催化剂,这醉人的缱绻柔情将她彻底迷醉了。泠霜闭了眼,细细感受他的狂野、他的深情、他掩藏在冷峻外表下的千情万爱。身子一软,倒靠在温暖的臂弯,他的臂弯,无论何时,都是她的依靠,让她感觉到无言的安全。
  
  慢慢地,柔情万千的吻化成了激狂如焰的缠绵,热烈燃烧的情火,烧得彼此意识朦胧。起初预想的‘辄止’到此刻似乎并不生效了。他紧紧拥住她,几乎要将她深深嵌入骨血之中,他的唇舌不肯妥协地吞噬了她的呼吸,她的颤抖,直至她的灵魂,诱惑着她与他更深更深交缠。
  
  月以悄悄上了柳梢。浅淡的光晕,柔柔地披在纠缠不休的二人身上,两个冥灭的影子交叠缠绕在一处,难舍难分。微凉的风,灼烫的呼吸,一室的黯淡,却满室炽热的气流涌动。
  
  段潇鸣蓦地戛然而止,迅速将泠霜拉离半臂之距,强自剧烈喘息着。
  
  早已意乱情迷的泠霜对于这场无疾而终的‘旖旎’,显然还没有清醒,下意识地就问了一句:“怎么了?”
  
  段潇鸣苦笑道:“再不停,今晚咱们谁也去不了了……”
  
  泠霜一听,旋即明白,满脸通红,好在有夜色掩护,看不出来。刚想啐他,没想到却被段潇鸣率先拦腰抱起,大步就要往外走。
  
  “你做什么!”泠霜大惊道。
  
  “咱们要迟到了……”段潇鸣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侧,酥酥痒痒,耳根子也腾地一下红遍了。
  
  泠霜低了头,不敢去看他,低声咕哝道:“可是……衣服……”
  
  段潇鸣顿了一顿,看向托盘里的那套衣装,咧嘴笑了,道:“你这样就挺好,不必换了。”
  
  ……
  
  
                  拟把疏狂图一醉
  段潇鸣一路抱着她上马,随身数十骑亲卫紧紧相随,不离左右。不假时,耳边隐隐的细碎声就化为了喧天,人声鼎沸。
  
  泠霜本以为他抱她下马后会放她下来自己走,没想到他却径直一路抱她进场,众目睽睽之下,到了坐席处才放了她下来。
  
  刚开始她还挣扎着出言威胁他,可是,她发现根本就没用,到这会了,他根本就不接受任何威胁。她只觉得无颜见人,将脸越埋越深,听着两边越来越高的欢呼声,她似乎明白了他这样做的意图。
  
  草原本就民风豪放,这般亲昵,绝不会有言官御史来搬一套天地君亲师来教化你,反而,却得来人民由衷的欣喜和拥戴。夫妻和睦,正是一切吉祥如意的基础和源头。家和万事兴!
  
  热情奔放的草原儿女,载歌载舞,来迎接他们的王者。
  
  泠霜隐隐听见耳边此起彼伏的声音,属于男人的热烈欢呼与属于女人的羡慕的赞叹。草原上的男人疼爱自己的妻子,从来不会遮遮掩掩,不耻于用任何的形式表达。大庭广众之下,更显珍视。
  
  慕雅带着一干姬妾早已经先到了。见段潇鸣来,马上离席行礼,口念祝语。
  
  段潇鸣对她点头笑着道了一声‘辛苦’,便被众将围上来灌酒。
  
  一位看似比段潇鸣略年长一些的将领,身材魁梧,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大酒坛子,冲着段潇鸣就扯开了嗓门道:“少主,你可来迟了!老陈已经喝了三大坛了,这怎么罚,您可自个儿看着办!”
  
  “宗敬又喝多了!”段潇鸣安抚地看了泠霜一眼,转而对他笑道:“嫂夫人呢?嫂夫人怎么没来?你喝得满身酒气,小心回到家又要睡灶口去!”
  
  话音刚落,围着的一群将领哄然大笑。
  
  被唤作宗敬的那人对段潇鸣的揶揄丝毫不恼,却是更来了劲,将两坛子酒放到段潇鸣面前的小案几上,他确实已经喝高,放得大力,两坛子已经开封的酒被震得酒水四溅。
  
  宗敬朗声一笑,拍了拍胸脯,道:“我们家的说了,一年里头,哪天喝酒她就哪天把我从床上踹下去,独独今天,她许我喝个痛快,想喝多少喝多少,不带管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哦?嫂夫人何时变得如此深明大义啊?”段潇鸣说着,一群大男人又是哈哈大笑。
  
  “哼!她说了,”陈宗敬打了个酒嗝,道:“今天,非得把你喝趴下,好报那‘一箭之仇’!她说,要是我不把你跟少夫人灌倒,今年就不让我进房门!”
  
  说完,抄起一个酒坛子,又打了一个酒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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