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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蹬听到了笑声。他觉得很奇怪,慢慢地走到门前,打开了儿童房的门,他看到了令他诧异的一幕:陈步森正对着小孩变魔术,把孩子逗得笑个不停。大马蹬和陈步森对视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张着嘴,慢慢关上了门。
陈步森对小孩说,我变过魔术了,现在你变一个我看看。孩子说,我不会变魔术。我画一个画给你看。淘淘用桌上的蜡笔开始画画。这时,陈步森心中涌上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和这个孩子聊天,是不正常的,也是不应该的。他压根儿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一幕……那可能只是一个解决危机的办法…逗小孩在此刻似乎是不合法的,即使它可能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控制小孩子的方法,否则就会把他弄死。现在,陈步森不想杀人。
淘淘把画好的画给他看。可是现在陈步森已经无心看画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外面会拖那么长的时间,他快受不了了。可是他又不能出这个门。这时,陈步森看到了孩子的画:他画了一个海,海里有一个人。天上有一个长胡子的人,用手摸他的脸。陈步森问,这个水里的人是谁啊?淘淘说,是你啊。陈步森一看是有点像他。陈步森又问长胡子的人是谁?淘淘说是我爸爸啊。他问天上的人为什么摸水里的人的脸。淘淘说,因为我爸爸爱你啊。他在画上又写下四个字:爸爸爱你。陈步森说,这水里的不是我,是你吧。说完他心里咯登了一下。因为隔壁正在作业,这里却说爱不爱的,让陈步森很不舒服。他问孩子,谁教你画的?孩子说,外婆。这画送给你。说着孩子把画塞进了陈步森的口袋。孩子说,你把口罩摘下来嘛,让我看看你长了胡子没有。陈步森说,不行。
一、樟坂杀人事件(4)
这时,外面传来杂乱的声音。陈步森感觉不对,他走出房间关上门,看到蛇子回来了。卧室的门已经打开,里面出现惊人的一幕:土炮用鎯头拚命敲打李寂的头部,发出通通的声音,地上都是喷溅出来的血。李寂因太过痛苦挣脱了控制,像割了喉咙的鸡一样满地乱扑腾。大马蹬示意陈步森上去帮土炮,陈步森只好冲上去摁住李寂,使土炮得以用力击打李寂,锤子几乎敲碎了李寂的脑袋,陈步森的口罩上被喷得全是血。土炮发了疯似地大喊大叫,他的铁锤砸断了李寂的脊梁骨、胸椎和颈椎。有一锤砸在后脑壳上,白白的脑浆溅出来。连大马蹬都看呆了,骂道,土炮,你这是干嘛?这时,陈步森感觉到李寂的身体完全软了,如同一条去了骨的鱼一样。他放弃了它。土炮也住了手。
李寂的老婆目睹了整个过程。她先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后来嘴里突然吐出一口东西来,从胸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紧紧贴在嘴上的胶带纸喷出来。大马蹬立即上前按住她的嘴。但她大汗淋漓,已经昏过去了。土炮上前也要敲她,被大马蹬制止住了。也许是李寂的死状把大马蹬也吓住了。他恐惧地看着李寂不成形的尸体。李森的脊梁骨砸断了,头敲碎了,他的一颗眼珠子也挤出来了,挂在眼眶外面。
陈步森肠胃一阵翻滚,当场扶着椅子呕吐起来。
二、被害人的儿子(1)
李寂死后的三个月,红星新村里的人躲到了外地。这是大马蹬的意思。也是他们的惯例。当然他们都分到了钱。陈步森得了五万块钱,这个钱数不算少,他已经很满意了。陈步森其实对钱并没有太大的欲望,他认为自己是个随性的人,走上这一行纯粹是命运的关糸。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如果父母不离婚,可能他现在已经成了歌星,在某地开演唱会。陈步森昨晚就做了开演唱会的梦,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红星新村的床上。他睁开眼睛,看见了肮脏的驼红色窗帘。中午的阳光已经透过它漫射进来。
除了陈步森,没有人敢这么快回到红星新村,蛇子是后面跟进来的。在这个团伙里面,有两个胆大包天的人,一个是陈步森,另一个是土炮。前者成天像没睡醒一样,经常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窗外的原野,或者原野上的巨型烟囱,大马蹬说陈步森脑袋里少长了一根筋,所以他什么也不怕;土炮的胆大表现在暴烈的脾气上,成天骂骂咧咧,好像跟谁有仇似的。他的人缘并不好,因为好发脾气,除了大马蹬,没人爱搭理他;但喜欢和陈步森说话的人不少,蛇子就是一个。蛇子总觉得沉默寡言的陈步森有学问,因为他不说话,所以让人拿不定他究竟在想什么。蛇子跟着陈步森在云南昆明躲了三个月,用的都是陈步森的钱,陈步森也没有不乐意。他觉得抢来的钱不算钱,应该就是这么个意思。
陈步森点着了一支烟,从床上支楞着身子,呆呆地看着窗外楼底下的市场,也许是非典刚过,提着篮子的人有的还戴着口罩。空气中飘浮着消毒水的味道。陈步森突然间感到非常无聊。他在云南呆了三个月,本来想去西双版纳玩玩,这是他藏在心中好久的愿望。可是一到昆明他就哪儿也不想去了,这种愿望的消褪是突如其来的,宛如风把烟突然吹散一样,陈步森再也提不起动身的欲望。过去他从来没有这种感觉。陈步森在昆明熬了三个月,心已经飞回了樟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么渴望回樟坂,那里的危险并未消除。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回来了。
蛇子也醒了。他总是像一只猪一样,必须睡够时间,否则就会像孩子一样耍赖。他也爬到窗前看,问陈步森想吃什么,他下去买早餐。陈步森说自己什么也不想吃,并开始穿衣服,今天他想出去走走,去看看他的表姐周玲,一个嫁给教授的小学老师,在建设路小学教音乐。虽然陈步森对她的丈夫没有好感,但自从父母离异后,他被抛弃了,反而是表姐时常关心他。父亲癌症去世后,表姐更是拿他当亲弟弟看。陈步森爱唱歌也是受了表姐的影响。所以连母亲家也不去看望的陈步森,倒常常会去周玲家走动走动,用偷来的钱买一点礼物给她。
表姐的家在建设路和东风路的交界处,离建设路小学也就走十来分钟的路。陈步森经过水果店时停了下来,想买些水果给表姐。可是他站在水果摊前,手摸着兜里的钱,突然犹豫起来。他觉得用抢来的钱给表姐买东西是不是不好。过去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但今天他突然觉得不合适了。也许陈步森回忆起了那天的事情:李寂的死状太惨,陈步森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的脑浆被敲出来。这样的想象让陈步森很不舒服。他在水果摊面前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还是打消了主意。他想,今天我就不买东西了吧。
表姐不在家。陈步森很失望。他好久没有见到她了。只有她的丈夫陈三木在家,陈步森认为陈三木一向不太看得起自己,至少他是这么感觉的。过去陈步森到表姐家玩,陈三木会一个晚上不跟他说一句话。但如果凑巧他闲着,兴趣来了有时也会跟陈步森聊会儿天,可是陈步森不喜欢跟他聊天,因为陈三木总想给他上课,教育他要重新做人。实际上陈步森除了被拘留过十五天,还没真正做过牢呢。所以,陈三木教育他的话,打左耳进从右耳出。眼下陈三木正闲着,就和陈步森搭讪,说周玲去排练歌咏比赛了,他说了一阵子话,大约是教育陈步森尽快找个工作,他说像陈步森这样的人一辈子也找不到老婆。陈步森听不下去,说他有事,掉头就出了表姐家。陈步森就是不愿意听陈三木教育。虽然他跟大马蹬混,但有时他觉得大马蹬比陈三木还强。大马蹬至少还分钱给他,从来没短过他钱。可是有一次陈步森到表姐家,表姐要给他削苹果吃,陈三木说先给他吃白地瓜。因为白地瓜比苹果便宜。
陈步森把手插在裤袋里,一个人慢慢在路上走。他不知走了多久,来到成功广场。太阳渐渐爬上天空,把一盆热气倒下来。这时陈步森有些饿了,他对着一匹马的雕塑看了一会儿,想进旁边的麦当劳吃一个派。他喜欢透着清香的苹果派。突然旁边响起来一阵歌声,陈步森扭头一,旁边是一个幼儿园,孩子们跑到了院子的草地上。他们搬着硕大的玩具字母,跌跌撞撞地跑着,有几个连人带玩具跌倒在草地上。陈步森看着,就乐了。他觉得五六岁的孩子的脸长得很奇怪,肥肥的,就像老干部一样。其实孩子和老人长得是很相像的,只是人没注意。
二、被害人的儿子(2)
突然,陈步森看到了一个摔倒的儿童,陈步森被他狗啃泥的样子逗乐了。可是当他再次把目光转过去的时候,他的眼睛不动了。陈步森张着嘴巴望着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觉得这个孩子面熟,就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慢慢地,陈步森脸上的汗渗出来了,他吓得灵魂出窍:这个儿童就是他在李寂家看到的孩子。或者干脆说,他就是李寂的儿子淘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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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步森一直跑到成功广场旁边的南湖公园。他用尽了力气奔跑,现在,他终于跑不动了,坐在公园的椅子上大汗淋漓,浑身都湿透了。陈步森的眼前晃动着孩子的影子,好像孩子是一只鬼。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那个孩子。而且他还回过头看了陈步森一眼。这一眼让陈步森非常难受。他想,这孩子一定认出自己了,因为在李寂家,他的口罩脱落过,所以陈步森觉得孩子是应该认得他的,否则就不会突然向他投来一瞥。他庆幸自己跑得快。想到这里,陈步森仍然觉得在公园里不安全。他站起来朝公园门口走去。他走出公园时,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大错误:他后悔从云南跑回樟坂了。
陈步森心里七上八下,走着走着又停了下来。他不能肯定孩子一定认出了自己。虽然他的口罩确实脱落过,可那只是很短的时间,他马上又把口罩戴上了。当时孩子应该没有看清自己的脸。陈步森慢慢往家走,心好像在身体里晃荡着。他不想就这样带着疑惑回家,这样他也许会睡不着觉。如果那个孩子已经认出了他,他就无法在樟坂呆下去,他又得跑到外地避风头,这是他很不愿意的。如果能证明刚才孩子并没有认出他,只是虚惊一场,那他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在樟坂呆一阵子了。但现在怎么知道孩子有没有认出他来呢?
陈步森在公园外的便道上慢慢踆行,产生了一个大胆想法:重新回幼儿园的围墙外,他要试一试,弄清楚那个孩子到底认不认得出他是谁。这是一个冒险。但陈步森心里似乎有一点把握。他不相信口罩脱落的一瞬间孩子能记住他的脸,况且当时灯光昏暗;他也不相信刚才孩子的一瞥就认出了他,因为他没看见孩子有什么异常的反应。陈步森慢慢向幼儿园走,他的心还是在身体里滚来滚去。
他慢慢地重新接近幼儿园。孩子们还在草地上嬉戏。陈步森躲在围墙后面,用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孩子,他正抱着一个大熊。陈步森注视了他好久。可是他老是不回过头来。
等了大约有十分钟,孩子终于转过头来,陈步森迅速地把头从围墙往里探了一下。孩子看到了他,完全没有反应。陈步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拣回了一条命。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陈步森故意在围墙外走来走去。一方面想进一步证实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一方面他似乎也对这个孩子产生了兴趣。最后,孩子居然走到了围墙边,对他说,叔叔,你要找谁?你是伟志的爸爸吗?
回到红星新村,陈步森睡了一整天,从傍晚开始睡到第二天中午,蛇子叫他起来吃饭,他说他要睡觉。陈步森做了好几个和那个小孩有关的梦,但他认为这并不说明他害怕这件事情。因为小孩没有认出他来。但陈步森的脑袋里总拂之不去孩子的面容。他不想出门,连床都不想起,好像要在床上赖到明年的样子。他醒的时候想着那孩子,睡着了也梦着他。陈步森有些烦了,骂着自己。
下午的时候,蛇子回来了,把他叫醒,说,我靠,你都睡了一个对时了。他带回来一只烧鸡,是衙口的。陈步森起来刷了牙,吃了烧鸡。蛇子问他干嘛无精打采像打蔫的稻子一样。陈步森说,你的烧鸡哪儿来的?蛇子说,打弹子赢的。他又说,我看见刘春红了。刘春红是陈步森过去的女朋友,在歌厅唱歌时认识的。陈步森问,她在哪里?蛇子说,在鲁湾酒巴,她现在不唱歌了,在酒巴做领班呢。陈步森说,她本来就不会唱歌。蛇子说,你不想见见她吗?
陈步森和蛇子来到了鲁湾酒巴。因为是下午,酒巴里没有多少人。春红果然在那里。她好像知道陈步森会来,见到他的时候没有露出惊讶表情,却表现出过度的热情,好像和过去一样。刘春红请陈步森坐在她身边,给他倒了日本清酒,她知道他爱喝清酒,给蛇子倒了伏特加。她说这两杯酒是请他们喝的。她今天穿得不错,至少陈步森这么认为,比起当年在歌厅唱歌的时候,她现在穿得有品味了。不过透过她的衣服,陈步森仍能够想象她身体的样子,她的胸部并不大,但总能挤出一条乳沟。陈步森不想去回忆过去的事情,就喝了一大口酒。他们寒喧了一阵。春红说,听说你最近发财了。陈步森听了这话有些难受,虽然他能肯定刘春红不知道他真正在干嘛,但蛇子一定把他有钱的事告诉她了。他没有吱声。蛇子的话很多,他大讲陈步森在云南吃蚕蛹过敏的事,说他全身起了一公分的包。这是在瞎说。他就爱这样说话。陈步森突然觉得这种谈话很无聊。他本来还想见刘春红一面说几句话,现在心情全没了。又坐了一会儿,陈步森说他有事要先走,他要付酒钱的时候,刘春红有些难受地说,我就不能请你喝一杯酒吗?陈步森就不付了。
二、被害人的儿子(3)
来到了大街上,陈步森的脚不由自主地往一个地方挪,就是那个孩子的地方:幼儿园。自从昨天看见他之后,陈步森就有些魂不守舍了。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眼前老是甩不开那个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