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恐惧无法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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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恐惧无法诉说-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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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影响,斯二强的心情也开始变得明朗起来。陈菲娜调皮的小动作,不正是向他表示某种亲热与友好吗?
  斯二强的阴霾一扫而空。陈菲娜对他友谊的表示激起他对未来更深的友谊的想像与向往。他情不自禁地跟着磁带里的旋律很小声地哼唱起来。
  五
  武立没有跟同学一起乘大巴回学校。他向老师请了假就从电影厂直接回家了。从徐家汇乘15路,乘到常德路静安寺,他家就到了。武立轻手轻脚地用钥匙开了门。
  外婆正在午睡。一条干枯的手臂伸在被子的外头。武立走过去,动作很慢尽量不出动静地把外婆的手悄悄放到被子里去。外婆的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老年人那种无力的含混的粗重的呼吸声。外婆才七十不到一点,不老。几年以前,她还是一个精神抖擞声若洪钟的女人,烫过的头发梳着一个发结,外出吃饭或者会客什么的,会穿上漂亮的衣裳涂一点口红。外婆担任着居委会的卫生干部。召集手底下的人忙这忙那的,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外公身体一直不好,有高血压和冠心病。这个家,里里外外,外婆都是一棵大树。武立八岁时,父母去了加拿大,本来说好一年之后来接武立出去的,但父母很快在那里又生了一个儿子,再加上外公外婆舍不得武立离开,武立也就跟外公外婆一直生活在一起了。除了一两年回来一次,过节时打打电话,武立对于父母的概念渐渐变得模糊。他们好像是他的亲戚,割不断却又不重要。实际上,在武立的生活里,好像外公外婆才是他真正的父母。他与他们相依为命。
  在外公突然死去之后,外婆好像一下子就衰老了。外婆变得憔悴脆弱,连走路也不再如往昔那样挺拔。
  他是杀死外公的凶手吗?一年来,武立一直被这样一个问题折磨。他背负着对逝去的外公与残存的外婆两个生命负责的重担。这条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父母带着弟弟回来过,办完了外公的丧事,他们打算把外婆和武立一起办到加拿大去。外婆不愿意去,并且目前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她做什么远行。而武立自然更坚决地留了下来。对于父母,他已经变得生疏了。看着六岁的小弟弟在父母那里不时撒娇,武立想,大概孩子与父母也是有缘分的吧?他一点也不羡慕他那在加大拿出生长大,一句中文都不会讲的弟弟。他与外公外婆相依为命生活着的点点滴滴的故事是他一生最看重的感情财富。甚至外公之死给他带来的他几乎是无法承担的沉痛与内疚,慢慢地也变成了他肌体的一部分。除了与外婆继续地相依为命,默守着他们共同的悲伤,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宣泄倾吐他心事的人。连那份深刻的孤独他也接受下来了,那也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在上课、复习、考试的间隙,他松一松自己接受现实的思维,但另一块暂时停止的思维——孤独的却紧接着逼来了。夜晚,他常常一个人在操场跑步,迫使自己放松下来,能够应付必须要应付的东西。连那份深刻的孤独他也喜欢,因为这是他生命的某种特质。他扛着担着,这样令他看起来像一个男子汉。武立,学校所有的人,同学,还有老师,都以为他像他的名字一般,是粗粗拉拉的一个毛孩子,一个心直口快简简单单的标准男生。谁会知道他夜晚在操场跑步的那种心思,谁会知道他躲在床上想着外公黯然落泪的悲伤?不知道陈菲娜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总是在轻佻地发泄不快的情绪。什么活着没意思啦之类。也许这就是男生与女生的不同。
  外婆翻了个身,剧烈地咳嗽起来。武立坐在床上,忙起身给她端来一杯水。
  外婆睁开了眼睛,便看到了武立。
  “放学啦?考试成绩出来啦?”外婆拼命止住咳嗽,问。
  “今天参观电影厂,离家近,我就回来一趟。外婆,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陪你去!”
  “已经看过了,没事。慢性支气管炎,人老了嘛。”
  武立突然又伤感起来。以前,外婆何曾承认过老?
  “唉,又做梦做到你外公了。他笑着对我说了一句什么话,一咳嗽就给咳醒了。”外婆叹着气,慢慢穿起了衣服。
  就是那条路,那个方向啊。跟同学道别,从徐家汇乘15路返回静安寺的家时,武立又一次触目惊心地想起了一年前外公也是走在这条路上出的事。
第十一章 死之誓约
 
  一
  陈菲娜觉得自己忍受内心折磨的日子快要到头了。她忧愁与焦虑的神经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她要解脱,要找一个了结的办法。去电影厂仿佛是一种最后的暗示。陈列室那阴森森的景象她是以戏谑的心态来平衡她的恐惧心理。没有什么可怕的,在一刹那之后,一切都解脱了。只是一刹那而已。至于以后,她的真相暴露之后,人们再怎么评介她议论她,反正她又听不见。她要在所有曾经赞美她的人大吃一惊之前,在这个世界消失掉。
  乘上了从电影厂开出的大巴回学校的路上,她又变得骚动不宁起来。她很喜欢坐在车中不用脑子思考的那种被动状态。她木木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行人、红红绿绿的广告牌、吃的用的各种名堂的店铺,再次涌起一种酸酸的感觉。她将不再与这片活生生的世界有联系了吗?真的没有人可以把她从那种致命的绝望中救出来吗?她突然地想叫司机把车停下来,突然地想在车中站起来大声吼叫。一切平安的、可爱的、温暖的情形真的会再也与她无关?她将从这个世界中被驱逐出去?真的是真的是不甘心啊。她拼命控制住自己的紧张,然后,车中的音乐突然响了起来,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自己也不明所以地往坐在前排的斯二强的后脖颈轻轻吹了一口气。斯二强回过头朝她笑了一下。她也在瞬间回复了一个调皮的笑。好了,她终于能够安静下来。至少,在这短暂的旅途中不会出什么洋相。
  高跳跳坐在车中的最后一排,跟章小茜挤在一起,不知在起劲地讨论什么,脸也有些红了。陈菲娜感觉到某种失落的情绪再次向她袭来。本来她是想在床上躺着,不参加参观电影厂的活动。高跳跳一再劝说她去,说不要把自己跟集体隔离起来,这样更闷。她明知道自己需要她,眼下却跟小茜搞在一起。
  “你跟章小茜在说些什么呀,这么激动?”下了车,高跳跳找着了陈菲娜,挽着她的手臂时,陈菲娜阴沉着脸问。
  “噢,她是在跟我争论人死后到底有没有感觉。我说人死了也许就像睡觉一样,也会做梦什么的,在另外一个世界有感觉。小茜说那不等于没死吗?死了就是死了,是非常结实的事。没什么好幻想好侥幸的。”高跳跳说。
  “非常结实的事?”陈菲娜咀嚼着这几个字,露出一丝笑意。
  “对你说一件事,跳跳,是不是我做什么,你一定能够陪我去做的?你可是起过誓的。”陈菲娜用心地看了高跳跳一眼。
  “是……是的呀。”高跳跳回答了一句,她想起来这样的话,陈菲娜似乎对她重复过数遍。
  “明天你跟我上街吧。”陈菲娜说。
  “噢,只是上街呀?”高跳跳松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欢快起来。
  二
  第二天一早,陈菲娜与高跳跳就离开了学校,先逛了南京路,又逛了淮海路。中饭晚饭都是在饭店吃的。陈菲娜点了许多菜,奢华得简直像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一样。但她心思沉重,压根没动什么筷,只是喝了许多水。高跳跳没心没肺地吃了许多,肚子都圆圆地撑起来了。就是要死的话,也应该不亏待自己呀。高跳跳已经看出了事情的苗头,她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一方面也是要阻止自己去思考什么。陈菲娜没有说什么,高跳跳也没有问什么。她们走在马路上手牵着手,显得很友谊很默契很亲爱的样子。
  乘地铁的时候,有一个脏兮兮的乞丐向陈菲娜伸出了手。这个头发蓬乱的黑瘦老头已经向很多在候车的人伸出了乞讨的手,但似乎没有什么收获。人们都冷然站立着,目不斜视,显得对自己身外的东西毫不关心。老头站在陈菲娜面前时,陈菲娜马上从包里摸出卷成一团的东西,丢给老头。老头还没有反应过来,陈菲娜就匆匆拉了高跳跳的手快步往前面跑,好像怕老头追来似的,好像她递给老头的是一颗炸弹似的。
  “是什么呀,菲娜?你给他的?”高跳跳问。
  “一张破钱而已。”陈菲娜笑了笑。
  “破钱可以到银行换的。”高跳跳的心里闪过这样一句话,但不知为什么她无心说出来。
  “听说地铁经常有人跳下去自杀的。”在快速飞驰的车厢里,高跳跳嘴里蹦出一句,像是自言自语,神情却有些迷糊。
  “那样死得多难看。”陈菲娜看着窗外说。
  出了陕西南路地铁站,天完全暗了下来。两个女孩跟着拥挤的人流走上了地面。
  陈菲娜用手臂勾着高跳跳的肩。
  正是那个男人扔给她的一千二百块钱,她把它扔给了乞丐,多少感到了一种轻松。那团钱一直塞在抽屉的最深处,她没有忘记今天出来要把它处理掉。
  陈菲娜把高跳跳领到淮海路背面一条马路上的一个宾馆里。陈菲娜相当镇静地向服务台要了一个标准房间,然后又相当镇静地拿了钥匙带高跳跳上了电梯。房间在第九层。在要房间时,陈菲娜说的是普通话,用了比平时更老练更从容的态度,潇洒的风度甚至使她看上去像个电影明星。服务生小姐用近似巴结的语调微笑着跟她说话,把钥匙递给陈菲娜时,服务生小姐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高跳跳,笑着说:是你妹妹哪?陈菲娜没有理睬她,不置可否地笑笑,然后拉着神情有些茫然的高跳跳踏上了电梯。
  房间号是919。陈菲娜开门进去,把钥匙插在电眼里,房间顿时就亮起来了。
  陈菲娜放下了背上的包,转过身对高跳跳说:“跳跳,你现在还可以选择的。我不会勉强你。我从来不会勉强任何人,更何况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三
  陈菲娜从包里拿出两个药瓶子,是安眠药。
  “这是真的吗?你已经决定了?”高跳跳睁大了眼睛,心,异常剧烈地跳了起来。
  “是的,只有这条路了。我已经想了很久很久。”陈菲娜说。“就像睡着一样,不会有痛苦的。”
  “那……那,你要我陪你?”高跳跳试探着说。
  “跳跳,你真是我的好姐妹。如果说我在人间得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的话,不是家人的爱,而是你这个好朋友啊!跳跳,没有你在,我还是有点害怕啊!”陈菲娜突然哭泣起来,高跳跳鼻子一酸,也哭了起来。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你不是说过,我做什么你也做什么。我自杀的话,你也自杀吗?”
  “是的是的。我陪你。你不用怕。”高跳跳的心中被逼迫着升起了一种牺牲般的豪情。既然好朋友是这样的需要她,那她怎么能退缩呢?她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她怎么能临时脱逃呢?她为自己适才的一点疑惑、不安与犹豫而感到脸红内疚。想起陈菲娜对自己的种种好和此时的可怜。如果自己临阵脱逃,那平时跟菲娜要好的一切不都是骗人的吗?不都是假象吗?她们的友谊是如此经不起考验吗?她高跳跳怎么能做那种人。
  但是,但是尽管生活有种种不如意的事儿,害怕考试啦,睡在沙发上啦,老师不喜欢啦,重点高中也很危险啦,等等,等等,但开心的事还是有的啊。活着总比死去强不是?死掉,不是所有的希望都完结了?她,一个女孩,还没有尝到过书中那些激动人心的爱情故事哩。一刹那间,高跳跳有着万般感慨。想到了疼爱自己的父母,心中更是一阵刀绞似的痛。
  “菲娜,我们先看会儿电视吧。”高跳跳说。她尽量不让自己的伤感流露出来。她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这是一间洁净而陈设简单的房间,床上铺着像是新的洁白的床单。枕头高高的但很松软。她从来没有走进过宾馆,也没有料到会以这种方式住进来的。高跳跳一屁股在床上坐下,席梦思床也是厚厚的软软的。打开电视,倚在床头,暂时不去想那个棘手的问题的话,会觉出舒坦得近似于堕落的感觉。高跳跳贪馋地拿着电视遥控器,暂时把那个致命的决定抛在了脑后。就像每一回做令人头痛的功课那样,她让它拖到最后,到最后不得不做时才去做。
  陈菲娜目无表情,看也不看电视一眼,拿了换洗衣服进了卫生间,大概去洗澡了。
  高跳跳一个人看电视。她从来没有在这样好的环境里舒舒服服地看电视。因此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什么也不舍得放弃,什么都想瞧上一眼。艺术人生在采访李亚鹏,东视文艺台在播一个警匪电视连续剧,中央一台的频道上演的好像是韩国的一个爱情电影。电影似乎已经放了一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男主角在冰天雪地里跟一帮人被军队的人囚禁着。女主角,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常常扒在铁丝网外寻找他。不知这女人天寒地冻的,是如何冲到这里来的,又为什么非要跟这男人见上一面。她的执著跟她的漂亮有些不相称。后来她求看守囚犯的一个小头目,让她与情人见上一面。小头目答应了。但要姑娘跟他一起吃顿晚饭。显然他是被女人出众的美丽打动了,反反复复地说这不该是她来的地方。小头目在西餐店请姑娘吃饭。吃着吃着,姑娘的一个耳环不见了,她就慌张地在地上找。小头目也帮她找了一阵。最后说把你的那只也给我吧,我想办法给你配齐。小头目有一副比姑娘的男朋友更威武的长相,就是爱上他也不错呀。高跳跳一边掏出巧克力来吃,一边想。
  陈菲娜还是迟迟没有从卫生间出来。
  高跳跳吃完了一条德芙果仁巧克力,打着饱嗝,从包里继续拿出一条撕去包装塞进嘴里。电影已经看得有些入迷了。那个姑娘离开之后,小头目摊开了手掌,两只白色的贝壳耳环都在他的手里,原来他是事先藏起了一只。他多么爱她啊!高跳跳嚼着巧克力,感慨道。突然她一阵心酸,再次想到那个问题:自己还没有尝到爱情的滋味却是要告别这个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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