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焰越发灼灼,似要焚天灭地般,焚寂剑嗡嗡作响,剑身上决绝而又寂清的情绪渲染开来,就连一向无悲无喜的佛门弟子缘济都低低的诵了声佛号,显然也受到了这丝情绪的影响,莲夙笼罩在黑火中,抬袖遮住眼前绚烂的光,一只眼中空灵若谷,另一只毫无光彩。
“呵……”红焰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阿寂跌坐在地上的身影在火焰的摇曳中恍惚,隐约的,绚烂的红渐渐虚幻起来。
莲夙望了望焚寂剑,又看了看她,心中已有了大概。
“苏摩……苏摩……”阿寂轻轻的念着,扑到苏摩的尸体上,隐隐透明的手仿佛是玻璃制的,颤抖着抚上苏摩渐渐失却温度的面庞。
阿寂的脸却是那么温柔,温柔的连天生的决绝都已淡去,只是静静地抚摸,将莲夙晾在一边。
“呵……苏摩,虽然早就猜到,我的时间不足以帮你报仇,但,真到了面对这一刻,还真的很不甘心呢……”似是为了验证她的话般,她身上的红衣从衣角处开始化为一寸一寸火光,有透明的液体顺着她的眼角跌落下来,打湿了苏摩的黑衣:“苏摩……我真没用……”
红焰似开到极致后的花朵,一寸一寸枯萎,莲夙垂下眼眸,收起周身的黑火,无道剑甚至还未露出剑刃,伫立在原地。
眼前的一切都正好应正了她的猜测。
剑魂离体是有时间限制的,千年满,便必须归体,而此刻,正是阿寂离体的千年。
其实,若是她不动武,还能多留几年的……这也是为何那时苏摩急急奔来,急得乱了分寸,连暗处杀机都没有时间顾及。
“苏摩……”阿寂轻轻的念着,她身体所化的火光围绕着焚寂剑,最终融入焚寂剑内,眼泪一滴一滴,连成一线,她却在笑:“苏摩……我好不甘心啊……”
“我答应了你,我们还要一起远走,去一个只有你我的地方呢……”
“才刚许诺,怎么我们都耍赖了呢……”
莲夙垂下眼眸,下意识的看向萧子墨的方向,缘济低垂着眼帘,琉璃佛珠悠悠辗转在他的指尖,唇一下一下阖动着,诵念着佛经。
“有什么不甘,都回剑说吧。”
沙哑的声音响起,莲夙登时回首,在看清眼前的一切后,瞳孔登时微缩成针,愤怒的两手握成拳,却来不及阻止。
黑袍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阿寂身旁,一手揪着她的头发,将她提起,她的半边身躯还在继续化为火光,这一提,牵起了一路火光。
突兀的头皮拉扯的疼痛让阿寂登时脸白了一片,愤怒的看向一旁。
男子的面孔尽数掩盖在黑色斗篷之下,谁也看不清他的模样,他的神情,姿态优雅的揪着阿寂的发,唇弯出弧度。
还不待她反抗,一把将她塞回焚寂剑内,阿寂的一只手还留在外,想触摸苏摩的方向,却终究是徒劳,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消失在焚寂剑中。
残缺了千年的焚寂剑如今终于完整,霎时光芒万丈,强光刺的莲夙不得不挡住眼,当光芒散尽,焚寂剑周围散发着幽幽红光,其下,泥土上泪痕未干。
莲夙惊恐的看着,眼瞪的睚眦欲裂,她第一次见到,如此狠心的人!
这还是人么!
一把捞起逆鳞刃,正要砍去,身子却被定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别过来!”莲夙一声大吼,冲的却不是黑袍男子,而是缘济。
悠悠拔起插在石缝中的焚寂剑,焚寂剑压抑的嗡声完全被他无视,手间光华一转,焚寂剑上的红芒便尽数消散,单手抬起焚寂剑,剑身已架在了莲夙的肩上。
头歪着,黑袍男子俯瞰着莲夙,莲夙看不清他的神情,剑锋直对着她的颈项。
只要那么轻轻一挥,她便要做个无头鬼了。
“你别乱来!”缘济的步伐一顿,一向平和的他也有了丝慌乱,出声道。
若是不近身,他无法救下莲夙,若是近身,那他直接便会削下她的脑袋。
如今的他,是退不对,进不起。
而一旁的萧子墨,依旧是在昏迷中。
黑袍下的唇角翘出邪魅的弧度,手微微动了动,剑刃离开了她的肩,后退到半空中。
继而凌空劈下!目标依旧是莲夙纤细的脖颈!
莲夙瞪大眼,狠狠盯着黑袍男子。
今天真的要在劫难逃了?莲夙暗道。
刀锋在即将触上她颈间的那一刻又一次停住,焚寂剑决绝的气息让她的脖颈一阵发麻,莲夙全身的肌肉都紧张的绷紧了。
又对着她的脖颈比划了几下,黑袍男子竟然转身,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眼前。
良久的静谧,莲夙深深地吸气,然后脱力般跌坐在地上,重重的喘息着。
此刻,她终于理解在混沌界中遇到的旅行者女孩的那句话了。
她说:当你差点死过一次后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一定会由衷感慨:活着,真好。
呼吸渐渐匀称,莲夙的目光扫过苏摩,恰见他还未瞑目的双眼。
暗叹一声,你也是可怜人……
起身上前,替他将双眼阖上。
又是一对苦命鸳鸯啊……莲夙想。
但同时也很羡慕,很羡慕他们。
羡慕阿寂,有苏摩一人,愿意为了她放弃整个魔族,视线下意识飘向一旁还在昏迷的身影。
不求师父做到如此,哪怕他只是对她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她也满足了。
但,偏偏不用说这要求,就连她要喜欢他,默默的喜欢他,都是奢望。
他们是师徒……
默默起身,逆鳞刃支撑起她的还有些脱力的身躯。
“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莲夙没有回头,轻道。
缘济刚从刚才的死里逃生中回过神来,想问许多,却终是憋了回去,垂眸低低诵着佛号,扶起昏迷中的萧子墨,跟上莲夙的脚步。
夕阳如火,燃了天际。
莲夙一身白衣,在苍茫大地的映衬下显得那么纤细,那么单薄。
也,那么渺小。
但如今的谁都不知道,她那单薄的肩膀上,抗住的究竟是怎样沉重的责任,抑或是枷锁。
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第十五章 苍生在肩的无奈
三人没有直接回沧流山,而是在竹林中直接盖了个小屋,那黑袍男子是魔界中人,沧流上仙一直是魔界的心上刺,此次昏迷,难保他们不会乘胜追击,在他们回沧流的路上拦杀,索性先找个容身之处,待萧子墨恢复再动身。
缘济默默将萧子墨背入屋内,放在临时用竹子铺成的榻上,出去并关上门,从始到终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这很出乎莲夙的预料,本来她已想好众多说辞,这一次都没用到。
萧子墨还在昏迷中,眉头依旧皱紧在一起。
莲夙痴痴看着他,迟疑着小心的伸出手,用指尖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
眉宇抚平了,但两眉之间却有了深深地川字,那是长时间皱眉留下的。
这是百年前,他所没有的。
微凉的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眼角,这张容颜,是她思念了百年的,也是她怨了百年的,更是在百年后再见的那一刻,一眼,便让她的怨尽数烟消云散了的。
苦笑着轻轻摇头,天枢说她是他的克星,而如今,这躺在榻上的白衣身影,又何尝不是她的克星呢?
他依旧在昏迷。
被焚寂剑背砍中的人,会前尘尽现,若是心魔极重者,甚至会陷入昏迷,永世不醒。
而他有心魔,完全是在莲夙的预料之中,笑问这世上,又有谁没有心魔呢?
他一心只有守护苍生,可,这何尝不是一种执念,不是一种心魔?
但她没有料到,会这么深……深到可以让他陷入昏迷。
百无聊赖的拈起他散落在塌间的一缕发,绕在自己的指尖,绸缎般丝滑的触感,从指尖一点一点流逝。
他看到的是什么?莲夙想,是苍生?是沧流?是大道?……
想到了许多许多,多到莲夙觉得脑袋都大了,想到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唯独,没有想到里面有她。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她真真没有勇气去面对。
看着榻上这个男子,莲夙的心强烈悸动着。
苦笑着摇摇头,她睡了百年,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便疯狂的想念他。
其实,她从未想过与他相认,只要远远的看看他,只要知道他安好,便好了……
只要安好……
思绪汹涌,眼泪已顺着她的左眼滑落下来,再怎样的坚强,说到底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不哭……不哭……莲夙默默的安慰自己,眼泪却越来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忽而,一只犹如玉雕的手已触上她的脸,莲夙睁开眼,登时脸便白了一圈。
面对魔君,面对阿寂,面对黑衣人,她都能镇定面对。
而此刻,不过是一只手,就让她登时便满脸惨白。
他醒了,她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
出乎她意料的,萧子墨刚醒来,还有些茫然的眼在触到她的面孔时,愣了一下,继而笑了,带着几分睡眼惺忪,带着淡淡的宠溺。
声线沙哑:“前几日刚梦到你笑,这一次,怎么就哭了呢?”
莲夙一怔,他梦到过自己?
登时,心底有一股热流涌上眼底,莲夙双手捂住自己的眼,哇哇大哭。
她或许是坚强的,但在师父面前,如何的坚强都会瞬间溃不成军。
脑海中又一次想起百年前,他绝情的模样,与如今眼底的宠溺重合在一起,心底有一个声音叫嚣着:为什么!
而她也哽咽着脱口而出:“师父……为什么你当初要将我挫骨扬灰,为什么不给我立墓,为什么……”
百年前,当天边席卷来火焰焚毁她的身躯那一刻,神澈在第一次见面送予她的项坠瞬间爆发出幽幽光芒,只是在火焰的掩盖中无人注意,将她的灵魂纳入项坠中,而项坠中那朵花上的那滴红正是神澈的血,及时护住了她的魂魄,这才为她留了一丝生机。
而她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父,将自己挫骨扬灰,那一刻,她的心好痛好痛,比诛仙台上受过的所有痛都痛。
他就是那么讨厌她么?
莫说墓碑排位,就连一个小土丘也没有。
“啊……那个啊……”眼泪顺着莲夙的指缝犹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坠落而下,萧子墨愣了一下,柔柔的笑着,轻轻擦落她的眼泪,那么柔那么轻的动作,谁也不会想到,竟是出现在这六界第一上仙的手,今天他的笑似乎特别多,依旧在笑,声音依旧沙哑:“吹散了,我就可以当做只是一场幻境,不立碑,我是不是还可以以为你还活着?”
“虽然,是自己骗自己……”
移开手瞪大了眼,莲夙震惊的望着他,连哭都已忘了,她简直都要以为这就是一场梦,一场自己的幻想出来的水月镜花,昔日里一心向道的沧流上仙如今笑得那么脆弱。
百年前绝心绝情的他,竟是这样骗自己,整整骗了一百年……
看她呆涕的模样,萧子墨依旧在在笑,无奈却已渲染开来:“莲儿,为师,苍生在肩。”
苍生在肩,这四个字炸响在莲夙的脑海,苍生在肩……
低低的苦笑着,莲夙于心中默问:自己如今又何尝不是苍生在肩呢?
见她没有反应,呆立在原地,萧子墨的笑容终于收敛,轻问:“莲儿,你怪为师么?”
静静注视着莲夙,目光里有深深的执拗。
垂下眼眸,掩下眸中涟漪的疲惫,莲夙轻道:“师父,莲儿不怪你。”
因为莲儿,如今也是苍生在肩……
萧子墨静静看着,却觉得心惊,一股沧然的气息笼罩在她身上,稚嫩的面容也似乎带上了疲惫。
“莲儿,为师累了。”萧子墨轻道。
“师父,莲儿也累了。”莲夙深深吸气,轻道。
她说的是心累。
转身,背对着萧子墨,而萧子墨也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闭上眼眸。
听他的呼吸已经均匀,似乎已入睡后,莲夙才一步一步,走到门前。
纤细的身躯下是坚韧,莲夙垂下眼眸,她怎么可能不理解师父?
他是沧流上仙,他的一心里只有苍生……
前生的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深深地吸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却越想平静,越开始哽咽,她现在只想默默的喜欢他,知道他好。
她知道,师徒禁忌,是六界所共同唾弃的,他是沧流上仙,她又怎么忍心让他接受骂名?
何况……她如今,只是个封印容器而已……
苦笑着,轻轻摇头。
莲夙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
就算是为了苍生,她也不能死。
第十六章 致命挽留
阳光从树叶的空隙间倾泻而下,碎了一地的叶影,风隐隐的凉,原来已近了秋季。
莲夙仰面垂眸,强迫自己再也不要回头,轻轻阖上门,一步一步走出,每一步都沉重的好似缚了千斤大石。
她不知道,下一次相见会是多少多少年后。
一直守在门口入定的缘济牟然睁开眼,低诵声佛号后轻道:“请留步,夙儿。”
后面那两字着实给还在沉思中的莲夙带来巨大的冲击,但也只是一瞬间,如今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喜形于面的孩子了,深吸气,镇定一下,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莲夙回道:“你认错人了。”
背对着他,莲夙只觉得檀香气息越发离近,下一刻,一只手已覆在她的肩上,隔着两人的衣物,还是有淡淡的温暖传来,身后的声音笃定:“莫打妄语,夙儿,你的脸我不会认错,百年了,一点也没有变。”
莲夙直直的伫立在原地,未动。
不是她不想动,她的肩被控制在缘济的手中,想走也难,闻言一愣,低下头,脚下的水洼中映出她的面孔,毫无易容,一双眸子空灵若谷,再联系起在焚寂剑被夺后缘济见到她的异样,莲夙便猜到,是那时易容失效的。
垂下眼眸,背对着缘济,不让他看见自己一闪而逝的心虚,继续抵赖:“这世上模样像的人未必没有。”
相像?他才不信,要是心里没鬼至于易容么!就连缘济这样好修养的和尚也不禁想要吐槽了,低低诵着佛号,一缕金光顺着他的指尖输入莲夙的体内,继而又被巨大的推力反弹出去,缘济睁开微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