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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菲娜终于从卫生间出来了。高跳跳跟着也去了一趟卫生间。镜子上一股水雾。房间里也满是水汽。陈菲娜洗澡竟是洗了这么长时间。高跳跳小了便洗手,用手往镜子上擦了擦,镜子马上出现了异常清晰的一块。高跳跳凑上去看了看自己的脸,除了目光有些呆滞外,这是一张不怎么讨人厌的脸呀。她的眼睛像爸爸,大而黑,鼻子像妈妈,有点平有点圆。男孩有这样的鼻子的话就完了,幸好她是女孩。圆圆的鼻头令女孩有一种天然的甜蜜与稚拙,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进攻性。爸爸说就喜欢跳跳这样的鼻子。想到父母,高跳跳又一阵难过。她也奇怪为什么自己总是一遍遍想他们,心里难过得不行。是了,她对不起他们。她对得起朋友,她忠于友谊,她就变成对不起父母了。忠孝不能两全嘛。高跳跳想起了这句话,甚至笑了一笑。她用冷水洗了洗脸,从卫生间走出去了。陈菲娜已经睡下了。没有跟她说什么话,仿佛洗澡洗得筋疲力尽的样子。电视仍然开着,音量开小了一点。突然静下来的空间,让高跳跳有些害怕。她的脑子木木的,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电影暂时中断了,在插播晚间新闻。那么说,时间是晚上十点了。高跳跳没有看表。她想再跟陈菲娜说说话,好打破心中的那种惶恐,转过头去,看见陈菲娜似乎已经睡过去了。陈菲娜的床头放着半杯水,两个药瓶子。一粒糖。高跳跳心里赫然一跳,走过去拿起两个药瓶子,一个已经空了,瓶子上注着共一百粒。那么,另一个就是留给她的了。高跳跳仔细打量了陈菲娜一眼。她的脸色呈粉红色,好像比平时还气色好。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压根儿没有什么痛苦。高跳跳没有再想什么,用最快的动作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用最快的动作把瓶子里的药倒出来,像吃豆子一样把它们吞下去了。那粒糖放在了最后。高跳跳把糖含在嘴里,是一颗薄荷糖。那份清甜与爽口瞬间在嘴里濡化开来,口腔里弥漫着一种幸福的轻盈的味道,顿时缓解了心口的沉重与恐惧。到最后,陈菲娜还是这么聪明啊。高跳跳不无钦佩地想到。她的眼皮沉沉的,胃里胀胀的,脑袋在这个封闭的很少新鲜空气的房间里晕呼呼沉甸甸。在安眠药的药力还没有发作之前,她就睡过去了。赶快闭上眼睛。赶快闭上眼睛。她的内心有种急急的催促。只有闭上眼睛,她才可以从眼前令她恐惧、不解与陌生的现实中逃避掉。眼前一片漆黑真好,脑中也漆黑一片真好。这样不用再思考什么……
四
半夜,高跳跳被胃里倒海翻江的折腾弄得难受极了。死就是这样折磨人的吧?没有力气,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好像有一头妖魔正紧紧攫住自己,想喘气却喘不过气。所有的东西都拼着命要从她胃里涌出来。鱼啦牛排啦色拉啦巧克力啦……昨晚吃下去的一切在肠胃里似乎跟毒药拼着劲头,一股一股令人恶心的腥臭的东西既压着她的心脏,又欲喷涌出来。那种下不去又上不来的挣扎就是死亡的挣扎吧。高跳跳拼命从脑部的窒息中挣扎出一丝丝空隙,用尽力气从床上爬起来,想去卫生间。高跳跳无力的腿终于一点点挪到了地上,但一到了地上,浑身却压根儿没有一丝力气。她扑倒在地上“哇哇”地吐出了几大口东西,接着又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五
上午八点半,客房打扫的服务员推着车来到919房间门前。门口并没有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像有些爱睡懒觉的客人那样,服务员便去按门铃。没有人来接。客人想必是出门去了。服务员又按惯例用钥匙开了门。打开门,她吓了一跳。一个女孩躺在地上,身边有着一大摊呕吐物。另一个女孩睡在床上,口吐白沬,脸色发青,看上去身体似乎僵了。电视机仍然开着,没有图像,发着沙沙沙的声音。房间里的非常状态使得服务员打电话通知保安的手也发起抖来。“快来人啊,这里出事情啦!”服务员也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从没有遇上那样骇人的场面,一时呆了。是自杀还是谋杀?这是两个看上去才十五六岁的孩子,她们怎么会住到这里来,又为什么呈现这副局面?
两个女孩被速速送到最近的医院。陈菲娜因为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加上身体很虚弱,安眠药的毒性一下子全吸进去了,没有被抢救过来。高跳跳在吃药之前,胃里已经塞得满满,药力就发作得比较缓慢,半夜吐过一次,又吐出了一部分药。洗过胃之后,人挺过来了。有没有后遗症现在还很难下结论。
第十二章 余波
一
各科考试的成绩单和陈菲娜的死讯是一块儿来到黎明中学初二(1)班的教室的。班主任没有具体说陈菲娜是自杀的,只是说“陈菲娜同学离开我们了”。陈菲娜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花圈,那是班委会决定的。白色的花圈触目惊心,它意味着一个熟悉的人已经与我们阴阳两隔。所有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牵扯进去的,还有被父母接回家休养的高跳跳。
“听说陈菲娜是因为肚子里有了小孩子,见不了人,所以自杀的。”
“不是不是,陈菲娜是因为失恋。”
“那高跳跳呢?”
“高跳跳起了誓要忠于朋友。”
“有这样傻的人啊。”
“听说高跳跳受的刺激不小,她父母要请心理医生呢。”
“吃安眠药自杀不知道有没有痛苦。”
“你也想试试吗?陈菲娜在最后一刻一定会后悔!据说大多数人死亡的念头都是一刹那间产生的!”
对一个同学死亡的震惊已经超过了成绩单带来或好或坏的刺激。初二(1)班的教室像炸了锅似的。话不太多的同学也在拼命扎堆发表意见。他们好像不能忍受平静。一个同龄人,一个他们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死了。死亡第一次以非常具体的事实与面孔来到他们的面前。他们在接受这个结果之后,自然有着万般的疑惑。陈菲娜平时在班里不大搭理人,显得高傲不群。其他班的人来打探消息时,初二(1)班的人都以某种热情向他们介绍陈菲娜这个人平时的状况。因为陈菲娜还有高跳跳,初二(1)班一下子成了全校的新闻。闹哄哄的场景掩盖了某些人因为陈菲娜的死而带来的真正的忧伤。
那天,拿了成绩单从教室出来,章小茜、史迪奇、斯二强、武立自然地走到了一起。章小茜说什么时候,我们几个人去看看高跳跳,听说她就在家里养病,看到我们去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史迪奇说好呀好呀,我们应该更关心活着的人嘛。武立说,如果陈菲娜想好了这么做更好也没什么错,只不过了断自己的刹那有点儿痛苦,活得好不好跟长不长并没有多大的关系。章小茜说岂止痛苦啊,说得简单。斯二强阴郁着一张脸,一直不说话。大家沉默了有那么几分钟后,斯二强突然说:那天,我们走出校外去看那个粪池里的弃婴时,我就觉得她说话怪怪的,是不是那时已经有了这样的念头啊?她也许一直有心事,可惜我们没有帮到她。武立说:谁能够帮谁?连父母也不能够帮我们。章小茜突然愤愤道:父母反而充当杀手呢!章小茜平时说话一贯很小心很文雅的,现在这么大力冲出一句来,其他几个人都有些诧异地看着她。史迪奇说:也许问问高跳跳,会知道一些陈菲娜的情况。章小茜说知道了有什么用啊,人已经去了,不能死而复生。几个人在操场上议论一通后,就各自散了。看高跳跳的事不了了之。每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
从这一天起,学校算正式放寒假了。再过一个星期,一月二十二号,就是春节了。几乎所有的同学都整理东西打算回家了。学校里是一片既骚动又安静,既忙乱又从容的景象。
二
斯二强特意去看了看陈菲娜的成绩单。语文92分。数学98分。政治87分。英语95分。物理99分。化学100分。虽然这次班里没有排名次,但这样的成绩肯定会在全班的前五名之内,这个,斯二强有把握。不知道在那种神思恍惚的情形之下,这女孩是如何考出这样出色的成绩的。斯二强感觉到心里有一种钻心的疼痛。他没有急于回家,想在学校待一二天再作打算。
走出学校大门时,他一下子就被争吵声吸引过去了。
一对穿着时髦颇有派头的中年男女在冲传达室的老钟师傅高声嚷嚷。他们是陈菲娜的父母。陈菲娜的长相可以从他们两人的身上找到出处。眼下,陈菲娜父母一脸愤怒的表情似乎盖过了丧女的悲痛。他们跟老钟吵架的原因是他们要找校长,而老钟说校长到教育局开会去了。“你们不是已经见过了嘛,谈好了吗?”老钟小声地说。“没那么容易!我要把这个中学搞臭,等着瞧吧!出了人命还这么轻松!”陈菲娜的母亲气势汹汹的。
斯二强突然感觉到一阵深刻的悲哀。眼泪不听话地在眼眶里打转转。为了避免可能碰到认识的同学,他索性朝校外走去了。
斯二强有点理解陈菲娜的选择了。
之前已经听说了陈菲娜的父母在校长室大闹特闹,要追究学校的责任,还提出了赔偿问题。没想到,到现在还没有罢休。这个时候,他们难道还要什么真理吗?惟一的女儿已经死去,这是最大的真理了。也许他们赢惯了,投入与收获,精于计算,一一在握,他们不能接受这样的空缺。这意味着他们的失败。对,他们仍然只是在为自己伤心,为自己争取,而不是为陈菲娜!这就是斯二强眼泪差一点要涌出来的原因。可怜的陈菲娜!可怜的陈菲娜啊!
冬天,郊外的空气是凛冽的。泥土冻得硬邦邦的。斯二强并没有打算走得更远。他是想再去找到那个旧粪池,他想把从那个深秋的下午他们六个人见到那弃婴一直到陈菲娜自杀那短短的两个多月的时间历程理理清楚,但他的脚步似乎少却了力量。他没有吃午饭,此时,感到有些体力不支。两个多月、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一个靓丽的他欣赏的女孩就死掉了。他记得那天下午她穿的衣服,毛衣是扎在腰间的。她的长腿走在乡间小路上显得轻盈无比。他因为那天近距离地跟她在一起而回去激动了几天。她可以说是他生命里第一个打动他的女孩,她是那么自信而独立。其实一点点走近了,他已经发现在他们身上有着共同的忧郁气质,只不过她看上去总是很强大的样子。那个让她送掉性命的坏蛋究竟是谁啊?斯二强想起自己那张纸条,问陈菲娜要伊妹儿地址,好在假期聊聊天。那是鼓足了勇气才写的,可是在那时候,他们两人的心境已经有了多大的差别。
在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之前,斯二强回到了教室。他打开了日光灯,环视了一下空荡荡的教室。白色的花圈仍然触目惊心地躺在陈菲娜的座位上。斯二强慢慢走过去,把花圈放在了桌子上,自己坐到了陈菲娜的座位上。他将见不到她了吗?这真让人难以相信啊!陈菲娜走进教室时,常常会引来一阵注目,因为她的身高,因为她的漂亮。她的傲然可能是出于那种被注目的自我保护。出于嫉妒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她在班里少却人气,明显属于异类。斯二强忽然想到,陈菲娜与高跳跳一直同进同出,难说不是她舒缓紧张渴望被认同的方式。她
伤害过什么人吗?没有。她只是有些自闭而已。斯二强坐在陈菲娜的座位上,以他的方式一点点走近并试图理解陈菲娜,但他还是不能了解真正的陈菲娜究竟是什么样的,她跟什么样的男人搞在一起,惨成了这个样。“我有走进她的热情,但没有了解她的智力。”斯二强终于下了这样一个断语,他的悲伤中又掺杂了一丝自卑。他拿起那个白色的花圈,离开了教室。他再一次走出了校门,越走越远,在一块空地间,斯二强拿树枝挖了一个洞,悄悄把白色的花圈埋了。他以他的方式祭奠一个不该离去的他欣赏与喜欢的女孩。
三
斯二强又在空荡荡的学校待了两天。
男生宿舍里就他一个人。寂静的房间,显示某种时间似乎停止的意味。斯二强很喜欢这突然空出来的留给他的巨大空间。
每天早上一醒过来,他就被一种深深的沮丧侵袭着。仔细想想,是不是为了陈菲娜的死?是,又似乎不完全是。总之,生命似乎是不值得那么留恋的。斯二强不知道陈菲娜在弃世前想了些什么,但他的情绪已经深深受了影响。斯二强也想从那种沮丧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但沮丧已经像某种空气一样将他紧紧环绕。
这个女孩曾经在车上往他的后脖颈吹了一口气。她将她最后调皮而妩媚的微笑留给了他。或许那时她已经去意已定。想起来,她的笑似乎有着某种超脱尘世的轻盈。沮丧,微笑,微笑,沮丧……斯二强在一种巨大的孤独中感觉到生的气息正渐渐从他身上剥离。眼下的学校看起来像一个荒芜的园子。草地与树丛在冬日的萧瑟中显得气息奄奄。斯二强来到操场,又来到英语角。那些地方眼下几乎空无一人。那里曾是他与陈菲娜相遇或者频频见到她倩影的地方。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寒假过后,不会再有多少人提起她。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这就是生命的没有意义。连一片树叶掉地上都有声音哪!而白色的花圈孤独地留在教室,一个月之后,就被当作垃圾处理掉。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