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来仪,天外飞仙,红裙打浪,仙姿玉骨。
女仙四人脚尖触地,轿辇稳稳降落,辇中仙子素手掀开挡目的红盖头,款款走下,嫁衣曳地三尺,如忘川彼岸满地花开。
她,就是紫檀仙子。
她看了上殿的青冢半响,转首对着一众仙家漠然说道:“依老身来看,不如,婚礼作罢。”
满座仙客对此议论纷纷,一说:紫檀仙子自称老身,亮了身家辈数,压一压年轻辈的神仙,是要给掌门仙君颜色瞧了;一说:金婚天赐,相传十载,今番四海八荒远道来客,却闹出这等罢婚戏言,于理不合,辜枉天命;一说:良辰不在吉日,蓬莱山恐有浩劫降临……
总之,所有口沫统统朝着不着边际且越来越严重的方向发展。
这种时候,蓬莱的精神领袖应当以身作则,首当其冲跳出来安定人心,奈何青冢遥没有这些想法,孤坐交椅,默不作声。
最后还是他师叔长宜能者多劳,洪亮道:“良辰未过,见礼天地,尚还来得及。”
众仙点头称是。
青冢说:“无谓良辰,这门亲,都不作数。”
易华殿喧嚣又起。
长宜道:“良缘天赐,望掌门三思!”
众仙一听,一思量,觉得这阵风得跟,于是异口同声道:“望掌门三思!”
人人都劝掌门三思,紫檀仙子就不高心了,脸色沉得苍白,冷冷道:“此婚乃老身所退,众仙友怕是找错了方向。”
我暗暗觉着不妙,只望昭夜快些到,我们好赶紧离开这地,反倒觉得镇妖海底不怎么可怕,没这出惊心动魄。
长宜真人尚未死心,规劝唤道:“仙子!”
紫檀仙子想彬彬有礼地同他周旋,可她的神色却微微起了变化,半开的唇瓣瑟瑟打颤,突然手扶心口,洒了一地血液。
我大惊:“争口角还能争地吐血?”
宫月说:“是中毒的迹象。”
紫檀仙子气息喘喘,摇摇欲坠之态,倾身之际正好被走下殿阶的青冢搂住。
青冢向她的脊上仙骨灌输源源不绝的仙气,银白的光晕笼罩二人,连长宜真人都难以靠近。
待光晕散尽,紫檀仙子昏睡在青冢的怀中,他仿若无事般向众仙道:“散了吧。”
一干人等无头无绪散席离开,宫月拽着我朝香炉后的三色雀羽屏风掠去,并扯了扯千结绳,示意百里惠跟上。
我问:“躲在这里干嘛?”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我们用耳朵去听。
除了我们这几个偷听墙角的,长宜真人也没走,他问青冢:“是诛仙草的毒性?”
青冢尚未回答,嘴角溢出赤到见黑的血,仿佛稍一启唇,便有血液流得滔滔不绝。
长宜真人忙上前搀扶,大斥:“渡她仙力也就罢了,你竟将毒转到了自己身上?撑得住?”
青冢抚却外泄的血液,平静道:“尚可。”
“诛仙草诛仙,即便是你也避不过被诛的命运,切不可让它逗留体内。你且闭关两月,把毒却得干净。”
青冢还未有个应答,殿外匆匆闯进一位老仙,拂尘一甩,急急上奏:“掌门仙君,掌门仙君!紫檀仙子此状,众仙揣着该是中毒形态,方才散散回巢之际,却是逮住个可疑的,现押解在外,待掌门定夺。”
长宜真人问:“可知是谁?”
老仙躬身答道:“小仙若认得不错,那是本该锁于镇妖海底的小仙娥,是……掌门仙君的直系弟子,妖徒雪染。”
青冢将紫檀抱至轿辇软座中,玄青广袖一摆,轻轻念了几咒,轿辇缓缓腾地而起,飞旋转了几圈,急返来时之地。
他坐在殿中最上的位置,默了良久:“带进来。”
相传,十年前青冢除妖咸阳,带回一个女孩,收为座下,然那女孩是集聚世间恶念而成的鬼魅,不通人性,才做了两年的蓬莱弟子,就犯了件弥天大错,青冢收了她两年的修为,在她妖骨处打下两根锁骨钉,禁于镇妖海底。
这件事迹不仅替青冢搏了个大公无私的好名声,还让蓬莱仙岛在仙界长了几分威望,为苍生所敬。
恶念之魅,化名雪染。
第六十四章 群龙无首
随着青冢那声“带进来”,群仙蜂拥似的争相涌进大殿,大抵都想看看万人敬仰的掌门仙君会用什么方法处治戴罪的妖徒。我们便顺水推舟,若无其事地混入了众仙当中。
“师……师父。”青衣少女颤着音怯懦地唤了一声,跪在殿阶之下,眼中是满满的恐惧与害怕,不敢抬头,不敢看他。
此时的青冢根本说不出话,就连端坐着也已经十分勉强。紫檀仙子一个活了把万年的神仙中了诛仙草都倒在了青冢怀里,凭他本事再大,又还能撑得了多久?
长宜真人一面忧心,一面怒喝道:“孽障!既知自己是蓬莱弟子,还敢擅离镇妖海底,可是不把蓬莱清规放在眼里?”
“弟子不敢!”
“八年前你杀害青鸾仙子,念你无心之过,只让你思过镇妖海底。今次来看,是本门的姑息!你是如何逃出海底,又是如何将诛仙草下入紫檀仙子体内?还不招供?”
雪染紧捏着青色裙裾,不可置信地直起脊背,声抗道:“弟子自知私越镇妖海底罪无可赦,但毒杀仙人的罪名,弟子不认!”
长宜真人凌厉相视:“还敢狡辩?你为何在今日擅离出海?为何你一出来,紫檀仙子便中了诛仙草的毒?本君却不知,世间还有如此凑巧的事情!”
“蓬莱三千弟子素来敢作敢当,此徒欺师灭祖,怎还配做蓬莱的弟子?”
“妖就是妖,杀戮成性,目无天道,哪里会有求仙问道之心?该诛,该诛!”
“紫檀仙子乃姜帝之后,远古上神,她既有歹心,岂有可恕之理?虽百死也难辞其咎啊!”
众仙议议,斥声滔滔,此起彼伏。
雪染百口莫辩,纤薄的唇已咬出血迹,她看了看殿上的师父,欲说还休。
不知为何,看着跪在殿阶下的柔弱少女,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就像是在哪里见过。
更奇怪的是,我这具没有知觉的诈尸,居然在搜索记忆时,脑骨震荡了一下,隐隐起了痛意。我讷讷抚上太阳穴,有些摸不着头脑。
宫月问我:“怎么了?”
我的异常有那么明显么?我纳闷道:“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他摇了摇头:“怎样都无所谓,他们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服罪的结果。长宜真人打从一开始便已混淆视听,凶手既已认定,多说无益。”
“那万一是桩冤假错案呢?”
“那也只能一错到底。没有人有会替她说话,因为她是妖。”
“这不公平。”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公平过。”
雪染终究是青冢的弟子,他虽面色平静,但到底还是做不到冷眼旁观。
“此事还需严查再议。”青冢突然开口,满堂皆惊。
“此风不可长,掌门切勿姑息!”长宜真人道。
“凡事皆赖证据二字,彻查真相,难道不是你这蓬莱司刑的职责?”
长宜大喝:“此事再明白不过,还用查些什么?”
青冢身中诛仙草,勉强开的口,早已耗尽心力,面上虽平静依旧,也只是不想让众仙瞧出端倪而已。他已经开不了口了。
“此事牵扯了紫檀仙子,也算不得是蓬莱一门之事了,长宜仙尊既然不知道该查些什么,不如就让晚辈担了这份辛劳?”宫月走到最前处,抱拳一礼,彬彬礼数做得十分周到。
在场都是高手,为了不暴露不人不鬼的身份,我还是赖在不起眼的后头,拼命踮着脚尖看前方状况。百里惠胆大,径直跟着宫月走了。
长宜真人嗤之以鼻:“你是何人?”
宫家庄那三个弟子认出了宫月,从人群中挤出,个个面容惊讶,上下打量了宫月半响。一人向长宜真人解说:“仙尊见笑,这位是我们宫家庄的二公子,宫月。也是芒砀山水燕仙君的弟子。”
长宜真人冷笑一声,怒袖一摆:“宫家庄向来能者多劳,且看你能查出些什么来!”
青冢看了眼宫月,可能心脉已少许恢复,平和道:“此案交由你了,彻查期间,蓬莱弟子雪染,也一并交由你。”
宫月浅笑温雅:“承掌门仙君信任。”
长宜目光分外冷厉,由此断定他对宫月包揽重活的行为极度不满。他冷哼出喉,拂袖大步离去。
一众仙客见长宜离开,自是知道要看大戏,还得等上几日,因此也纷纷散会回巢。
殿内人数零丁时,青冢款款起身。
“师父……”雪染向殿上磕头道,“弟子不孝,让师父失望。”
只见青冢面容不该,一声长叹,便朝后堂而去。
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发展得顺利,蓬莱婚宴成了一场闹剧,昭夜没有来,进入镇妖海底更没有指望。
三个宫家弟子尚留在原处,不时朝宫月走来,约好似的眉头深锁。一人道:“月师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常晏,你一点都没变。”
叫常晏的宫家弟子一脸诚恳道:“既然遇到了,月师兄跟我回商丘吧!”
宫月指了指被孤立的我:“我忙着呢。”
“可……实不相瞒,宫家庄现在群龙无首,各方族长根本压不住大规模的蠢蠢欲动,还请月师兄跟我们回去主持大局!”
宫月淡然状:“群龙无首?”
“宫上他自从去了芒砀山与书仙老人一商要事,不日回过一趟,却又匆匆折返芒砀,此后再无音信,就像凭空消失了。”
“宫沿不在宫家庄?”
常晏认真严肃地摇了摇头:“不在。”
另一个说:“这次出席蓬莱婚宴,也是弟子三个自作主张,私下计量了过来,本想求助蓬莱,总要知晓宫上的去处。”
我搀扶雪染的手紧了紧,心下加减运算了小会儿。上次商丘相见,早已三月有余,他一个宫家掌门,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上百天的时间,可他的驱魔箭扬名天下,不可能是因为遇到危险。难道,他是故意躲起来?
能让宫沿选择躲藏的事情,我实在想不出来。
即便如此,宫月依旧不以为意:“常晏,若是八年前,也许我会跟你回去,但现下,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第六十五章 十里花海
莫约过了两日,雪染戴罪之身,被关押在戒律阁中,手脚皆被捆仙索牢牢束缚。诚然我是个不太容易动情的人,她凄惨的处境我虽觉着可怜,却没到潸然泪下的地步,这次又没安好心到这里套话来了,美其名曰探望。
也只有这种时候,我才会仔细去观察一个人的样貌。
雪染的样貌很特别,她年轻,青丝却早早成了白发。不像是相思成鬓,也不像岁月的白头,倒像未染尘污墨迹的白纸,一如天然皓白的茉莉,比雪花还要干净。乌珠澄澈,脸颊稚气未尽,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而这张初识不久的脸,却让我似曾相识。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脱口而出的话在戒律阁回旋得格外清晰,不可思议,我要说的,明明是问她为何私自逃出镇妖海底!
她在颓然中抬头,只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无论按时间还是地点,我们都不可能见过,我的记忆里没有你,却觉得你很熟悉。”
“我是天地恶念所化的魅,在遇到师父以前,我不知道如何去记忆,世间万物只会在我的脑海停留半刻,转瞬即逝。在这个世界,我第一个记住的人,是师父。”
“那日你擅越镇妖海底,是不是因为你的师父?”
她慌忙摇头:“我有我的原因,但不能告诉你。”
“此事若不弄得明白,怎么洗脱毒害紫檀仙子的罪名?又或者,凶手就是你?”
“不是的,我没有害她!”
“那还犹豫什么呢?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们,把不得不出镇妖海底的原因晓说明白,你师父会相信你的。”
她依旧摇头:“我不能说。”
我恼道:“左一个不能右一个不能,那你到底能说些什么?”
她偏过头,银白长发挡住她挣扎的情绪,不再理我。
在来之前,宫月对我说,若她不肯乖乖配合案件的调查,什么都不愿意说,就用仙冥镜亲眼看个经过,这比任何证据都要直接简单。
我撩出匕首,心底哀叹,出其不意地按住了她的手,利索一刀,那手本就被捆仙索禁锢,无从躲藏,任凭雪染如何挣扎,都没有用。
血液不差累黍,滴落仙冥镜的中央,记忆的画面模糊开启。
“对不起,我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的记忆,我必须了解。”
必须了解,我想知道她的记忆里到底有没有我,这是我的私心,否则这份莫名的熟悉感会让我头痛欲裂。
我不会窥探太多,只想知道两件事。我们是否见过,你有没有毒害紫檀仙子?
镜中模糊的画面渐渐明晰起来,很长一段记忆都是漆黑一片,我不停用意念跳转她的记忆,等我变换了十二个席地而坐的姿势,镜中才微微有光亮出现。
那是一个微雨蒙蒙的清晨,肃杀寒冬。
十里花海,红梅遍地。
少女赤脚踩踏冰雪,顶着两件百姓家的补丁衣物,焦急跑向一棵较为高大的梅花树。
梅花树下躺着位眉宇冷峻的重伤男子,半睡半醒,玄青色长袍沾满血迹。
少女将一件残破的衣物盖在男子身上,另一件举在手里,替他挡住风雨。她感叹道:“天怎么就下雨了呢?”
男子轻咳了两声,小声说:“走开些。”
少女听后移开了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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