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跟魏队长、饲养员总结讨论了三天写下的,县里重视就转发给全县各生产队了,仔细一看果然是。牛马驴骡这东西全都是怪物,或许它们不愿过组织性纪律性都很强的集体生活,自打高级社、公社化之后,它们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死,没捞着死的一个个四根棒儿撑着一张皮,不要说拉犁子拉耙走几步路都摇摇晃晃。那些母畜们也他妈的怪,个个都摈弃了爱情成了贞洁烈女,不发情就谈不上生儿育女。
全县牲畜日渐减少,嘴贱又有点才情的人还编了顺口溜满县里传唱:“牛瘦了(公有),猪肥了(私有),牛告哩,马叫哩,饲养员偷料哩,社干不管睡觉哩。”平原县委看到司马井公社管委会下发给各生产队的这份文件如获至宝,立即决定转发全县各队。吴黄豆拿着文件找到魏天霖队长问:“咱给饲养员学过一遍公社发的了,县里发的这份还学不学?”魏天霖队长说:“这样的文件学十遍也不为多。学,咋不学?”接着又问吴黄豆:“三叫花子奔来的那个媳妇,你咋不分给人家自留地?”吴黄豆说:“她不是咱队的户口。”魏队长说:“不是咱队的户口也得分。人家跑到咱庄来就是咱庄的人了。咱三户庄是房子屋比外庄强,还是比外庄富锅台肥?都不是,咱三户庄人好,人家是奔咱三户庄人来的,咱不能克扣人家。”黄豆说:“分,我给饲养员学过文件就给她分。”吴黄豆把文件先看了一遍,省略了那些虚话套话,单拣重要的传达给饲养员们,比如要实行“五定一保制”:定工、定料、定草、定肥、定膘,保证不再死牲畜;比如“三勤”、“五知”、“六净”:三勤是勤喂,勤饮,勤休息;五知是:知冷,知热,知饥,知饱,知力气大小;六净是:槽净,圈净,草净,料净,水净,畜身净。黄豆说:“这几条半个月里都要会念会背,谁念不会谁就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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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十二章(3)
饲养员们都咧开胡子嘴笑骂开了:“黄豆,操你娘,俺五六十年没上过学,养了牲口还得给你当学生娃儿,你得天天来掰俺的蛤蟆嘴。”黄豆说:“哪天我得闲了把它一条一款写到纸上贴到牛屋墙上。”饲养员们说:“那些字俺不认得它,它也不认得俺,你写了贴俺额头上也是一个白搭。”吴黄豆只是叹气,最后传达了一条繁殖幼畜的奖励办法,谁管的牲口下了小的,一年后按市值估价,估的钱数有谁的四分之一,由生产队当场付给谁。饲养员们纷纷问:“四分之一是多少?”吴黄豆说:“四分之一就是一半的一半。”饲养员们明白了,说:“就是有俺的一条牛腿。”吴黄豆赶忙说:“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有饲养员的一条牛腿。”饲养员们听了高兴地说:“这一条好记。”
这天傍黑三叫花子来到四合院,对任王氏说:“奶奶,你说俺昨天碰见谁了?”任王氏说:“熊羔子,你一天见这么多人,我咋知道你碰见谁了?”三叫花子说:“打你家走的那个小女孩儿她根本就没走,我昨天碰见她了。”任家全家大吃一惊,一齐问:“她现在在哪里?”三叫花子说:“就在咱这一带。”任王氏说:“做啥?”三叫花子说:“还能做啥,要饭呗!”任王氏一听泪就下来了,说:“我的儿,你咋不回家呀!既不回家为啥不到奶奶这里来呀?”说罢就哭起来。中原妇女的哭是边哭边诉的,任王氏哭诉道:“我苦命的孩子呀,你这会儿在哪里呀?没爹没娘的孩子就是路边草,人踩马踏呀,沟死沟埋路死路葬呀!”任王氏哭着哭着又转变了思路,转过头又骂那小女孩儿:“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奶奶费了多少工夫伺候你,才把你打阎王爷手里夺回来,你这会儿忘了奶奶了,不进奶奶的门儿了。”任奶奶哭诉着再次转换思路,开始检讨自己:“怨奶奶当初不该救你,再大的罪只能死一回,奶奶救活了你又把你送上死路,这是奶奶的过呀!”任勿思父子被老太太哭得热泪直流,儿子说:“娘,你甭哭了,哭出个好歹俺担不起呀。俺爷儿俩从今不抓这几个工分了,天天去找她,一个庄一个庄地挨着找。不就是几十个庄子嘛,还能找不着?”任勿思从小失了娘,任老太太又当奶奶又当娘,他不愿看着奶奶这么难过,对他大说:“大,咱拿上几个馍明儿一早就走。”三叫花子要了几十年饭,见过许多饿死的要饭花子,一颗心磨起了膙子,走出任家四合院心里说:“为一个黄毛小丑丫头儿,值当得兴师动众吗?”
任勿思父子向魏天霖说明了情况,魏队长当即准了假。他们天天分头去找杨萍,一个庄一个庄地找,见一个人向一个人描摹一遍杨萍的样子,大家都说前些日子到这庄上来过,这些日子没见着。他们跑饿了就啃个窝头儿,渴了就向路边人家要口水喝。一连找了五六天,连杨萍的影儿也没见着。这时正好有一户外村的人家要嫁闺女,找任木匠去打嫁妆。谈好工价每人一天一元八角,队里有规定一人交队里一元,给记一个整劳力的工分,自己净落八角外加一天吃喝。任家父子就把活儿接了,找杨萍的事就搁置起来。
第三天一大早从老太太屋里传出哭声,父子俩赶忙去问,任王氏哽哽咽咽地说:“那闺女托梦给俺了,她说她已饿死在李高楼庄一户人家的家后了。你们爷儿俩赶快去,带着铁锨和席子,把她给埋周正,让她入土为安。快去快去,慢了孩子的尸首就不完全了。”说罢不放心又嘱咐:“别忘了带席子跟绳子,万不能往孩子脸上撂土的。”任勿思说:“奶奶,梦都是白天想,是靠不住的!”任奶奶说:“是她亲口给我说的,还能错得了?”又说:“这孩子还是有良心,死了还给奶奶托个梦,叫奶奶再不用牵挂着她了。”说罢“苦命的儿、苦命的儿”地又哭。任老太太的话在家里都是命令,爷儿俩放下手里的木匠活儿,肩扛铁锨胳肢窝儿夹着席子和绳子向李高楼村走去。到了那儿一打听根本没人听说过这回事儿,他们不放心又问了附近两三个庄子,也没人听说有这事儿。他们只好回家,对老太太说:“没有这事儿。”任王氏说:“没这事儿好,没这事儿好!”
天下苍生 第十二章(4)
任勿思父子给人家打好嫁妆,接着又油漆,第十天上终于交了工。爷儿俩交了应该给队里的,还剩十几块钱,心里十分高兴。这天喝罢汤,任勿思看看没有星月的天空,对奶奶说:“今儿夜里怕是有雨,给锅屋里抱点柴火吧?”任王氏说:“你爷儿俩抱吧。要抱就多抱些,够烧几天的。”任勿思一连抱了三趟柴火,本不想再抱了,又想奶奶叫多抱些就又去抱,他一扒柴火,扒柴火的手感到扒着了像是衣裳的东西,再一扒扒着了一只冰凉的手,他吓得差点儿一腚坐在地上,赶紧向父亲屋里跑,说:“大,了不的了!咱柴火垛里有个死人,我摸着一只手,冰凉冰凉的!”
他大上了年纪,一连干了十天木匠活儿,丢下汤碗就歇了。听了儿子这话一骨碌坐起来,哆哆嗦嗦地两条腿怎么伸也伸不到裤腿里去,一边找裤腿一边说:“咱也没得罪啥人,咋就弄个死尸填咱柴火垛里?”爷儿俩跑到柴火垛跟前用手电棒子一照,再用手一扒,这才看清了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找了几天没找着的那个叫杨萍的小女孩儿!任勿思说:“大,你摸摸还有气儿不?没气儿就甭往屋里抬了。咱得保护好现场向公社报案。”任王氏年纪大了睡眠少根本没睡着,开始听着孙子一趟一趟往锅屋抱柴火,后来又听爷儿俩咕咚咕咚往外跑,猜着发生了什么事就起来了,听到有气儿没气儿的话,就知道死了人。她不知是谁,就说:“有气儿没气儿都得抬屋里来,不能叫人家晾在露水地儿里!”
她一见是杨萍立马就哭了,边哭边叫他们往屋里抬。抬到屋里床上一摸还有气儿,又叫儿子烧水拿来灌。正在这时三叫花子来了,没进门就大喊大叫:“奶奶,小翠儿要生了,在床上疼得打滚儿哩!”任家一家人听了都慌了神,任王氏说:“别慌,越慌越乱。我去那边,你们伺候这边。熬稀粥给她喝,先让她畅润畅润。这回不同那回,眼下都有口子吃的,她要饭能要饱肚子,肠子不细,喂罢稀粥要馍也给她吃。”交待过了捞起拄棍咚咚地捣着地面就跟三叫花子往外走。屋外星月全无,三叫花子说:“奶奶,黑灯瞎火的,摔着你就不得了了。”说罢不由分说背起任王氏便跑。任王氏说:“婊子儿,奶奶就这么没用了吗?快把我放下。”三叫花子也不听,还是一劲猛颠。
约莫二三更时分,任王氏被三叫花子送了回来,一进门就喜溜溜地说:“小三儿家生了个千金!”说罢见灯明儿里他爷儿俩都苦着脸不说话,猜着有了事儿忙走到床边看,杨萍还是那样闭着眼喘着气儿。儿子说:“她不吃也不喝。”孙子说:“咋着劝都不中,只是摇头。”任王氏坐在床沿上对杨萍说:“有啥话跟奶奶说,说完你爱咋着,奶奶就叫你咋着,奶奶不挡你。”杨萍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任王氏说:“赶紧拿温水叫她润润嗓子,孩子有话要让她说出来,死了她就没心思了。”任勿思爷儿俩立马端了水来,任王氏扶她坐起来一口一口喂下去,才听杨萍蚊子叫似的低声说:“……是奶奶把我救活的。上回俺临走说过,要活活在奶奶跟前,要死死在奶奶跟前。这回我是来死在奶奶跟前的。”任王氏问:“你回家了没有。”杨萍说:“回了。”“家里还有啥人?”“奶奶、爷爷饿死了,大爷一家逃荒走了,不知下落。”任王氏听到这里流着泪问:“你回来多少日子了?”杨萍说:“有一个多月了。”任王氏又问:“你白天要饭,晚上在哪过夜?”杨萍说:“就在奶奶门口那个柴火垛里。”任家全家听了都很吃惊,任王氏说:“憨孩子,你咋不上家来?”杨萍说:“在门口天天听奶奶说几句话就行了,就觉着有亲人了。”任王氏已经泣不成声,任勿思父子也流出热泪。任王氏吩咐他们端热饭来,杨萍摇摇头说:“俺不吃,俺四五天没出去讨要了。奶奶救的俺的命,俺把命还给奶奶,本想死在奶奶门口,现在死在奶奶怀里,比啥都好。”任王氏擦擦泪说:“憨!说这话憨!奶奶、爷爷没了,俺老妈子就是你奶奶;那边的家没有了,你又有了这边的家。”又叫孙子:“去把饭端来,俺喂着她吃,奶奶的话看她敢不听!”任勿思端来一碗粥递给奶奶,由任王氏拿汤匙舀着喂她,杨萍果然喝下去不少。
天下苍生 第十二章(5)
第二天下雨,魏队长没敲钟,大家都没下地干活。任家全家还是都围着杨萍转。杨萍让任王氏劝着说着逼着又吃了一些东西,人比昨天也有些精神了。任王氏说:“奶奶当初救你,可不是说你的命就归俺了,想早晚还给俺。要是这样谁还救人做啥?”杨萍说:“也不光为这。俺这日子啥时是头儿?不如自己把自己饿死了干净。”任王氏说:“啥时是头儿?到奶奶这里就是头儿!打今儿这里就是你的家,奶奶喝稀的你就跟着喝稀的,奶奶吃稠的你就跟着吃稠的。咱庄稼人过日子靠啥?靠的就是个心劲。咱老百姓有心劲撑着往前熬,俺不信就熬不来富日子。人没了心劲再有指望的日子也没指望了,为啥?你自己先松了劲,神人也救不了你。”
任勿思在一旁听了想:奶奶真是个不识字的学者,“心劲”就是精神,这“心劲”两个字用得好!任王氏又说:“杨萍,跟着奶奶往前熬,奶奶快七十的人了心劲还大着哩!”杨萍说:“奶奶,俺不姓杨,姓苟。”任王氏心想三叫花子在碰见她的时候肯定跟她说啥了,不然的话她不会主动改姓,就说:“世上哪有姓苟的?”任勿思说:“有,《百家姓》上有这一姓。”任王氏说:“有咱也不姓苟,多难听。”又问:“你姥姥家姓啥?”杨萍说:“姓秦。”任王氏说:“那就姓秦,叫秦萍。姥姥家是根本,随姥姥家姓的人多着哩!秦萍,多好个名儿!”任勿思因为自己的忌讳让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儿几乎又死了一回,心中早就充满愧疚,听了奶奶的话高兴地赞扬起来:“这个名儿好,又响亮又顺口还有深意,《红楼梦》上就有一句……”刚说到这儿三叫花子来了,问任王氏:“奶奶,你说益母草咋熬来?”任王氏说:“你这个小三儿,昨夜掰着你的耳朵眼子对你说,把益母草用清水洗净放锅里,添两碗水熬得剩一碗时,舀碗里晾温了给小翠儿喝。”三叫花子嘴里一边说着两碗水熬得剩一碗,一边看床上那个小女孩儿,还是那头焦黄的头发,上面沾了许多碎草末;还是那张刀条子脸,又黑又瘦。心里说俺那小闺女儿孬好长长也比她强八帽头子,任奶奶还看着她像夜明珠似的。三叫花子走罢,任勿思接着说:“《红楼梦》上说。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再见时。这不咱们又相逢相见了吗?这回你想走也得拿绳把你拴住。”那个从前的杨萍现在的秦萍微微笑了,任奶奶和儿子也都笑了。
任王氏不让杨萍姓苟,她有她的想法。任王氏自小至大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人,如今老了依然如故。杨萍是别人家的孩子,自己救活了收养了,叫个小狗小猫的,她怕人家说她拿人家的孩子不当个孩子,只当个小猫小狗拉扯着。三户庄人当然谁都不会这样说,任老太太不能不这样想。她处世为人处处谨慎,一年到头儿不住地检点自己,做到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自己的心。她这一辈子只给别人方便,决不占人家的便宜。不占活人的便宜,也不占死人的便宜。
三户庄人忘不了这样一件事:任王氏老伴儿死的时候,请了个风水先生到自家地里看阴宅。这位风水先生蹓跶了一圈儿用脚点了一点说:“就是这儿好。”出殡前一天破土的时候,没挖三锨就挖不下去了,再一挖下边是个棺材,风水先生跳进坑里一看爬上来拍着大腿说:“好,好,这叫棺上加棺(棺者官也)!”谁不巴望自家庄上出个大官?三户庄人都很高兴。任王氏听儿子一说大为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