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被害人的儿子(3)
来到了大街上,陈步森的脚不由自主地往一个地方挪,就是那个孩子的地方:幼儿园。自从昨天看见他之后,陈步森就有些魂不守舍了。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眼前老是甩不开那个孩子的影子。有人说,鬼都是长得像小孩那样的形状的。但那个孩子并没有死掉,他是不会变成鬼跟着陈步森的。难道只是害怕吗?陈步森不承认,他不是那种懦弱的人,自从他父母离异不管他之后,他就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他常跟着大马蹬去换古董,但他没亲手杀过人,他不想杀人,只是觉得那件事情恶心,不是因为害怕。陈步森在便道上的一张铁椅子上坐了好久,想着这件事情。他知道孩子昨天并没有认出他来。但他不知道孩子今天会不会认出他来。现在,陈步森产生了一种想法,很想再去试一试,看看孩子今天是不是会认出他来。
这几乎是一种奇怪而危险的荒谬念头。陈步森完全可以因为昨天的危险而溜之大吉。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为什么还要再跑一趟,仅仅为了试试今天他会不会被孩子认出来吗?但陈步森好像真的被自己的念头吸引了,他非常想再见一下这个孩子。他就从铁椅子上起身了,向幼儿园走去。
陈步森很快来到了那个幼儿园。现在他才看清楚,它叫春蕾艺术幼儿园。陈步森爱唱歌,知道什么叫艺术幼儿园。陈步森来到围墙外,草地上空无一人。他没见到那个孩子。陈步森有些失望。但他知道幼儿园还没放学,他决定等一等。陈步森走进旁边的麦当劳,一边吃着苹果派,一边盯着幼儿园看。苹果派吃完的时候,孩子们终于跑到草地上来了。
陈步森慢慢地走出来。他的眼睛在孩子群中寻找,很快找到了淘淘。他正在使劲儿地吹一个气球。淘淘吹完气球时,突然看见了陈步森。陈步森像被一枚飞镖击中一样,有一种方寸大乱的感觉。但淘淘好像认出他来了?是认出了昨天和他说话的那个人,不是那个夜里的人。他望着陈步森笑了。
陈步森的心摔回到了胸腔里。他对淘淘召了召手。淘淘跑到围墙边,说,你能帮我吹气球吗?我吹不了像他们那么大。陈步森心中有些不安,他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看到老师。他说,好啊,我帮你吹。陈步森吹了气球递给淘淘。淘淘说,谢谢您,叔叔,现在我的气球比他们的都大了。
吹完气球的陈步森已经大汗淋漓。他心里有恐惧划过。陈步森很快离开了幼儿园,打了一个的士回到了红星新村,一进门就冲进卫生间洗了一个冷水澡。出来的时候,蛇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用一种奇怪的笑注视他,说,我知道你到哪里去了?嘿嘿。陈步森吓了一跳。蛇子晃着一把水果刀,说,你前脚离开,刘春红后脚就跟着走了,我以为你们在这儿办好事呢,我来个捉奸在床,告诉我,你们到哪个宾馆逍遥去了?陈步森松了一口气,说,操你姥姥,我跟她还犯得着上宾馆开房吗?轮得到你小子捉奸在床吗?蛇子点点头,倒是。你们是老夫老妻了。不过我告诉你,她还真的想破镜重圆呢。陈步森不理他,坐到窗口去抽烟。蛇子说,土炮打电话来,他和大马蹬在长沙,问我们想不想过去。
不。陈步森吐了一口烟。蛇子说,我们总不能坐吃山空吧。陈步森知道大马蹬是怕他们留在樟坂惹事儿。他对蛇子说,你想去你就去吧,反正我是不去,憋得慌。蛇子说,好吧,我也不去。陈步森有些心烦,说,我们别说这事儿了,打扑克吧。
他们打了扑克,玩的是花七。一直玩到夜里两点。陈步森输了两千多块钱,他不大打牌,但一旦打上很少输钱。今天输得很多。陈步森说,不打了,睡觉。
第二天陈步森睡到中午才起床。在床上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楞。这时,手机响了,表姐打电话来,说陈步森来那天她不在家,她有好一阵没见他了,要他晚上到家里来吃饭。陈步森说他不想去了,表姐骂他,要他一定来。陈步森说,好吧。
可是陈步森出了门,先去的不是表姐家,而是幼儿园。他的脑海里还是想着淘淘。真是被鬼跟了,这几天老是摆脱不了这小孩子的影子,好像跟他见面和说话,对陈步森来说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不是因为害怕。他对自己说,恰恰说明我不怕,只有我敢这样做。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连陈步森自己也说不清楚。
到了幼儿园,淘淘正在草地上玩,他已经认出陈步森了,和陈步森隔着栏杆说起话来。他问,你谁的爸爸呀?陈步森说,我不是谁的爸爸。淘淘问,你会做玩具吗?老师教我们做纸木马。陈步森想了想,说,我会做地瓜车。淘淘问,地瓜车是什么?陈步森说,就是用地瓜做的车。淘淘说,可以吃的吗?陈步森点点头,说,你要吃也可以,可是不好吃。淘淘说,你做一个给我好不好?陈步森想了想,说,行啊,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些问题。淘淘点头。陈步森说,你妈会来接你放学吗?淘淘摇摇头,外婆来接我。陈步森问,你妈妈呢?淘淘不说话了。。。。。。后来说了一句:她去医院了。陈步森听了心中震了一下:她干嘛去医院?淘淘低声说,外婆说妈妈疯了。
二、被害人的儿子(4)
陈步森皱着眉头,没有吱声。他不知道“疯了”是什么意思。淘淘说,明天你会再来吗?陈步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淘淘说,我要地瓜车。陈步森还是没有吱声。淘淘问他,你是伟志的爸爸吗?陈步森说,不是,我是刘叔叔。淘淘说,刘叔叔,我外婆来了。
陈步森回头一看,淘淘的外婆突然站在了他们旁边。她是来接淘淘的。陈步森吓得魂飞魄散,他认出了她,就是那天在现场的李寂的岳母,淘淘的外婆。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如同闪电一样出现在他面前。陈步森感到全身都在发抖了。他现在走也走不掉,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认出自己。
外婆说,淘淘,你在跟谁说话啊?淘淘说,刘叔叔要给我做地瓜车。外婆回头看了陈步森一眼,笑着说,是吗?陈步森嗯了一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外婆说,你也来接孩子的吧。。。。。陈步森说,不,不是,我。。。。。。在附近工作,总总在这餐厅吃饭,孩子很可爱,跟我说话。。。。。。来着。他明显结巴了。淘淘说,刘叔叔,明天一定给我带地瓜车来。陈步森说,一定,一定。外婆说,这孩子,怎么随便跟叔叔要东西呢。陈步森点头说,没事,没事。外婆说,你是个好人啊,刘先生,有耐心跟孩子说这些。陈步森说,我的工作不忙。外婆脸上阴下来,说,这孩子可怜,刘先生要是有空,就做个地瓜车给他吧,我可以付钱。陈步森说,不用不用,不花钱的,我明天就拿过来。你忙,我先走了。
陈步森迅速地离开了幼儿园。胸膛里心脏通通地跳。他简直无法相信他刚才和被害人的家属面对面说了话。他不敢回红星新村,径直来到了表姐家。陈三木还没回家。表姐周玲握着他的手一直说话,骂着他死去的父亲,替他妈妈求情,说他妈妈想见他。可是陈步森一句也听不进去,脑袋里老是转悠着淘淘和他外婆的画面。他知道老人没有认出他是谁。可是刚才危险的一幕几乎让他丧胆。陈步森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不过,现在陈步森几乎可以肯定:那天的行动中他的伪装是成功的:淘淘和他的外婆都没有认出他来。而李寂已经死了。他的老婆,那个叫冷薇的女人是否能认出自己来,陈步森却无法保证。她目睹了丈夫惨死的过程。当时,陈步森就在现场帮凶,他摁住了李寂,使土炮能用他的锤子敲碎李寂。也许,目睹心爱之人的死去,能让人获得一种令人心碎的透视力,以看清真相。死人会出示第六感给他爱的人。如果这样,陈步森的内心的平安就很短暂,他好像看见那个伤心的女人在远处的一棵树下注视着他,不安很快又笼罩陈步森的心了。
不过,她已经疯了。陈步森想,这是她儿子说的,应该不会错。但陈步森仍然弄不清楚,这“疯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神秘的吸引(1)
上午,陈步森上菜市场买了几个大地瓜,开始雕刻地瓜车。这是陈步森小时候的拿手戏。那时候没有什么可以玩的玩具,陈步森的玩具都是自己做的。制作地瓜车的步骤是这样的:先把一个大地瓜削皮,然后用小刀雕出一台汽车的轮廓,轮子是用医院里的注射液的盖子做的,在轮子上扎洞,然后把一根棉签插过地瓜车连接两个轮子。陈步森还会用纸板剪一个国民党军官,插到驾驶座上,两手扶着方向盘,车头再用回形针糸上线,一台精美的地瓜车就诞生了。
蛇子一边喝着脾酒,一边看他做地瓜车。他从来没有看见陈步森做这玩艺儿。他问,你这是什么啊?陈步森说,地瓜车。蛇子很奇怪:你做这个干嘛?是无聊了吧?陈步森没吱声。你要是无聊了,我带你出去玩。蛇子说,好玩的地方多得是,窝在这里做什么地瓜车。他蹲下来仔细看着逐渐成形的地瓜车,说,你该不会是想做地瓜车卖吧?现在有谁玩这种东西啊,电动玩具都玩得不爱玩了,再者说了,这东西要是买不掉,两天就蔫了。陈步森听了他的话,还发了一下呆,后来他起身说,你怎么那么多话?我有说拿去卖吗?蛇子问他,今天去搓一把如何?刘春红说有一处好地方,警察挖开地也找不到的地方。陈步森说,不去。蛇子低着头说,别以为刘春红是你老婆,你不去 我就不敢去。老蔫儿啊,你最近是越来越蔫,越来越奇怪了,成天不知道干什么,神神秘秘的。
陈步森做好了地瓜车,马上就出门往幼儿园去。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想起蛇子的话,有些紧张起来。他不知道经过这两天,有没有可怕的事情酝酿发生,也就是说,他不能断定淘淘和他的外婆是不是又想起来他是谁了。他犹豫起来,在公园边上的铁椅上坐了一会儿。可是陈步森觉得内心有很奇怪的冲动,需要去见淘淘,把地瓜车给他。陈步森知道这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淘淘,所以要做一辆车送给他,他还没到这种地步。陈步森心不软,自从离开父母一个人流浪后,他知道自己从此将心硬如钢。有一次他奉大马蹬之命剁一个弟兄的手指,刀太钝切了半天都切不开,在场的人都耍舐淼哦疾幌肟础?墒浅虏缴苋险娴赜媚前讯鄣毒猓谀侨说牟医猩邪咽种盖邢吕础4哟耍蠹叶猿虏缴文肯嗫础K裕党虏缴且蛭志宥蛔跃醯靥趾帽缓θ耍敲挥械览淼摹5恢牢裁矗衷诔虏缴芟肴フ姨蕴裕训毓铣蹈幸恢窒牒捅缓θ硕咏慌笥训挠K淙徽庥纹浠奶啤5虏缴娴拿魅肺尬蟮爻锥白呷チ恕�
他很准确地来到幼儿园门口的围墙外,陈步森对幼儿园的作息已经熟悉了。他一到,淘淘就出来了。隔着栏杆,淘淘拿到了地瓜车。他很高兴。陈步森教他如何使地瓜车在地上跑起来。淘淘就一遍一遍玩。陈步森问他,好玩吗?淘淘说,好玩,可我想吃了它。陈步森连忙说,不行,这是拿来玩的。淘淘不依,不嘛,你不是说可以吃的嘛。陈步森说,是可以吃,但要先玩,玩腻了再说。淘淘说,玩腻了就可以一口把它吃掉吗?陈步森摆手,玩腻了也不要吃。淘淘把车一扔,你说谎,你说地瓜车可以吃的,现在又说不能吃。陈步森不知怎么说才好,他搓着双手,说,本来是可以吃的,可是你玩脏了,脏东西是不能吃的,因为吃了会。。。。。会怎么样?淘淘说,会生病。陈步森高兴地说,对,会生病,你看淘淘多聪明。淘淘高兴了,说,那我就只玩它好了。
陈步森看着淘淘,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说出了自己隐藏好几天的疑问:你真的认识我是谁吗?淘淘。淘淘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是刘叔叔。陈步森说,我是问你,以前你见过刘叔叔没有?淘淘摇摇头,说,没有,可是我认识伟志的爸爸。陈步森又突然问,你爸爸呢?淘淘沉着脸不说话了。陈步森问了这话后心慌起来,起身说,淘淘,我走了。淘淘可能还在想爸爸的事,没有吱声。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陈步森。
陈步森走在回家的路上。淘淘的眼神老是在他眼前晃动。他想,淘淘也许是认识他的,只是不说。因为在传说中,儿童是神秘的。鬼都是小孩子的样子。反过来说,小孩子也有鬼的样子。陈步森觉得他在和淘淘的眼神对视时,是一种较量。那时候的淘淘已经不是淘淘本人,也许是他的母亲看着丈夫死的眼神,也许它就是李寂临死前的眼神。陈步森正在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见好像有人叫他,接着就是一声惨叫,他定睛一看,前面五六米远有一个老太太摔进一个开了盖的下水道洞里,半个身体卡在那里。陈步森走过去一看,竟然是淘淘的外婆,是来接淘淘的。陈步森转身想离开,不料外婆已经看见他了,她连声叫着刘先生刘先生。陈步森只好走过去,发现外婆的一只脚和一只手已经卡在井里。这时有几个人围上来了。陈步森有些慌,他迅速地把外婆扛上来,说,我们快上医院。因为陈步森怕在人多围观的地方,想尽快离开这里。他背着老太太截了一辆的士。外婆痛苦地哼哼着。陈步森问你怎么会摔进井里去呢?老太太说我看见您,就叫了一声,没在意脚下有个井盖。陈步森想,好了,这还是为了我摔的。一会儿,他们就到了就近的铁路医院。
三、神秘的吸引(2)
医生检查了一下,说要拍个片。陈步森走不了了,只好背着老太太去拍片。二十分钟后拍片结果出来了,是韧带拉伤加上轻微骨裂,医生对陈步森说,你妈的情况算相当不错了,没有骨折是很庆幸的,一般这把年纪的老人这样摔倒,大部份是要骨折的,不过呢,她必须在家休息一个月以上。医生把老太太说成他妈,陈步森觉得好笑,他已经二十年无父无母了。外婆没带那么多的钱拿药,陈步森只好代为垫上。他们拿好了药,陈步森知道可能还走不了。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