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魂引》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花魂引- 第3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少女将一件残破的衣物盖在男子身上,另一件举在手里,替他挡住风雨。她感叹道:“天怎么就下雨了呢?”



  男子轻咳了两声,小声说:“走开些。”



  少女听后移开了两步,男子虚弱得抬起右手,五指微微一旋,散落在冰雪里的花瓣争相跃起汇聚,幻化成伞,掉落到少女手中。



  “这个是……”少女惊讶地握着花伞,盖到男子发顶。



  “伞。”男子略挪了挪靠树的脑袋,“很多年以前,师父教的。”



  “师父和伞?”少女懵懂,“你别说太多话,你……你好像快死了。”



  他又咳了几声,气息微渺,沉沉睡去。



  她本以为他会死的,可他却活了下来。她就是在这棵梅花树下,花了七日左右的时间照顾他,看上去是她救了他,但事实上,她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替他从人类的村子偷些吃食,还有取暖的衣物,挡挡风雨,偶尔陪他说话聊天。



  那日天气晴好,玄衣男子的伤势好却大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孤身启程离开。只是他那两条腿伤得过重,还未能完全恢复知觉,行程了一个下午,有些只撑不住,他在一棵高龄的梅花树下坐躺下来。



  他闭目少顷,梅花瓣散了满肩。他突然出声道:“还有什么事吗?”



  半响,少女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从另一棵梅花树后怯怯走出。



  她靠近些,将稀粥塞到他的手里。



  他看着缺了口的瓷碗说:“就为了这个?”



  她说:“我想跟着你。”



  风潇冷冽,暖日将她单薄瘦小的身体倒映出冗长的影子,他缓缓站起,花瓣从玄青长袍抖落,埋进冰雪春泥。



  “蓬莱是修仙的地方,你想修仙么?”



  “我只想跟着你。”



  “你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过,你能帮我取一个名字吗?”



  “时逢腊月,尘世纷飞染雪。今后,便叫你雪染吧。”



  他说:“做蓬莱的弟子,心无红尘,绝七情,断六欲。”



  他说:“从此,你须心系苍生,救度世人。”



  他说:“今日起,我青冢,便是你的师父了。”



  她清甜一笑,绽开浅浅梨涡,乖乖唤了一声:“师父。”



  他伸手掸去她银发上粉嫩的红梅,一手端着瓷碗,一手牵住她冰凉的小手:“走吧。”



  雪染成为蓬莱弟子前的记忆就是这些,我想,若我们曾近见过,也只可能是在她尚未进入蓬莱仙岛的时候,但现在看来,我和她真的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见过面的可能性。



  雪染是新生不久的恶念之魅,不谙世事,不通人性,记忆力也不好,会讲的话也不多。为此,青冢煞费了不少苦心,勉强教会她说话、认字、记忆、辨认事物、熟悉常识,以及琴技、仙法、道德等等。



  她笨拙,但孜孜不倦的师父从没动过怒。



  师父第一次皱起眉头看她,是她出现在青鸾仙子元神散尽的遗体旁,她的手里还握着他昔日送她的绝音剑,剑身染血。



  而这位青鸾仙子,却是他同出混沌的妹妹。
第六十六章 三线归一
  茫茫六界妖仙之所以稀少,一半是因为妖心无道,但更多的是因为仙人的排斥。蓬莱掌门青冢就是为数不多的妖仙,所以相较其他仙门,蓬莱接纳妖徒的要求就要松些,门人友好,雪染的心便从未有过警惕。



  我一时觉得驾驭仙冥镜次数多了,就变得得心应手许多,也出于验证自己能力的目的,我疯狂且频繁地跳转着镜中的记忆,想直接转换到青冢与紫檀婚宴的前夕,晓得雪染执意出镇妖海底的因由。若她就是凶手,那我就得看一场作案的经过;若她不是凶手,那我也得看她出了海底之后干了些什么。总之,我有点想念戏曲里的唱念做打了。



  我没本事进一次镇妖海底,托雪染的洪福,让我见上了一回边边角角。



  那是一根几丈高的圆形大柱,柱身镌刻着人头狐尾的浮雕,一条条凹凸有致的纹路,干涸的血迹镶入缝隙,又有新生的血液顺着纹路流淌下来,还没有流到底,便僵硬在石柱半空,没能将九条狐尾填充完整。石柱底部布满荆棘,整体看来,就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坟墓屹立在荒芜之地,而雪染,正被七七四十八条生满铁锈的锁妖链捆绑在柱子上。



  有些妖罪孽深重,光封印镇压已不能救赎他们的灵魂,那么就会被捆绑到这样的石柱顶上处以极刑,让它们的血液祭奠它们亲手所刃的亡魂,届时蓬莱的仙者便会念起往生咒替它们超度。罪孽较轻的妖魔,则仅仅是被捆在这里,无需受到鞭笞极刑。雪染被捆在这里,也是因她手上沾染了青鸾的命。



  一条红鱼缓速游过,不少妖灵在四周漫无目的地浮窜,苍老中带着蛊惑的声音在海底悠然响起:“小丫头,你,想出去么?”



  雪染被锁妖链架住的瘦小身体颤了一颤,晃了晃脑袋甩开挡住眼的白发,四处寻找着,却无处可寻。她说:“你在哪儿?我怎么看不到你?”



  “你不用看到我,同样也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记住,我的存在,能带你离开这个囚笼。你,想不想离开?”



  “当然想。”几乎是同时,她低头道,“但是,师父会生气。”



  “那你更要出去,因为外头正发生着一件大事,你或许不知道,我来讲给你听……”



  我的耳边响起轰隆之声,觉得仙冥镜突然沉重起来,镜中的画面变得扭曲混杂,记忆里的声音也变得唧唧歪歪,难以听得真切。这一切都源于我身边的雪染,在我观看她的记忆时,她一直都在介怀我的偷盗行为,一边叫我不要看,一边挣扎着捆仙索。可能是刚才过于接近真相,她却不希望我得知真相,于是一心急,灵力来了场小爆发,她用意念强行捣毁了自己的记忆,她是记忆短暂的恶魅,她可以做到这些。



  “你别激动你别激动,我很讲理的,你不想我看,我便不看了。”我安抚道。



  她淌着两行泪:“你离开,不要再来!”



  出了戒律阁,我郁闷难当,我怎么就这么不受欢迎呢?



  我觉得我今日干的是件苦差事,出门最早,回去得最晚。百里惠慧眼识珠,挑了宫月遛她,因此同宫月一起早早回了屋子,已经喝了小半天的茶。宫月当然没我好说话,不会因为百里惠手被捆着就好心端水喂她,水杯放在桌边,她正努力凭一张嘴够着茶水,此景就如那乌鸦喝水的故事。



  我习惯性地为自己添了杯茶,刚端到嘴边,发现自己不会口渴很久了,于是装作是给百里惠倒的茶,正大光明地塞给她。



  宫月一门心思喝茶,没有问我彻查结果的意思,我忍不住主动跟他说:“雪染会逃出镇妖海底,是因为海底一只妖精的蛊惑,但那妖还在努力蛊惑的时候,我听得太过投入,没注意雪染的动向,结果镜子好不容易构建的记忆就被她捣毁了,所以我没听清楚那妖跟她说了什么,所以我没弄明白她因什么才逃出镇妖海底,所以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毒杀紫檀仙子。”



  百里惠抬头安慰道:“不碍事儿,我们早就料定你不靠谱,本也没指望你,别有压力,开心些。”



  我压力山大,一把揪起百里惠的头发。



  宫月把水杯往边上挪了挪,给我们腾出个斗殴的空间,我斗殴的兴致一下子消减了,便宜谁也不能便宜他这个看客,对此我跟百里惠达成一致意见。



  我说:“你们在易华殿案发现场,就没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宫月道:“就是因为蛛丝茂了些,马迹长了些,才让人更头疼了些。”



  “这有什么不好?线索之所以称为线索,就是因为它多多益善。”



  “这不一样,当所有线索都毫无疑问指向一个人的时候,就该怀疑,所谓的线索究竟是不是真的线索。这就好比你要去一个地方,却在路上遇到三个强盗,你问他们路怎么走,他们或许会指出三个不同的方向给你,这时你就会优先考虑剩下的那个方向。若他们一致指了同一方向,毫无疑问,那是他们诓你。”



  “强盗就是凶手,他们一样狡猾,不会帮衬猎物。”我问,“你查到些什么?”



  “首先是诛仙草,桑葵说这一类草只长在仙岛的北荒之地,由仙瘴圈禁,除药仙外没人能够踏入,但药仙一般也不会踏足此地,今日北荒雪地却出现了长程的脚印,仙瘴有了块缺口。”



  “这只能证明有人去过那里,不只有雪染能做到。”



  “不错,所以我就借了那道缺口进了那方禁地,我在草堆里找到被枯枝勾住的裙角碎布,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太快,太巧。”



  “那裙角碎布难道是雪染身上的?可她从镇妖海底出来,难免要磕磕碰碰打斗一番,落下衣边裙角也属正常。没准真凶跟她穿了件相同的衣裳。”



  “还有最后一点,紫檀仙子的梳妆盒内,凭空多出一块勾栏白玉,仙婢交由我时,小仙娥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见过这块玉,在一个眼生的替仙子梳喜头的白发姑娘身上。”



  “即便这样,也不能咬定玉的主人就是凶手,也不能咬定玉的主人就是雪染。”



  “虽然不能咬定,但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雪染。”



  “你的意思是……”



  “可能性有三种,一是凶手就是雪染;二是真凶使的金蝉脱壳之计,想要移花接木将罪责推到雪染身上;第三种比较特别,制造线索的人只是跟雪染过不去而已,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雪染承担一切。”



  我点头道:“事情的确复杂了。”



  他转瓷杯的手顿了顿,勾了勾唇角:“未必。”
第六十七章 影中战局
  昨日我做了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今日,我又被宫月出卖,再次从事骗人为乐的勾当。



  宫月向桑葵讨要了些透骨草,磨碎后同我的长发一同浸在了水里,足足一个子夜的时间。第二天,宫月告诉我可以坐起来了,并让我拿仙冥镜照照经他摧残后容光焕发的新摸样。



  我在心底默默尖叫了。



  我那乌黑靓丽唯一能偶尔让我有点自豪的三千青丝,一朝成为白发,我还年轻,连躲像样的桃花都还没遇到过,一夜白头这不是我的作风啊!



  我惋惜地瞅着肩上的白发,问他:“你这是让我扮雪染么?”



  宫月用怀疑的眼光看我:“你会演么?这样吧,一会儿见到那小仙娥你就不要说话了,你只负责乖乖站着就好。”



  “为什么呀?我头发都牺牲了,你不让我念叨几句,我就诅咒你内疚至死!”



  “那日后若是要扮个光发僧人,你就把我头发剃了,这可都是为今后做打算,你不亏。”



  “……你的意思是若碰上个不得不扮尼姑的时候,你就会把我头发剃了?”



  “你可以绕着尼姑走,不遇上就行。”



  “……”



  七彩祥云漫游天际,如半面扇将暖阳巧掩,几株红梅点缀在雪地间,另有莫竿竹子拂动在萧风肃杀之中,花谢花飞,叶枯叶败。桑葵领着小仙娥从长廊缦回而来,很快进到屋子里。宫月抓了我的两只手,假作已将我挟制,一把拖到了小仙娥的面前:“你那日瞧见的玉佩主人,可是这个人?”



  小仙娥盯着我好一会儿,接着垂头一阵沉默,突然又抬眼看向宫月,摇了摇头。



  宫月把我的脑袋抵得近些:“你仔细看看,真的不是这位蓬莱弟子雪染?”



  小仙娥改口道:“就是她就是她,因她换了件衣裳,我方才没认出她。”



  “你没认错?”



  “不会错的,那日我瞧得很仔细,给紫檀仙子梳头的就是她。”她给我们比划,“勾栏白玉就带在她的这里。”



  她说到这里,桑葵已反扣了她的手将她拿下,小仙娥尚不自知谎言的暴露,满面惊恐。她问我们想干什么,自然是威逼利诱不行再严刑逼供,叫她乖乖交代出主谋嘛。



  宫月松了我的手,抵了抵我的后脑说:“你不是囔着要讲几句么,可以讲了。”



  我感激涕零了一会儿,郑重自我介绍道:“本女侠大名容馝华,不是什么雪染,你不能因为我暂且染了个白头发,就差了眼把我当作雪染啊。我个头比她高眼睛比她大,我的睫毛应该也比她长些,指甲略短,最重要的是,我的瓜子脸和她的包子脸你怎么可以认错呢?”



  小仙娥我我我的吐字,却我不出字来。



  “说说吧,是谁要你这么撒谎的?我猜,是位蓬莱仙岛里举足轻重的仙人。”宫月体恤桑葵押犯人押得辛苦,于是牵了绑百里惠的千结绳过来,替小仙娥的两只手也系上了死结,感觉一场拔河赛正在靠近。



  百里惠觉得自己本就狭小的空间被人侵占了,霸道地将绳子往自己边上扯,小仙娥太弱小,拔不过她,只能一步步被她拖走,嘴里念着:“是……是……”



  还没等她“是”出个所以然来,戒律阁的守卫一瘸一拐地跑进来,禀告了一件糟糕的事情。捆仙索绑不住雪染,外来一个厉害的帮手,雪染逃掉了。



  同时又禀告了另一件事情,长宜真人召集群仙至戒律阁,有要事宣告。



  小仙娥在这时一口咬定道:“没人指使我,我也没说谎,我就是见过她,刚才我只是认错了!”



  宫月拍了拍额头显得极度无奈,接着朝我摊了摊手,跟着守卫直奔戒律阁。我甚至能想象长宜真人负手于背,面朝殿内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阴阳,久候在上殿的样子。接着长宜真人便会目色如鹰,凛冽四方,将雪染的罪行一字一句道来:“蓬莱弟子雪染,勾结妖魔,屡犯清规,错不自改,剑刃青鸾仙子在前,毒杀紫檀仙子在后,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今日起,逐出蓬莱仙境,籍沦魑魅,与蓬莱�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