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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还是一片疯,可怜的中药,辛辛苦苦种下的中药,居然成了水家一家子撒气的对象。
慢!水二爷这招,还真不是气昏了头做的。当天后晌,一匹快马便赶往古浪县城,第二天天明,县长孔杰玺便披着一身的露水站在了水二爷门前。水二爷刚刚吃完早饭,正准备去棚里套牛哩。县长孔杰玺将他拦腰抱住:“二爷,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文~“不听!”
~人~“二爷!”
~书~“少叫我二爷,往后,你是你,我是我,我水家,跟任何人没关系。”
~屋~“那好,你犁去,有本事你把一岭的药都给我犁了。”县长孔杰玺采用了激将法。
“姓孔的,你吓唬谁哩,我水老二是吓唬着长大的?我不但能把它犁了,还能一火把它全烧了。”
“二爷……”
岭上,犁了一半的药地埂子上,县长孔杰玺跟水二爷相对而坐。这是县长孔杰玺多年来第一次坐地埂头上跟人拉家常,而且拉的尽是大实话。县长孔杰玺先是将自己数落了一番,他怨自个没能照看好水二爷,净给水二爷添麻烦。“实在对不住啊,二爷。”
“少来那一套,说句软话就能把人的心暖住?”水二爷耿耿于怀,并不领县长孔杰玺这番情。
“二爷,不瞒你说,我这个县长,不当了,当不住了。”
县长孔杰玺突地把话一转,说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就在两天前,马家兵总部对凉州各县的县府来了个大换班,名义上是实行军管县,县长由驻守各县的团长兼。实则,是在清除异己。县长孔杰玺不但丢了官,还担了个治县不严,匪患四起的罪名。眼下,他的日子难过着哩。若不是心疼这一岭的中药,他才没心思跑来挨水二爷的骂哩。
“你说完了?”
“说完了。”
“说完了你走,我没工夫听你这些。你当不当县长关我啥事,我犁我的药,你保你的官,我俩谁也不碍谁。”
县长孔杰玺怔住了,好话说了半山坡,不该说的都说了,他咋还不领一点点情?
县长孔杰玺猛地站起来:“二爷,你讲不讲理?”
“讲理?要我跟你讲理?讲青石岭的理还是讲古浪县城的理?”水二爷一连问了好几句,反把县长孔杰玺问得,没话答了。
“我说孔杰玺,你刘皇爷假哭荆州,哭给谁?你当我水老二是三岁大两岁小,让你几句话就给哄住了?”
“二爷!”
“你走吧,没多说的。我水老二一介农夫,不配跟你讲道理。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想送给你,人要是太想着耍聪明,反能让聪明给害掉。”说完,水二爷腾腾腾走进药地里,扶起犁,鞭子一甩,犁他的药去了。
水二爷认定,县长孔杰玺没跟他说实话,至少,没把肚子里的话讲完。包括张营长,包括仇家远,他们都没对他讲实话,他们拿他当傻子。他们稀图的,只是这满岭的药,对他水老二,只当是这犁地的牛,用得着了,鞭子一甩,你就得听他使唤。用不着了,草都懒得给一把。眼下日本人刚走,战事不那么紧了,这青石岭,就显得多余。可战事真能松下来?水二爷不敢做这梦。凭他的感觉,一场恶仗正在酝酿着哩。以前是自家人打外人,这药,明着给国,暗着给共,反正都是给了自家人,撕破脸打破头的事谁也不想发生,青石岭才有了这难得的安稳。这次不同了,俗话说一山不能藏二虎,这国共,也是到了撕破脸干一仗的时候了,不弄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一个把一个吃了,这世道,就无法太平。难就难在这里,到时候,你这药给谁?给谁都是错,稍稍不慎,你就是头一个挨枪子的!水二爷越想越怕,越想越觉这药不能留,必须得毁掉,毁个干净。毁干净了我不就是一个水老二,你能咋?这么想着,猛地一甩鞭子,一对小犏牛拉着犁,撒起欢儿来。
远处,拾粮跟吴嫂两个,一边拾药一边抹泪儿,见拦挡不住他,两个人又想出个馊主意,往院里拾药,不管这药能不能用,先背回院里再说。水二爷很是灰暗地笑了笑,他笑这些人的愚腐,长着脑子,却不会想事儿。拾吧,你们拾吧,拾回去我也一把火烧了。
不用他烧,狗狗领着月月,正在院里点火哩。
“我叫你眼里只有药,我叫你死心塌地给水家做奴才!”
第十三章 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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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两个……被马家兵反捆着的人此时就跟羊一样,不,甚至还不如羊。羊临死时还会拼上全力挣扎一下,而此时押到桥上的这些人,一个个像是抽掉了肋骨,再也没有人的那份儿精神。
一切来得那么突然。据事后孔杰玺分析,这是国民党马步青有意识地下了一步棋,我先让你跳弹,不跳弹我还不知咋收拾哩,等你一个个跳到明处,我的刀,就不客气了。
包括司徒雪儿,也是这想法。要不然,那天在西沟,她是不会那么和颜悦色的。
但是迟了,等意识到这点,已经迟了。
屠杀是在农历七月十六早上开始的,七月十五是鬼节,开血戒不好,马步青多等了一天。
就这一天,让仇家远等人很是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孔杰玺是七月十五入夜时分接到情报的,情况十分危急,他从接头地点奔出来,县城四周爬满了磕头烧纸的人,一团团窜起的纸火令他迷失了方向,这么多的人,如何能在一夜间全部通知到?而此时,通往庙儿沟和青风峡的路口上,马家兵已荷枪实弹,连夜布起了防。没办法,孔杰玺化妆成一个拾大粪的,背着臭气熏天的背篓,紧忙去见联络员。靠着联络员的帮忙,孔杰玺跟骆驼取得了联系。骆驼也是在几分钟前才得到消息,他的脸色远比孔杰玺沉重,两人紧急商量后,决计先通知县城四周的人,要他们连夜离开古浪,实在走不了的,就地化妆隐蔽。必须得让黄羊同志离开!骆驼命令道。
孔杰玺犯了难,这么深的夜,这么险的路,怎么去通知?再说时间也来不及,从古浪到庙儿沟,骑快马也得五个时辰,就算一路不受干扰,赶去也到天亮了。而敌人的行动时间是凌晨五点,这不正好往包围圈里跳么?恰在这时,县城戏园子里卖茶叶蛋的交通员老胡跑来说,他在戏园子里看见了仇家远,他跟司徒雪儿在一起。
“人呢?”骆驼情急地问。
“走了。”老胡因为刚刚听到风声,还没从惊吓中醒过神来。
“为啥不拦住他?”骆驼的脾气一向暴躁,在这紧要关头,他是不容许内部同志犯错误的。
“拦不成啊,掌柜的,他是跟……跟……”老胡紧张得说不出话。
“快说,跟谁走的?”
“跟……古玩行的祁老太爷走的。”
“啥?!”
骆驼跟孔杰玺同时吃了一大惊,仇家远怎么会跟祁老太爷在一起呢?细一问,才知今儿是祁老太爷的宝贝孙女玉蓉过生日,玉蓉跟司徒雪儿要好得很,两家又是世交,一定是玉蓉拉司徒雪儿去看戏。两人刚松了口气,就有交通员跑来,说县城的行动提前了,捕杀连夜开始。
这是迄今为止峡里人见过的一场最惨烈最恐怖的捕杀。天还未彻底放亮,人们还没睁开惺忪的睡眼,就听峡谷里枪声四起,紧跟着,马家兵蝗虫一样涌进村子,见门就砸,见院就跳,等人们穿上衣服走出屋时,天呀,峡里不像了,彻底不像了。人经几辈子,谁见过这么多的兵,谁见过这么多的枪。有骑着高头大马指挥的,有端着枪四下疯跑着抓人的,还有排着队气势很足的在村街上走的,总之,青风峡成了马家兵的天下。还未等人们细看清楚,就见东沟的农会骨干一个个被五花大绑着押了出来,走在最前头的,自然是老五糊。
马家兵这一次是稳操胜券,按马鸿逵的说法,绝不虚放一枪,让共匪还有农会的头头脑脑一个不拉地挑到马家的刺刀上。早在农历六月初,峡里农会闹得正欢时,马鸿逵就想收拾一下,不料远在青海的叔叔说:“不急,还没到时候,你今儿个收拾了黄羊,明儿个又来个黄牛,你能收拾得完?要收拾,就得给他连棚带圈还有草山一并收拾了,让他来了也没法活!”这草山,指的就是农会,就是黄羊赖以生存的土壤。马鸿逵牢记着叔叔的教导,装出一幅天地辽阔任鸟飞的架势,对古浪县城乃至峡里沟里的黄羊还有农会统统视而不见,让他们由着性子闹腾。包括仇家远,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想,不管你姓共还是姓国,你想闹腾只管闹腾,等有一天,我要收拾你时,就管不得你姓什么了。
终于,他觉得时机成熟了,那些个受不住农会折腾的大户富户,主动跑来找他,求他替他们作主。这就好,主动总是比逼迫好,这点上马鸿逵秉承了马家人的诸多优点,马家兵为啥能闹腾大,不就是他马家人永远向主动者畅开怀抱么?大户一主动,事情收拾起来就简单得多,马家兵几乎不用向谁打听,就能准确地摸到农会和黄羊睡觉的地方,甚至你头朝哪个方向睡,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果然,这一天的东沟,包括何家苏家赵家这些个大户的门前,马家兵连脚步都没往去里送。马鸿逵就是想告诉东沟人,大户就是大户,很多地方是你小户和穷人不能比的。
西沟的情况就更糟。
这一天的拾粮,偏巧就在西沟里。十五夜黑,等水二爷烧完纸钱回来,拾粮也提起芨芨篮子,上了路。篮子里盛着后晌留的一碗饭,平日里攒下的几个鸡蛋,一沓子纸钱,还有吴嫂偷着剪的一件纸衣裳。年头节下,逢着烧纸的时候,拾粮总是提前几天就做准备,然后等水二爷打坟上回来,他才踩着星光孤独地朝坟上走去。这一个夜,必是拾粮一年里最痛苦的一夜,也是最幸福的一夜。从院里往坟上去的路上,他会把小时候的事儿细细想上一遍,想到动情处,他也会停下脚,哭上一鼻子。等到了坟上,就不能再想了,他要一心一意的,陪妹妹拾草喧谎。温暖的纸火中,拾粮面带着微笑,用小时候调皮的语言,告诉妹妹,这一年或是几个月里,他又做了啥,学会了哪些,记住了哪些药。他还要告诉妹妹,爹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就是现在有些贪,不过不打紧,他会管住不让爹贪的,人贪了没好处,牛贪了会胀死,棚里就有头黄牛,吃得太贪了,结果肚子胀得几天松不下来,最后活活给胀死了。有时他也会提起哥哥拾羊,不过口气就会变得伤感。“我虽是半个药师,可还是治不好他的病,我悔呀。”说到这儿,他会马上露出笑脸:“草,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治好你的病,我已找到那种药了,喜财叔说,你得的不是什么鬼缠身,那是蛮婆子骗人哩。是血液病,你身上没血了,气血不足,你的身子就一天天弱。喜财叔也说是这病,他也找到治这病的药了,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好起来。”
农历七月十五的星空下,青石岭的小药师拾粮,就这样坐在坟地里跟妹妹拾草喧谎儿,那景儿,让外人瞧见了,还以为这人神经不对哩,其实,拾粮的神经对得很,因为在他心里,妹妹拾草永远没离开他。妹妹只不过换了个地儿睡觉,一觉睡醒的时候,也是他把治病的药还有方儿全找到手的时候。
纸火终于燃尽,该跟妹妹说的,也全都说了。剩下的时间,要么睡在坟地里,要么,就坐到天亮。但这一天,拾粮突然就有些坐不住,跟妹妹的话刚说完,脑子里,突然就跳出了爹,很清晰,很强烈。七月十五想活人可不是个好兆头,拾粮不敢犹豫,提上蓝子就往西沟走。刚到了坡下,就听二婶说:“你是拾粮吧,我就知道你要来。”
“我爹呢,我爹咋了?”拾粮一把抓住二婶,脱口就问。
“叫我锁屋里了。”二婶很神秘地说。
“锁屋里了?”拾粮边疑惑边跟着二婶进院,坡下二婶家的院子静悄悄的,一间窑亮着灯,一间黑着。二婶打窗根下听了听,笑着骂:“这老鬼,才些还扯天喊地骂我哩,这阵,倒睡得跟死人一般。”
等进了屋,二婶才告诉拾粮,坡上小伍子家开会,说是商量啥大事儿哩,来路跳落落的要去,硬是让她给拦住了,怕他偷着去,才将他反锁在屋里。
“对着哩,那些事,不是他参与的。”
“我就说嘛,可你爹偏是不听,一心心要当个啥组长,你一个斩穴人,当组长谁听你的?”二婶边数落,边要给拾粮倒茶。拾粮说不喝,后晌吃的饱。
“谁信哩,你在他家,能吃饱?”二婶还是坚持着给拾粮倒了茶,递过来一个馍,硬要拾粮吃。这工夫,拾粮就看见,炕上多了两个娃。二婶笑着说:“都怪小伍子,自个闹腾也就够了,还把媳妇也拉进去。知道不,他媳妇也姓共哩。”拾粮差点让馍噎着。瞪大眼睛望了二婶半天,才道:“二婶,这话可千万不敢往外传啊。”二婶吐了下舌头,知道自个又多嘴了。不过不说出来,她心里堵得慌。
这夜,二婶没让拾粮回坡上,一条破被子,一半盖着哥哥拾羊,一半,盖着睡不着的拾粮。刚刚眯盹过去,就听坡上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二婶朝窗外巴了一眼,妈呀,天上下兵了呀——农历七月十六早上,拾粮是亲眼望着小伍子俩口子被马家兵带走的。马家兵来了有足足三十号人,黑压压将坡上那座新院子围起来,小伍子纵是长上翅膀,也难逃魔掌。
场面着实子骇人,东西二沟的鸟都吓得飞光了,沟里老小,更是惊得没了魂儿。三天后的晌午,拾粮提悬着心回到青石岭,刚进院,就遭到狗狗的一顿猛捶。“你个狠心的,丢下我跟月月,你真敢丢啊!”捶完,狗狗一扑儿扑他怀里,呜呜咽咽哭起来。
再看院里,曾经人欢马叫的水家大院,冷清得就像一座孤坟,帮工们一个不剩全跑了,跑了哪,没人知道,反正是跑了。张营长和他的兵娃们,也全没了影。水老大溜得更快,七月十六太阳刚冒影,马家兵还在东西二沟抓人,水老大就跳进马厩,骑上早已瞅好的一匹快马,奔他的万忠台去了。这个是非窝,他才不想多留哩。整个大院,就剩了水二爷还有吴嫂狗狗和月月四个,英英去平阳川还没回来。吴嫂吓得厨房都不敢进,四个人三天里就靠啃干粮度日子。
所幸,马家兵没到青石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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