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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问:“你不在乎那个人对待死者的态度吗?”
卡迪尔的眼睛里黯了一下,但是瞬间恢复了平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他的好朋友,苦笑着说:“我想,哥哥如果知道他死去了还在为德沃夏克奋斗,他也会感到骄傲的。”
亚瑟沉默了一下,伸出手轻轻那个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空气沉重的血 腥味还在鼻尖若有似无,但是被净化的大地隐约传来土壤的芬芳。驱散阴霾之后的天空一碧如洗。远离了战场的喧嚣,此刻的宁静让人恍如隔世。
——如果一直执着于过程,你将会在抵达胜利之前迷路。
这是离开贤者之塔的时候,大贤者赠与他的箴言。似乎他在一开始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但是这又怎么样呢?让活着的人死去,或是让死去的人再次死去,这个选择对于稍有头脑的指挥家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悬念。
感谢科斯特,他忽然知道该怎么去做了。因为总有不得不守护的东西。道德,正义,信仰,在生死存亡的时刻毫无意义。
第十一章 被隐藏的秘密
那一夜他梦见刻骨铭心的萨兰芬多之战。喧嚣与哀嚎中,尸横遍野。那些绵延的烈火,温度诅咒了每一寸大地。汹涌的火光翻涌上滚烫的恶魔堤岸,沿路冲刷,沿路焚毁,曾经富饶的沃土荡然无存。
他在断开一千里的联系中,看见龙骑士的命脉里裏固执著传承守护的信念。于是在最后骑士轰然倒地,鲜血洒落在每一寸他珍爱的土地上,绽放出凄美的英雄之花。
他知道自己疯了。因为浑身的血液在燃烧,嚎叫着复仇,那股灼热茂盛得如同荒野的杂草,连身体遭受的致命创伤都不能让自己真实地感受外界赐予的疼痛。最深处最脆弱的部分被剥裂开来,被更进一步地反复鞭笞。
在这个悲惨的时代,唯有死亡才能让人遗忘内心的悲恸与绝望。
然而当他最后一次留恋这个世界的时候,科斯特*阿莱克斯的身影却像影子一般悄然浮现在视线中。本该不存在的他似乎早已出现,并观摩了整个结局。他正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审视,平静地说:“原来,你就是那条龙么?”
似乎浑身的血液一下子被冻住了。
死灵法师继续淡淡地说:“你欺骗了我。”
他猛然手足无措,试图解释这一切。但是死灵法师却说:“我憎恶谎言。你走吧,如果我再一次看到你,我会杀了你。”
那个人的语调是如此平静却残忍,决绝地斩断所有的联系。似乎在记忆中,科斯特总是一如既往地冷漠。不是吗,在回到德沃夏克之前,他就知道如果真相揭露之后自己会有怎么样的下场,为什么还会对此抱有一丝希望呢。
“不,科斯特,请听我说……”
他还来不及说完,场景忽然切换。进入眼帘的是漫天飞舞的蓝雪,天空酝酿着充满噩兆的云层。他所熟悉的身影远远地飘荡在萨兰芬多的风中,然后黑暗的强光从云层降临狠狠地击中灰袍法师的躯体——
“不——”
他终于惊恐地醒过来,发现天空依然明亮,摊放在桌上的公文被风随意拨弄着。门外行走的侍从步履轻盈地如同自由的猫。
发生过的一切恍如隔世。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从噩梦里惊醒。他总是梦见科斯特知道真相后拒绝他的欺骗,然后他又会亲身经历科斯特即将前往的萨兰芬多,见证死灵法师的死亡。梦里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很像是开幕前精心准备的预演,真实到令人恐惧。
“醒了?你似乎做了一个噩梦。”窗台边忽然有人悠闲地说。
法瑞恩转过去,看见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袍法师靠在窗台边的灯柱上,正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自己脸上的表情。他慢慢冷静了下来。
“这种恶作剧很幼稚。”他忽然明白了噩梦的源头。
“但是很直接。”雅戈说,“你爱他?究竟有多爱?”
法瑞恩的目光淡淡地落在黑暗妖咒师的身上,流露出些许的怜悯:“你不会懂得,很多东西无法用程度衡量。”
“是的,但是我可以慢慢观摩。”雅戈笑笑,“如果你会因为他而再一次死亡,你的感情还会不会那么牢固?”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真的。”黑暗妖咒师耸耸肩,百无聊赖地望向万籁俱寂的深夜之中,灯光在他一贯苍白的脸颊上留下淡淡的柔光,朦朦胧胧之中,似乎连眼神都温暖起来。但深知他的人都知道这显然是种假象。
“或许我该先去探望一下我的老朋友。”他若有所思地说着,“那种无聊的战争,真的很不适合他的风格。”
法瑞恩的声音冷冷地指控他的虚伪:“然而是谁引起了这场战争呢?”
“又是谁把冷漠的死灵法师拉进人类的漩涡中去的?”雅戈回过头看着他,“难道你不是同谋么?如果你没有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主动要求进入德沃夏克,我还不会怀疑到你的身份。是你把科斯特*阿莱克斯拉进了死亡阴影,却在这里肆无忌惮地享受他对你的保护,你觉得这种东西就是所谓的爱么?”
“不管你说什么,如果你伤害他,我不会放过你的。”
“好吧。”黑暗妖咒师耸耸肩,“但是你不能阻止我用我的办法取得龙骨。全部,包括你的那部分。”
推进似乎没有止境了,德沃夏克的北方领土过于辽阔,按照这样的进度,不需要半个月的时间,远征军便能推进到萨兰芬多。
临时搭就的的行军帐篷中,死灵法师正神情专注地捏着一只小小的魔法瓶,用指尖引导蓝色的液体灵活地游入瓶内。按照约定,他必须为人类战士们提供这种能够驱散死灵气息的保护,但是毫无挑战的制作过程一再地重复,令人耐烦。最糟糕的是,他常常得忍受无关魔法的再一次打扰。
灌输工作已经进入尾声,死灵法师本人没有注意到客人的来访。直到工序完成,他听见背后忽然有人说话。
“对不起,打扰到您了。”
科斯特回过头,看见一名年轻的军官笑眯眯地站在身后。因为他常常在王子身边的缘故,科斯特隐约记得他的名字。
“贤者之塔派出的新法师团已经顺利抵达,统帅请您过去一下。”
“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
“当然不止这些。”卡迪尔说,“他们同时还带来了法瑞恩大人寄给您的物品,您不打算去看看吗?”
“给我的?”科斯特感到有些意外。制作所需要的材料早已先一步抵达,他思索了一下,并不觉得自己还缺少什么。法瑞恩会在这个时候寄什么东西给他?
“是的。”卡迪尔退一步掀开了门帘,做出了邀请的姿势,“请随我来,死灵法师先生。”
科斯特犹豫了数秒,跟着卡迪尔走了出去。
跟随法师团一起抵达的显然还有大量的军需物资,士兵们正在不远处井然有序地排队领取更坚固的装备。之间的残酷战斗使不少将士们身上的盔甲成为了废铁,现在这批物资来得恰到好处。而在帐篷之间另一个较大的空地上,食物、饮料,以及一些日常用品堆积如山,正在被后勤部门一一分配。
穿越了几座较大的‘物资山’之后,死灵法师跟随卡迪尔进入了营地最大的一座帐篷。
“你就是科斯特*阿莱克斯?我听过你的名字。”迎面,一位穿着华丽白袍的高级法师骄矜地打量着走进来的灰袍法师。他的身后立着十几位中阶至高阶的白袍法师。
科斯特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注意到那个人的衣襟上绣着一只火烈鸟,代表主人的法力至少已经抵达高级魔导的水平。
“我来取回法瑞恩寄给我的物品。”死灵法师懒得理会这类无聊的挑衅。他的目光落在那群白袍傻瓜身上仅仅一秒,然后跳在统帅身上。
不过那位高级魔导似乎不打算轻易放弃。
“不知道大贤者和法瑞恩大人为什么一直提到你,但是我相信这场战争是属于光明的。只有光明才能战胜邪恶。因为你所信赖的灰袍在黑暗中就像一叶孤单漂流的小舟。”
“莱提斯先生,希望您能对我们军团的法师保持应有的礼节,即使您不喜欢灰袍。”年轻的统帅沉下脸,平淡而疏礼地指出新法师团团长的无礼举措,“你们将一起为德沃夏克而战,在这个过程中,并不需要过于强烈的阵营排斥感。我本人感谢你们远道而来,但是需要正视的是战争本身,我想这一点大贤者已经告诫过你们它的残酷。”
科斯特从头到尾不置可否,只是忽然觉得与第一次见面时相比,这个年轻的王子似乎在什么地方被悄然改变了。
他只是重复自己的要求:“我来取回我的东西。”
死灵法师的话打破僵局。所有的人看着他。亚瑟对他歉然地点点头,然后要求新来的法师团团长把法瑞恩托运的东西转交给科斯特。
莱提斯的脸色很难看。当他把一只精致的箱子交到科斯特手中的时候,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小声威胁死灵法师:“等着吧,事实会让大贤者明白应该更信赖谁。”
对此,死灵法师只是扫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大贤者已经看到微弱的烛火在巨大黑暗之前毫无用处,只会让黑夜显得更加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办法是,比黑暗更黑暗,那么夜就成为了所谓的光明。”
烛火摇曳,羊皮卷上面的地形图在昏黄中朦胧了山川河流,涂涂抹抹的作战标记在期间隐隐约约只能看见大概。但是现在,进入难得休憩时间的军人们并不需要它。
年轻的统帅端坐在简易书桌前翻阅着王都传来的信件,其中有一封是来自法瑞恩。
他想起了白天那位法师团团长的挑衅,显然,法瑞恩请求他们与死灵法师友好相处的努力付诸汪洋。莱斯特团长在提及法瑞恩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微妙的光芒。这无疑就是挑衅事件的主因。
亚瑟叹了口气,伸出手按住自己隐隐胀痛的太阳穴。他知道军队中对科斯特不满的人还有很多,对此,他觉得自己亏欠得太多。那个人与他平日相处的骑士、学者、大臣、贵族子弟、平民都不存在相似之处,因此无法把捏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常常迟疑着想要对死灵法师说什么,但两个人的独处总是会被突如其来的战乱打断
也好,趁现在好好谈一谈。
他默默做了决定,然后站起来走出帐篷。
但是,死灵法师此刻却不在自己的住所。空气里还充满了明显的魔法气息,表示之前主人还在这里进行某种魔法制作。这个时间,大多数的将士们应该已经睡下了,科斯特会到哪里去呢?
亚瑟走出去,打算找个人询问死灵法师的下落。当他路过物资库的时候,听见有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这次的物资来的真是太及时了,赞美神。那些恶灵粘液把盔甲腐蚀得厉害,好在总算不用担心某一天是不是得裸奔上阵了。”
“你要赞美法瑞恩大人,乔恩。”另一个士兵开着玩笑,“有他在后方调度,我觉得天塌下来了都没关系。”
“嗯,法瑞恩大人确实很厉害。我听说有些城镇已经开始重建了。或许我们结束完战争回去,家乡会像老样子一样迎接我们呢,哈哈。我想写一封信给法瑞恩大人表达一下我的意见,你觉得怎么样,科林?”
“你还是想想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吧。”被叫做科林的士兵笑着给泼了同伴冷水,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敏感地觉察到有人行走在黑暗中的脚步声,“谁在那里?”
亚瑟打算走出来,但是很快,他发现士兵们面对的不是他的位置。
走出来的竟然是科斯特。两位士兵根本没想到这位孤僻的死灵法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似乎还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这令他们有些惊惶。
科斯特的脸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到太大的起伏。在对方吃惊的目光下,他把手中的药剂瓶递给乔恩,吩咐他正确使用的方法:“把这个交给你们的军需官。告诉他,每次上阵之前让大家把药水涂抹在武器上,只需要一滴就足够。它会保护你们不被恶灵之息侵蚀。”
死灵法师的意图令两位士兵感到惊讶,甚至受宠若惊。不过科斯特不会理会太多,交出了药剂之后便转身走向了自己的住处。法瑞恩寄给他的箱子里放着数本珍贵的魔法手抄,看来他已经彻底看清了自己的软肋。
“谢谢您,阿莱克斯先生!”先一步清醒过来的科林推推同伴,要他也说点什么。
“谢谢您,法师先生。”乔恩磕磕巴巴地说,“我能为您回报什么吗?”
死灵法师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在你写给法瑞恩的信上帮我加一句话——感谢他寄来的书。”
“……是的,先生!”乔恩兴奋的声音回荡在寂寞的夜空。
亚瑟停滞在黑暗中审视了事件的开始与经过。他的心情也随那两位士兵一样错愕,惊喜,只是在最后因为死灵法师的话陷入了莫名地怅然。
无论是井然有序的进军过程还是激烈残忍的血战,只要一有空隙,他的目光便会下意识地追随死灵法师的脚步,然后在不知不觉中陷入长时间地思考与探究。并不是简单地因为生命过于年轻,所以对古老的力量充满了仰慕,而是那个人本身就是一个盛大的谜团。
科斯特*阿莱克斯并不是他此生见识过的第一位死灵法师,却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他总是能轻易地指出事实的真相,执着于自己的目标,就像在自己最茫然无措的时候告诉自己什么才是真正的骑士,在迟疑彷徨的时候依然能清晰地剖析现实,把矛盾与结论赤裸裸地丢在阳光下。他似乎是冷漠无情的,但是如果你一直注视着他的身影,你会发现或许真实并不是人们描述那样。
他站在黑暗中思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