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阻止刽子手行刑的消息传来时,她竟然一点不为所动。
一个叫H·V·卡尔藤博恩的人宣读着延迟的讣告,他特别指出戈林吸毒,苏菲听后咯咯地笑了起来。她一边笑着内森,一边听他滔滔不绝地像小丑一样地说:“他到底把那个氰化物胶囊藏在哪儿呢?屁股里?他们肯定检查了那儿的,而且不止一次!在脸颊那堆肥肉里——他们可能忽略了这地方。还有别的地方吗?牙里?军队的那些傻瓜蛋检查了他那一身肥肉褶子了吗?或许就是某个松弛的肉褶子里,在他的下巴里!我敢打赌那胶囊一直藏在他身上——就在他对着索克罗斯,对着特尔福特·泰勒,对着整个审判过程疯狂微笑时,那东西就藏在他肥胖的下巴褶子里……”一阵嘈杂的静电噪音后,苏菲听见评论员说:“许多消息灵通人士一致认为,戈林比任何一个德国领导人更应对建立集中营一事负责。戈林外表圆滚滚、胖嘟嘟的,让人联想到喜剧里的丑角,但他才是那地方真正的罪魁祸首。人们应像记住达考,巴森沃尔德,奥斯维辛等罪恶之地,记住这个罪恶的创造者。”
苏菲突然跑到中国屏风后面,将脸浸在洗脸池里。她想忘却的一切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使她产生了一种不祥的不适感。她为什么不把那该死的收音机关掉呢?透过屏风,她听见内森在自言自语。她不再觉得好笑,因为她知道内森会深深地卷入其中,刚才听到的那个难以形容的消息会使他变得烦躁不安,甚至变成一种狂怒,很快从热情洋溢的高昂情绪转而堕入无法控制的极其绝望的痛苦深渊。“内森,”她叫他,“内森,亲爱的,把收音机关掉,我们去墨特家。我真的饿极了。求求你!”
但她敢说他没听见她的话,或根本不想听。她搞不清楚,只是猜测,他的纳粹情结是不是几星期前他们看一部纪录片时埋在他心里的。苏菲极力想忘却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而他却恰恰相反,紧紧抓住不放。那天在可贝尔戏院,他们看了一部由影星邓西·凯(她最喜爱的喜剧丑星)主演的电影,中间插播了一段华沙犹太人区的新闻纪录片。苏菲一下子认出了那地方。尽管被炸成一片瓦砾,但那居住区的外貌依旧让苏菲觉得眼熟(她曾住在那附近)。像看所有的被战争破坏得千疮百孔的欧洲纪录片一样,苏菲眯缝着双眼,将那废墟过滤成一块模糊的影子。但她意识到这影片表现的是一个仪式,一大群犹太人正在为他们在屠杀中殉难的同胞举行集体葬礼,一个男高音在那个天使被刺中心脏的灰色物体上,用希伯来语高唱安魂曲。在黑黝黝的电影院里,苏菲听见内森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个陌生的词“Kaddish”。当他们重新回到阳光下时,他用手指烦乱地抹着眼睛,她看见泪水从他的脸上潸然而下。她很惊讶,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内森——她的邓西·凯,她可爱、杰出的小丑——流露出这样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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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中国屏风后走出来。“走吧,亲爱的。”她用一种哀求的声音说。但她看出他还不想关上收音机。她听见他用尖酸的语气咯咯地笑着说:“这群笨蛋——他们让那个胖家伙躲过去了!”她正在抹唇膏,很惊讶地发现过去几个月来纽伦堡的审判和它所披露的东西在内森心中占据着如此重要的位置。但过去并不总是这样的。他们在一起的最初一段日子里,他好像对她所经历的一切并没有多少意识,它所产生的负面影响——严重的营养不良,贫血,脱落的牙齿——这些才是他所关心的。当然他并不是不了解集中营;苏菲想,也许对内森,对全体美国人来说,这些暴行不过是一个十分遥远,抽象,异域的情节,奇特得难以理解,抽象虚无得难以留下什么印象。但一夜之间来了个急转弯;那部纪录片震撼了他;接着,《先驱论坛报》刊登系列报道,对纽伦堡审判中披露的一连串恶劣暴行做了调查性分析;其中,在特里布林卡实施的那次犹太人彻底灭绝的全面情况——仅统计数据便令人难以想象——被揭露出来。
所有的罪行都被慢慢地揭露出来。1945年春天,欧洲大陆战争即将结束前,集中营的暴行开始公诸于众。那时离现在不过一年半时间,但有关毒气杀人的详细材料在纽伦堡法庭上堆积如山,告诉人们更多的鲜为人知的难以接受的暴行。她看着内森,有一种感觉——他是那种后知后觉的人。在此之前,他一直不相信,以怀疑的眼光看待这一切;而现在,他彻底信了。他用大量的时间花大量的精力收集集中营的一切资料,纽伦堡的,战争的,反犹太主义的,以及对欧洲犹太人的大屠杀等等。(最近许多个晚上他们俩本应该去电影院,却成了内森穿梭于纽约公共图书馆布鲁克林分馆的时间,他在阅览室里做了大量笔记,把纽伦堡揭露的罪行全部记下来;他还借阅了大量的有关书籍,诸如《犹太人与人类的牺牲》、《希特勒许诺下的波兰与犹太人》等,他因此成为纳粹与犹太人问题的专家,就像他在其他领域中一样。他有一次问苏菲,在人类的行为上有没有这种可能(他像个细胞学家一样说),纳粹现象如同一丛巨大的长势凶猛的毒菌,像一个恶性肿瘤一样对人体造成致命危害?在整个夏天和秋天,他不时问她这个问题,他的行为就像一个灵魂着魔的人一样,令苏菲困惑不解。
“像他的许多同事,纳粹的头目们一样,戈林十分热爱艺术。”H·V·卡尔藤博恩用衰老的蟋蟀般的声音说,“但这是一种典型的纳粹式的狂热的爱。以戈林为代表的德国高级军官们在许多国家的博物馆里大肆掠夺,荷兰、比利时、法国、奥地利、波兰……”苏菲真想把耳朵堵上。难道不能把那场战争,那些年月,统统锁进大脑深处,永远遗忘在那儿吗?她想转移内森的注意力,于是又叫道:“你的实验真了不起,亲爱的。你不想去庆祝一下吗?”
没有回应。那蟋蟀似的声音仍干巴巴地念着枯燥的墓志铭。苏菲仔细想了一下内森这种无法摆脱的困惑情绪。她想,好吧,至少不用担心他侵入我的感情禁区。和其他一些与她的感情有关的事情一样,内森从来都表现得十分礼貌和体贴。她十分固执地坚持说(她对他讲得很清楚):她不会也不能讲她在集中营的经历,她告诉他的几乎所有的事,都是在那个值得回忆的甜美夜晚,在这间屋子,她粗略的吞吞吐吐的地向他述说的。但这极其有限的话语仍让他长了不少见识。然而,她并没有对他示意她不愿谈这些往事——她确信他十分善解人意,他一定明白她不愿旧事重提。所以,除了开车送她去哥伦比亚医院做检查时提到过——为避免误诊和错误治疗必须这样做,他们从未议论过发生在奥斯威辛的事。即使在那时,她也讲得十分简洁,但他完全能明白。他的善解人意是她她对他感激不尽的又一原因。
她听见收音机被关掉了,内森绕到屏风后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对此她早已见惯不惊。他的眼睛在发亮;她可以感觉到他有多么激动和亢奋,好像通过一种神秘渠道获取了某种能量似的。他又开始吻她,舌头又一次伸进她嘴里。每当他陷入这种药物造成的迷乱中时,便会像一头发情的种牛一样欲火中烧,而且每次也能激起她的欲望,愿意马上准备好接受他。此时她感觉到自己下面潮湿、温暖。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荫茎上,她抚摸着它,感觉到它硬得像扫帚柄,在法兰绒衣服下面硬梆梆地挺立着。她的双腿一阵发软,呻吟着,伸手去拉他的拉链。她那灵活的手和他那等待抚摸的荫茎早已成为他们之间爱的自然流露;任何时候她去触摸他时,总是想起婴儿伸出小手去抓大人手指的情景。
可是他突然将她推开。“我们这就走吧,”他说,“我们还有很多有趣的事。一个舞会!”她明白他的意思。内森每次吃了氨基丙苯后,与她Zuo爱便不只是一种有趣的事——那简直是解除一切武装的,汪洋恣肆的,到了另一世界的感觉,而且永无休止……
“直到那天晚上很晚时,我都没有想到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苏菲告诉我,“在墨特·哈伯家的聚会上,内森开始令我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墨特·哈伯在布鲁克林大学附近的房子有一个宽敞的顶楼,聚会就在那里举行。墨特——你那天在海滩上见过他——是大学的生物教师,内森的好朋友。我喜欢他。但老实说,斯汀戈,内森的大多数朋友我都不喜欢,不管是男是女。我知道,这是我的毛病。我很害羞。一方面是我的英语太糟,我的表达胜于理解,如果他们说得太快时我便懵了。还有,他们总是谈我不懂或不感兴趣的话题——弗洛伊德心理分析和荫茎妒忌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如果他们不是一直那么严肃的话,或许我还会有兴趣听一听。哦,不过我与他们还能够相处——你必须明白这点。当他们一开始谈论性高潮的理论问题时,我便坐在一边想我自己的事。我想他们也还喜欢我,虽然他们一直对我有点戒备,还有些好奇,因为我从不多谈我的过去,总是独自一人呆着。还有,我是这群人中惟一的非犹太姑娘,也是惟一的波兰人,我想这使我显得有点奇特和神秘。
“那天我们到那儿时已经很晚了。我想劝他不要吃药,可我们离开耶塔时他又吃了一颗氨基丙苯——他把它叫做苯尼。当我们钻进他哥哥的车去参加晚会时,他一直很亢奋,像一只鸟,一个在天空高高飞翔的天使。车上的收音机里《唐·基欧瓦尼》正在引吭高歌——内森记得那首歌的歌词,他的意大利歌剧唱得很不错——他也开始放声高歌,完全沉醉在这部歌剧里,以致忘了在十字路口转弯去布鲁克林大学,而是朝弗兰特布西开去,一直开到海边。他开得很快,我开始担心起来。这一路高歌和方向错误害得我们迟到了,很晚才到达,那时肯定已有十一点了。这是一个很大的聚会,至少有一百多人。还有一个非常著名的爵士乐队——我忘了吹单簧管的那个人的名字,我听见音乐声从室内传出来,声音大得惊人。我不太喜欢爵士乐,最近才开始有点喜欢,是在……在内森离开之前。
“大部分人是布鲁克林大学的研究生和教师什么的,也有不少其他的人。什么人都有,是一个混杂的群体。有几个漂亮姑娘是从曼哈顿来的模特儿,有不少音乐家,还有好些黑人。我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黑人,我觉得他们十分不同,我很喜欢听他们的笑声。人人都喝着酒,很开心。有一股怪怪的烟味,我第一次闻到这种气味,内森告诉我是大麻——他把它叫做茶。大多数人似乎都很高兴。起初晚会还不错,我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我们进去时,我看见墨特站在门口,内森对他讲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实验,他简直是大叫着宣布了这条消息。我听见他说:”墨特,墨特,搞定了!我们把血清酶的问题解决了!‘墨特已经知道这个消息——我刚才说过,他是生物教师——他使劲拍着内森的背,然后一起喝下很多啤酒表示庆贺,另一群人也围上来祝贺他。我还记得我当时感觉是那么幸福。啊,我的意思是说,一个将在医学研究史上永远留名的了不起的人和我如此亲近,并被他深深爱着。斯汀戈,我当时都快要晕倒了,因为那时他用手臂紧紧搂抱着我,对大家说:“我应该感谢这位一直奉献自己陪伴在我左右的可爱的女士,继玛丽·斯克罗多乌斯卡·居里以后的又一位杰出的波兰妇女,她将成为我的新娘伴在我身边,成为我永远的支持。’
“斯汀戈,我真希望我能形容我当时的感受。想想吧!要嫁给他了!我一下子茫然失措。我真不敢相信,可这确实发生了。内森吻了我,人人都笑着围上来祝贺我们。我以为我在做梦,因为那太突然了。哦,他以前也说过结婚之类的话,但只是说说而已,开了玩笑,虽然那总能让我激动。但我从没认真想过这件事情,所以我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办。我真不敢相信,它就像一个梦。”
苏菲停了下来。每当谈起她的过去或与内森的关系,以及内森的一些神秘之处时,她总习惯于把脸埋在双手中,好像要从合着的手掌的黑暗笼罩中寻求答案似的。她现在又是如此,过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继续说道:“现在很明显,这……这一宣布不过是他服药后的表现,这种亢奋使他像天使一样越升越高。但当时我没想到这点,我以为这是真的,只需找个时间我们就会结婚。我高兴极了。我开始喝酒,晚会的高潮也开始来临。内森最后不知到哪儿去了。我和他的一些朋友聊了起来。他们都向我道喜。有一个内森的黑人朋友,我一直很喜欢他。他是个画家,叫罗尼什么的。我和罗尼一起来到外面的屋顶平台上,那儿有一个十分性感的东方姑娘,我忘了她的名字。罗尼问我要不要茶,一开始我没有弄明白,我很自然地想到那种放上糖和柠檬的饮料,但他大笑起来,我这才明白他说的是大麻。我有些怕——我一向害怕失去控制——但是,当时我太兴奋了,我想我用不着害怕,可以试一试。于是罗尼给我一小支香烟,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很快便明白了人们为什么用它来寻找快乐——它太奇妙了!
“大麻使我全身充满一种甜蜜的飘飘欲仙的感觉。屋顶平台上有点冷,但我一下子感觉全身暖暖的,整个世界,夜晚,未来似乎都变得比以往更加美丽。奇迹,这夜晚!布鲁克林就在眼底,闪烁着万家灯火。我在平台上呆了很长时间,与罗尼和他的中国姑娘聊天,听着音乐,看着天上的星星,感觉好极了。我想我一点也没意识到已过了很长时间。当我回到屋里时已经很晚,差不多快四点了。晚会还在十分热烈地进行着,音乐还在演奏,但有些人已经离开了。我找了一阵内森,但没找到。我问了几个人,他们给我指了一间房间,靠近顶楼的一端。于是我朝那儿走去,看见内森和另外六七个人呆在里面。那儿什么娱乐活动也没有,十分安静,就像谁刚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