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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忙上前一步,俯身问:“伤得可严重?”
其实这句话问得有点多余,看他那牙关紧咬,哼哼唧唧,遍体疮痍的样子也知道了。
闫琰却还是倔强地摇摇头,坚持道了句:“我没事。”
说着,一把拉住她的手,用了极大的力气将她拉向自己,凑近她耳畔,嘴唇瓮动,悄声说了一句话。
桑祈一听,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不得不立刻捂住嘴,才没惊呼出声。
闫琰眼皮上肿了一块,睁不太开,吃力地眨了眨,仿佛刚才拉她的那一下,已经用掉了全部力气似的,连勾勾手指头都显得有气无力,嗫嚅道:“我也是瞎猜的,你别去……”
说完,有人拿烈酒喷在他右膝后方的伤处,他双眸一瞪,疼得晕了过去。
桑祈死死咬着唇,二话不说,不顾他方才的劝阻,转身飞跑了出去。穿过忙碌的人群,一路跑上城楼,第一眼便见负责指挥在城楼上的守军的董先念,正背对着她,双手扶在城墙上,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半晌一动不动,好像在冥想或者发呆。
哪有人会在如此紧张的战役中冥想发呆的?!
桑祈只觉得心跳缺了半拍,愈发有种不祥的预感,喊了一声:“董叔叔!”
董先念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看见她正朝自己跑来,皱着眉快走两步,拉住她的胳膊就往回带,道:“将军何故来此,大司马刚刚下令,要你过去一趟。您还是赶紧……”
“骗人。”桑祈不肯走,打断他道:“他知道我去看闫琰了,就算下令,也会派人去伤兵营找我,怎么可能会来这儿告诉你,让你转告?”
说着,便要继续往城墙边凑,看看他刚才到底为何发呆。方才,他转头的那一刹那,眼中的沉痛与悲叹,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这……”
谎言被拆穿,董先念一时语塞,手却还是不肯放,二人拉扯起来。
桑祈挣了两下没挣开,眸色一凛,喝道:“董副将,我以左将军的名义,命令你放手。还是说,你连我的军令都不听了?”
……董先念一怔,没想到她突然拿身份压人,纠结半晌,到底还是长叹一声,犹豫不决地放开了手,嘴上不忘继续劝道:“您还是先回去吧……”
“不走,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想瞒着我什么。”桑祈脾气一上来,倔强道。说完,大步迈到他刚才站的位置,向城外远眺。
而后,眸光越来越沉,越来越晦暗,手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骨节苍白,每一处关节都咔嚓作响。
董先念立在一旁,千言万语,都汇作了一声无奈的太息。
他想劝慰她两句,叫她不要多想,可事实已经摆在人家眼前了,想与不想还有何分别呢?
要怪,只能怪自己嘴拙,不像那些名士一样能说会道,否则也不至于此时此刻,连说出个合适的字眼来都捉襟见肘了,董先念在心中如是叹惋。
没想到,少顷之后,桑祈一转头,抬手指着外面,开口的时候,竟然笑了。
“你不想让我看见的,就是这个?人家都到家门口来了,难道还能瞒得住吗?”
那笑容,不似寻常的灿烂,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自嘲。
董先念自己也知道,不可能瞒得过,就算此刻不让她看见,恐怕下一刻,她也会从别人嘴里得到消息。
他只是自欺欺人地觉得,不让她亲眼一见,可能会好一些。
——毕竟,城楼下与我方军队搏命厮杀,且所向披靡,已经取得了压倒性优势的不是西昭军队,而正是消失了整整九个月的,驻守在茺州的桑家军。
那是怎样一副画面呢,他完全没有设想过。
谁会知道,前一日还行踪成谜的他们,竟然犹如鬼魅般出现。突然兵临城下,并且将长枪对准了大燕的方向。
难怪遍寻大燕也没有消息,原来他们一直在茺州,一直在西昭占领的茺州,根本哪里都没有去,而是成为了西昭那二十万大军的一部分。
此等惊世骇俗的真相,连他这个外人都不敢相信,再三确认了好几次才不得不接受。
更不要说是桑祈!
董先念都有点不忍心看她的表情了。
桑祈还在笑,笑得要多苦涩有多苦涩。
刚看到闫琰身上枪伤的位置,她就觉得不对劲了。且不说他身上穿着的,是精心定制的上好铠甲。乃是大燕技艺最为精湛的工匠所打造。桑家的枪法也本就攻守兼备。而他伤的却恰好全是薄弱之处,就好像对方对他装备和技艺的缺点都心知肚明,有备而来似的。
谁会如此了解大燕的战铠,如此了解桑家的枪法套路?她不尝听闻西昭有这等人物。如果真有的话,为什么不早派出来?
再听闫琰说,觉得这一次来袭的先锋部队很特别。打伤自己的那些人,虽然穿着的是和西昭人一样的衣裳,却不似西昭人一般喜好用刀,而是使的枪法。而且怎么看怎么都和他的如出一辙,甚至还有专门克制他的套路。
她便意识到,这支队伍有可能掌握了桑家的武功。
毕竟,桑家的枪法也是密不外传之技,若非专门研习过,否则仅凭战场上的交锋就想了解得如此深入,是何等之难。
但那时她还只是以为,是不是西昭人抓了几个她的远亲,威逼利诱下学会的。
万万没有想到,眼前挥戈相向的,正是自己的亲眷本人无疑。
不管她的父亲有没有过反意,眼前这些人反了,乃她亲眼所见,证据确凿。
☆、第一百三十九章 :有他在的地方,心便安宁
桑家的旁支反了,带领着三万大军投靠西昭,不光壮大了对方声势,还出卖了我方诸多情报,对平津前线奋战的桑祈本人带领的桑家军来说,乃是一记重创。
桑祈此时才明白,西昭人屡次来犯,屡次撤兵,并不止是看似漫不经心,而是确实在玩弄他们。
目的只是通过大军压境和不断骚扰的假象,将他们拖在平津,无力分心顾及朝廷内部的动向。待到大燕内部硝烟四起之时,再趁乱一举进攻,彻底将他们击溃后,径自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可是她不明白的是,投靠西昭,对这些远亲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她的目光里,隐隐燃烧着火焰,笑容逐渐变凉,消散,短暂的失控后,拂袖而去,边大步向城楼下走,边叫上董先念,道:“去叫上我们的人,我同大司马请命领兵出城一战。”
“这……”董先念急忙跟上,有些迟疑,道:“恐怕不妥吧,将军,那可是……”
“可是什么,自己人吗?有我的兄长叔伯,远房亲眷吗?”桑祈回眸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早就不是了,从他们将枪头对准大燕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两军阵前,我们的关系是敌人,仅此而已。”
说完,脚步不停,策马而去。
对于她来说,现在身边的这些人,晏云之、闫琰、董先念,等等,所有与她一同抵御外敌,在平津奋战了近一年的人,才是她的家人,她要拿起手中的武器保护的对象。
桑家的枪法被克制了,没有关系。
还有桑家人坚忍不拔,永不言败的精神,是别人偷不走也无法剥夺的。只要他们还有这个信念,就不会输。
更何况,既然对方知道他们的弱点,那他们也知道对方的弱点,彼此彼此而已。便看谁能技高一筹。
这一战,大司马晏云之,终于亲自披挂上阵,代替身受重伤的右将军,与左将军桑祈一同出了城门。
他银白色的披风和桑祈的猎猎红衣一同随风飘扬,站在城门口,相互对视了一眼。
平日里便龙章凤姿,惊为天人的男子,银甲加身,显得更加英挺俊逸。轮廓凛冽之中,眸光依然清润,透着股天高云淡的飘渺,淡笑问她:“有信心?”
“嗯。”桑祈握紧手中长剑,点了点头。
晏云之长臂一伸,将一只手伸向她。
她便会意,也伸出手来,与他用力一握。
随即不再流连,各自放开后,一勒缰绳,率领身后将士奔向战场。
两边的桑家军正面交锋,曾经都受过一样的训练,武艺套路也都差不多,注定了是一场艰苦卓绝,历时良久的消耗战。
而比起在后方养精蓄锐已久的叛军来说,桑祈带的这些人,已经被多次战役消磨得疲惫,无论精力还是体力,较对方都有不如。
优势的一面便是,他们比对方的执念深,拼着一口气,一定要知道,对方倒戈相向的理由。
桑祈亲自出面,抱的也是这样的目的。
既然枪法对方熟悉,她便用了晏鹤行传授的剑法,虽称不上所向披靡,凭借着自身在敏捷灵活与精准方面的长处,也还算能占些优势。
一路披荆斩棘,寻找着敌方主帅。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的天,俄而飘来了几片乌云。笼罩在战场上空,一朵连着一朵,铺叠开去,越来越密,越来越厚。阳光照破云层的力度越来越弱,周围天色昏暗,扬沙四起,喊杀声此起彼伏,不时有流箭落石擦身而过。
愈是深入敌阵,愈是杀机四伏。桑祈一个没注意,落了单,周围围了四五个敌方骑兵。而且好巧不巧地,都是西昭人。看样子怎么觉得还有几分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哟,这不是杀了呼延将军的那个小娘子吗?”一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人认出了她,策马围着她打转。
“呸,杀了她,给呼延将军报仇!”另一个壮汉拎了拎手里的狼牙棒,恶狠狠地唾了一口。
“在这儿杀了她多便宜她,这小丫头还有几分姿色,不如抓活的,带回去让兄弟们玩玩。大家伙儿一起睡个大燕将军,啧啧,多有滋味。”说这句话的人则上下打量着她,嘴角挂着淫笑,目露邪光。
桑祈冷冷扫视了他一眼,还要找桑家叛军的带头人呢,没工夫理会他,二话不说,直接长剑出手。
而这几个西昭人,似乎也因着她斩杀过自家将军的事实在先,虽然嘴上出言狂妄,真打起来却是一点不含糊,万万不似那对有勇无谋的兄弟般掉以轻心。不但各自使出全力,而且还有相互之间的配合。
桑祈无人相助,单独应对,又被他们包围,四周到处都是敌人,形势上十分吃亏。
敏捷灵活,此时都派不上什么用场,对方穿了重重铠甲,全副武装且皮糙肉厚。她觉得自己的剑刺中了人家好像都跟只是挠了挠痒痒似的。
不得不感慨,这才是西昭虎狼之师的真正实力吧。与对方正面交锋,确实对她不利。
不过她也没有气馁,一边应对,一边思索着突围之计。
终于瞄准一个空隙,飞身而起,先让战马冲撞出去,逼得对方避让,再剑锋一挑,令身边夹击之人不得不稍稍退开。而后趁机准备用轻功脱身,回到马背上。
却不料对方反应也很快,竟然能一边闪身躲开她的剑尖,一边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转身回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拎,就像拎小鸡一样,把刚刚腾空而起的她拽了下来。
桑祈只觉身子往后一沉,重重地仰面摔在了地上。
四周爆发起一阵哄笑声,还没等她起身,便有林立的马蹄向她踏来。她赶忙侧身一滚。
这边又有另一匹马挡住去路。
桑祈连连躲避,到底还是被马蹄踩了一脚,刚好踩在右手手腕上,不得不下意识地一松手,剑掉在了地上。
急忙要去捡的时候,敌方也有一人下了马,一脚将长剑踢远,而后猥琐地笑着,趁她被马蹄围困,注意力又在剑上之时,从身后抱住了她。将两手从她的肋下穿过,便架了起来。
桑祈眉心一紧,暗道一声不好。
只听耳畔一个粗哑的嗓音,阴沉沉地道了句:“将军,哪里跑呀?我们这儿可有好多哥哥等着你呢,要不要哥哥们教教你,什么才叫打架?”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男子身上的汗臭,和口腔中难闻的恶气。
桑祈忍不住反胃,抬肘就给了对方一下,寻找着可以攻击的角度。
可惜完全被对方钳制,没有什么可乘之机。
就在那人哈哈大笑着,准备把她抱到马上,顺手捏了一下她的下巴的时候。
桑祈眼角的余光一扫,瞥见一道银光,穿云破霭而来,紧接着连呻吟声都没听见,便见包围自己的外围一个人,径直从马上栽倒下去。
白袍飘飘的晏云之,神邸一般,从天而降,容颜清冷出尘,动作干净利落,犹如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都透着从容优雅,下手却招招取人性命。
周遭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又接连倒了两个。
一下子没有了主人的战马有点失措,押着桑祈的那个人也怔了怔。
桑祈瞅准时机,身子用力向后一摆,再荡回来,抬脚就是一记飞踹,重重踢在了对方裆部。
这下可是直中要害,那人双目圆睁,疼得顿时找不着北。
她便趁机脱身,还不忘朝他回唾一口,道了句:“呸,做你的春秋大梦。”
赶来解围的晏云之挑眉看了她一眼,用目光询问了一句是否安好。
桑祈四下找了找,捡起自己的剑,抬眸朝他一笑,道了句:“谢啦。”
晏云之也淡淡一笑,向站在乱军之中,头盔掉了,脸上也弄脏了,笑容却依然坚定而明朗的女子伸出手来,温声道:“上来。”
桑祈自己的马不知道在哪里,也不推辞,没拿剑的手放到他掌心,一借力便翻身到了他的马背上,顺其自然地揽住他的腰,四下张望,问了句:“我的马呢?”
“没看见。”晏云之随便一抬手,一剑刺死了个不要命地扑过来的敌人,有条不紊道:“边走边找吧。”
身边有他在,即使深处万军之中,桑祈也莫名感到很安然。
闻言点点头,稍微靠在他背上休息了一瞬。
四周仿佛笼罩了一股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气氛,喧嚣声随着尘埃落下,复归沉寂。他的披风飞扬,将刀光剑影都隔绝开来,有他在的地方,她便不再有任何危险。
片刻出神后,桑祈突然笑了一声。
“怎么?”晏云之微微侧头,挑眉问了句,“有什么好笑的事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奇怪,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