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恺只是抿紧双唇，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小乔从来没见过李恺有这样落寞的表情。
田芳出来，匆匆忙忙地嘱咐小乔道：“我要去手术室，你回去陪你姥姥吧。”然后又对李恺的导师说，“你们最好还是把家属找来签个字。”说完就匆匆走了，而刚才那个年轻医生也推着病人紧随其后。
小乔原本打算继续逗留，但是李恺的导师也出来了，她倒不好意思老和李恺待在一起了。李恺的导师拍了拍李恺的肩膀，“没事的，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有我兜着呢！”
李恺低垂着眼睑，小声说：“不，老师，都是我太大意了，都是我……”
声音虽然很小，却刚刚好能让导师和小乔听见。小乔知道自己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于是选择默默离去。
晚饭的时候，小乔终于在耳鼻喉科办公室找到了田芳，迫不及待地打探道：“阿姨，怎么样了，取出来了吗？”
田芳正抱着饭盆猛吃，抬头看见小乔期盼的眼神，“怎么，那个学生你认识？”
“是啊，他是我高中同学，他成绩比我好，读的是七年制，今年夏天才会毕业。”
“哦，我说你怎么那么关心他！他今天算是运气好，我用纤维喉镜取出来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小乔顿时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去了，既然不担心了，专业问题自然浮出水面，“阿姨，这老先生既然气管有异物，为什么呛咳反应不明显啊？”
“哈，孺子可教也，看来观察事物蛮仔细的嘛！老先生前几年做过气管切开，所以气道比较松弛，也不敏感，这也是他和常人比起来，异物更容易掉进气管而不是肚子的原因。”唉，要是掉到肚子里就好办了，仅仅每天观察大便就可以了。
小乔恍然大悟，“田阿姨，我跟着你净长学问。”
“甜言蜜语少来，当初让你留在我们医院，是谁死活不肯的？”
小乔自知理亏，顿时噤声，又把话题转向白天的病人，“那病人是不是住院了？”
“没有，留在急诊观察室，今晚待一宿，明天没事的话就可以回去了。”
小乔如释重负，不过田芳接下来的话语却又把小乔一棍子打翻在地，“我听病人家属的意思是不打算追究，可你那位同学出了这档子事，估计得挨点儿处分吧？你刚才说他今年毕业？不知道会不会对他的毕业分配有影响？”
小乔去食堂买了几个包子，偷偷溜到急诊观察室，却没发现李恺的身影，倒是李恺的导师陪在患者身边嘘寒问暖，双方的表情看起来融洽而自然。肉包子看来白买了，小乔只好悻悻地离开此地，经过路边花园时，发现李恺枯坐在长椅之上，表情非常落寞，小乔的心也跟着轻轻疼了一下。
小乔悄悄走到李恺身边坐下，把包子递了过去，“还没吃晚饭吧？先吃点儿包子垫一下。”
李恺转头看了看小乔，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包子接过去，三下五除二地猛啃起来。啃完以后抹抹嘴，他说：“你难道没带水吗？”
小乔的满腹同情被这句话冲得烟消云散，不过还是跑到医院的小卖部买了矿泉水。李恺喝了一口水，终于叹了口气道：“我以为我是不可能成为一名庸医的。”
小乔反驳他道：“你当然不会是。”
李恺冷笑一声，“以前我妈妈生病的时候被误诊，我恨死了那些胡乱下判断的医生，所以才决定学医，还告诉自己将来绝对不能成为一名庸医。这可好，还没毕业呢，就捅了这么大一个娄子。”
小乔胡乱安慰道：“没关系，咱们以前的校长说过，每一位功成名就的医生手里，都是累累白骨。”
李恺白了小乔一眼，“没见过像你这么安慰人的！”
小乔无奈地撇了撇嘴，“你就知足吧！别人也捅个娄子试试，我才懒得搭理！”
那个夜晚，周遭一片宁静。
第八章 至少还有你（1）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除了看了一部冯小刚的贺岁电影《甲方乙方》，笑得肚子抽筋腿发软，其他的事都不如意。小乔每每想到这里，顿觉人生黯淡无趣，上班的时候也提不起劲来，皱着眉头，在病房处置室里为鼻窦手术后的病人更换鼻腔内的凡士林纱条，她头顶上耳鼻喉科医生必备的额镜熠熠发光，冷静地将灯光尽数反射到病人的鼻腔内。
病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北京男生，看见像小乔这样的妙龄女子，虽然仰着脖子让小乔给自己的鼻子换药，但总也忍不住要耍贫嘴，期间逗了好几个闷子，比如“长得像朵花儿似的，没曾想杀人不见血”、“您要杀要剐都成，就是动作麻利点儿”、“大夫，您说当年您爹妈怎么会让您去学医呢？”……虽然见惯不怪，但这滔滔不绝的贫嘴让小乔忍俊不禁，小乔一直耷拉着的脸终于放晴。总算换完了药，病人的嘴还没闲着，“大夫，我建议您有空多看看佛经，唉，罪过啊罪过！”
小乔会心一笑，冲着病人摆摆手，“有完没完？差不多就得了。回去吧，下午我还会再给你换一次药。”
病人前脚刚走，旁边帮忙的小护士疑惑地问：“他让你看佛经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说我杀人如麻、草菅人命，多读佛经有助于提升我的灵魂，不至于坠入地狱。”
小护士一脸的云山雾罩，“胆子够大的啊，敢这么说你？”
“闲着没事就开玩笑呗，不必当真。”
有些事是不必当真，可有些事却已经变成真的了，只是旁观者小乔，心里五味俱全。
陈厚实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举动。不过听说丁威和赵爽在这个冬季不欢而散，赵爽同学连假期都没过完，就愤然踏上了返回美国的飞机。小乔曾经鼓足勇气，想好好劝劝丁威，可是真和丁威见面时，看着她已然瘦了一圈的小脸，话在嘴里打了无数个转，终究还是咽回肚子里。
真的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吗？小乔不觉得这是对的。有些事，外人并不了解，也没有立场指手画脚，至少小乔觉得自己此时就糊涂得要命。
从李恺那边传来的就更不是好消息。出事那天在医院看急诊的所有费用，大约一千多块，全部由李恺的老师承担，李恺本来想自己出这笔钱，却被老师严厉制止了。在医院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学生出了差错，唯带教老师是问，所以李恺的导师除了垫付医药费，还被扣除了当月的奖金。至于李恺，被记严重差错一次，当年不能考博，还有就是也不能留校了。
这个春节和往年一样，到处喜气洋洋的。李恺和丁威因为实习的缘故都没有回家，留守在各自学校的宿舍里。为了扫除一直挂在这两个人脸上的愁云，小乔和他俩相约一起去逛龙潭湖的庙会。
龙潭湖公园里熙熙攘攘，人山人海，有踩高跷的、划旱船的，还有许多做民间工艺品的老匠人，什么拉洋片、画脸谱，颇能引起小乔他们心中的怀旧情绪。
小乔在做面人的小摊前迈不动步了，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老师傅捏的一套《西游记》人物，遂买下孙猴子、猪八戒和唐僧，举在手里问道：“你们一人选一个吧，给我留下小猪就可以了。”
李恺瞥了小乔一眼，“不会吧？你喜欢八戒？”
小乔反问道：“那你喜欢谁？不会是白骨精吧？”
李恺一把抢过孙悟空，“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真想把你脑子凿开，看看你究竟在想什么？我喜欢孙悟空啊，上天入海，骁勇善战，很有英雄气概。”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第八章 至少还有你（2）
小乔却摇头道：“是挺英雄的，可惜不解风情，看到女妖怪也不动心，来一个打死一只，来一对打死一双。”
丁威也把唐僧握在手里，一边端详一边咧嘴道：“小乔，你净是一堆歪理。”
小乔满脸严肃，“我就是喜欢猪八戒的真实、生活化，贪吃贪睡，爱美女，就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稳生活，还极富同情心。”
李恺很同情地看了看小乔，“知道了，你不用解释，反正‘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和八戒兄正好惺惺相惜。”
小乔知道自己被李恺绕着弯子骂了一顿，但还是很不服气，“猪八戒多好啊，喜欢美女就是喜欢美女，敢作敢当，才不像唐僧那样扭扭捏捏、装模作样。”
这句话说完，小乔发现没人接茬儿，只见李恺蹲下腰正系鞋带，丁威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片刻，小乔才醒悟这句话很容易会让丁威引发联想，不禁也有些慌张，“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就是胡说的。”
丁威脸色缓和下来，“小乔，我没怪你，是我自己的问题，最近有些草木皆兵。”
小乔踹了蹲在地上的李恺一脚，“接下来我们干吗？”
李恺系好鞋带站起来，“我们去玩冰车吧，也不知道冰面冻得牢不牢。”
上一次在玉渊潭滑冰车的情景顿时浮现在小乔脑海中，四个人你追我赶，一片欢声笑语，恍若昨日，原来五年的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丁威却摇了摇头，“不了，我下午还得赶一篇稿子，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吧，吃完饭我就马上回去。”
吃饭的时候，小乔问丁威：“工作怎么样了？有谱了吗？”
丁威点点头，“还没有最后定下来，不过差不多了。”
李恺问：“在北京吧？哪家单位？”
丁威只顾埋头吃饭，含混不清地说：“就是我现在实习的这家报社，前两天刚被社长找去谈了一个小时。”
小乔心中一动，会和Benny有关吗？不论怎样，留京毕竟是好事。小乔和李恺一起感慨道：“为了这个，也得碰杯！”三个人举起了装满可乐的酒杯。
丁威看了看李恺，“你呢？和张倩倩回上海？”
李恺摇摇头，“我还是想留在北京，先找家综合医院干着，这样回学校也方便，过两年我再考回去，把博士读完。”
小乔听着有些晕，“你还打算读啊？也不怕读傻了！临床实践工作也很重要！”
丁威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那张倩倩怎么办？你也不留校了，人家会跟着你留在北京吗？对了，今天你怎么没带她一起出来玩？”
“别提了，我们只有一周的假，她想让我跟她回趟上海，我没有答应，她就自己回去了，估计这回是真生气了。”
小乔疑惑地问：“你干吗不跟人家回去啊？”
李恺无辜地说：“我不是不跟她回去，只是今年假期太短了，不想折腾。”
丁威却俨然一副心知肚明的神情，“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吧，要解释还是向你的张倩倩去。”
李恺欲言又止，只是闷头吃饭。
小乔看了看丁威又看了看李恺，觉得这两个人都很怪异。
饭后，三人分头散去。
小乔最近回吴云和陈一凡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看着陈院长顺眼。吴云已经将小乔的姥姥姥爷暂时接回家中，方便照顾饮食起居。而陈院长在姥姥生病事件中表现出来的领袖气质，以及嘘寒问暖、周到细心，都让小乔无话可说。小乔会偶尔反问自己不再介意的原因，还真能把自己说服，“春节将至，自然该和家人在一起。”不论怎么说，陈一凡已渐渐变成小乔眼中家人的一分子。
第八章 至少还有你（3）
在小乔的怂恿下，家里新买了VCD机。白天在龙潭湖转了一圈有点儿累了，小乔缩在沙发上一边看碟一边打盹。忽然被一记重物击中头顶，小乔愤怒地睁大双眼，原来Benny也回来凑热闹了。
小乔挠挠头，“你怎么回来啦？下手可真够狠的。”
陈厚实把挎在肩上的书包扔进小乔怀里，“还不是为了讨好你这个小姑奶奶？打开看看，我给你带影碟回来了，全是我们同事买的盗版光盘，好多还是在美国刚上映没多久的。”
小乔好奇地打开书包，一边嘴里嘀咕道：“不会吧，你也跟着买盗版光盘？好歹你也算遵纪守法的美国公民。”
“入乡随俗嘛。你看不看？不看我拿走了！”他作势欲把书包抢过去。
小乔赶紧把书包捂在胸前，“谁说我不看啊，不许拿走！”
小乔将光盘尽数倒在沙发上，一边看一边尖叫道：“天！《泰坦尼克号》你也搞来了？”
Benny已经把遥控器拿到手里，“不过是电影版的，不清楚，你就凑合看吧。好像国内也马上要上映了。”
可是小乔没接茬儿，盯着光盘上的一个物件发呆，那是一个穿着红色袈裟的白面和尚，洋溢着一脸与世无争的傻笑。
Benny扫了一眼小乔，“哦，那是一个面人，很少能在街头看到，我找我们同事巴巴要来的。”
小乔的心变得拔凉拔凉的，连话茬儿都懒得接了。
Benny老兄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招小乔待见。小乔懒得看陈厚实那张兴高采烈的脸，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躲回房间里。搜寻了半天，她从书架上找了一本《天龙八部》，随便翻到一页往下看，可是心情跌宕起伏，看得心猿意马。书里的段誉武功时高时低、六脉神剑时有时无，就像小乔此时的思绪，基本糊涂，偶尔清晰。
可Benny还是不打算放过小乔，居然站在门口象征性地敲了敲门，便堂而皇之地入内，“小乔，看什么书呢？”
小乔没好气地说：“看你认为最没营养的武侠小说。”
Benny却被桌子上的一个相框所吸引，指了指，“咦，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小乔瞥了一眼，照片上的丁威、赵爽、李恺还有自己，个个嘴角上翘，百分百的“茄子”口形，可是为何一眨眼就各奔东西了？小乔心中一阵难过，声音也没来由地放得更低，“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好多年前吧！”
有些事自己忘记了，可有些事完全根植在心里，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
小乔还记得拍照那天第一次见识了赵爽的油嘴滑舌，还有他和美女老师的亲热合影，甚至包括赵爽在自己身后的平静呼吸。
小乔也记得拍照那天丁威容颜俏丽，很不屑地对小乔说：“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就知道谈论美女！”
小乔更记得拍照那天，夜深了，李恺送小乔回家，李恺的口哨声悠扬婉转，小乔还唱“采了也白采嘿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