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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传说,任勿思一进考场就晕乎了,坐下不久便困得睁不开眼拿不起笔。这时来了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说:“年轻人你睡吧,我来替你考。”任勿思问:“你是谁?”白胡子老头儿说:“跟你家是三步远的邻居。”任勿思醒过来面前放着一张整齐的答卷。他考上了。这个传说几十个庄子当故事讲,讲故事的人总忘不了补充一句,那个白胡子老头儿就是埋任勿思爷爷时发现的那个棺材里的死者,生前是个秀才。这传说传到任勿思耳朵里,他哭了好几天,他感到委屈,明明白白是自己考上的,众人却说是那个白胡子老头儿替自己考上的。今年不去上了,我明年再考,考上看你们还怎么说!任王氏说:“傻孩子,这是众人夸咱行好得好哩,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任勿思这才高高兴兴去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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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十二章(6)
吴绿豆出走之后逝如黄鹤,杳无音讯。吴福派他两个哥哥黑豆和黄豆找遍了远近的亲戚和朋友,都没打听到一点踪影,尽管有那位好心的同学为他打掩护,吴绿豆偷馍的消息还是风传开了。吴福很喜欢这个小儿子,这时却恨他。男子汉大丈夫再怎么着也不能偷人家的馍吃,从小教他的“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出声”都忘他妈爪哇国去了!绿豆在学校臭了,他吴福在亲戚朋友家乡人那里也臭了。一个粮管所长,管着几十万斤粮食,却饿得三个儿子一个当了盲流,一个偷人家的馍让人家逮住自感羞耻跑得没影不知死活。当然二儿媳妇何樱桃下夜偷庄稼,让民兵营长逮住先强奸后通奸的事大家不知,要是知道了传出去,他吴福别说当干部,做人还做得起来吗?
吴福睡到半夜三更也想,一个这么大的粮管所哪,犄角旮旯散落的东西捡捡扫扫也够他们吃的,他们却先是让我拒之门外,继之不敢向我开口。我还有点人味儿吗?他娘要是活着能放过我吗?人家当官儿都先把家弄得整整齐齐的,我大小也是个官儿,我是干的啥?亲人跑的跑,蹽的蹽,亲戚朋友碰面人家扭过头去,硬跟人家说话,人家也不凉不热、浮皮潦草地应付几句赶紧走开。我这个官儿今后到底该怎么当法呢?是还像过去那样一是一二是二、硬砍实砸?还是改弦更张,改成是亲三分向不亲另一样?吴福迷惘了。吴绿豆出走之后吴福苍老了许多,往日直挺的腰明显地佝偻下去,黑黑的胡碴子里头竟然冒出一些白色的,本来多皱的庄稼人的脸型更增加了一些皱纹,看去像被阳光炙干了汁水的一颗大枣。
因吴绿豆的出走跌进痛苦深渊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丁宁宁,她大有绿豆一人去顿觉全校空的感觉。白天她坐在自己位子上不管上课下课都一动不动,一课接一课直到放学;晚上她蒙着被子哭,泪水一遍又一遍地湿透枕巾。她不敢看吴绿豆留下的空位子,吴绿豆的音容笑貌时刻萦绕心头,她更不敢去操场角落里的那片杨树林,一幕幕幽会情景历历在目,挥之不去。她觉得自己无法再在这个学校呆下去了,再呆下去她的学业非荒废了不可。因为梦中、课本上甚至黑板上,处处都是吴绿豆矫健的身影和俊美的面容。这天下了灯课她来到舅舅的宿舍,对舅舅说:“你把我再转回城里老学校去吧。”舅舅奇怪地问:“为啥要走?”丁宁宁不敢说出事情真像,又说不出别的理由,只是说:“在这个学校觉得别扭。”她舅舅笑了说:“这算啥理由?来这里这么长时间了,生疏别扭的感觉应该过去了。”丁宁宁只好顺着这个茬儿往下说:“老是过不去,老是觉着这不是我的学校。”舅舅说:“其实你跟着我,我也帮不了你什么。学生么,主要靠自己的主观努力。转学就怕你大不同意,跟着我他觉得放心。其实有状元徒弟没状元师傅,在哪个学校跟着谁上学都一样,只要自己肯用功就行。”丁宁宁坚持说:“舅舅,你给我转吧。俺大他不懂这些。”舅舅说:“行,我给那边联系联系。”半个月后,丁宁宁转走了。
丁宁宁换了一下生活环境,情绪上好了一些,只把与吴绿豆的一段纠葛当作一场噩梦。吴福却因祸得福。这天马书记亲自找到粮管所来。马书记到粮管所那可是十年九不遇的事。吴福又是擦桌子抹板凳又是端茶倒水。马书记不坐板凳也不喝水,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纸递给吴福,说:“你先看看上头写的那些东西。”吴福问:“马书记,这是做啥?”马书记说:“你看看就知道了。”吴福小时读过二年私塾识字不多,展开那卷纸一看,虽有一些字不认识,却看出都是写的自己的事,就问:“马书记,这些事都过去了,忘了算了,还写它干啥?”马书记说:“不但要写,还要你到全县各公社粮管所去作报告。你的事迹很有教育意义,要用你的事迹教育全县粮食部门的同志们。这不是我的主意,是县里的意思。你先把任务接下来,我马上派人替你准备。”
吴福恳求说:“马书记饶了我吧!我干点实事还行,这耍嘴皮子的事我干不来呀!”马书记生气了说:“什么叫耍嘴皮子的事?这是现身说法教育别人,比你干那鸡毛蒜皮的事重要一千倍!”第二天公社文书就来了,对吴福说:“吴所长,这个材料是估计着写的,肯定还有没写到或者没写细的事情,咱再加上去。讲的时候也别按纸面上‘虽然’‘可是’地讲,要按咱们平常说话的语气讲,这样效果反而好。”在这位文书的辅导下,吴福像木偶似的被拉扯着彩排了几回,又在本公社机关试讲了一次,效果还不错。县里开始让他到各公社粮管所作巡回报告。前三四场吴福还有点拿捏,不自然,三四场之后吴福就发挥得得体自如了。下边反映极好。只有一件事吴福办得差池,作罢报告十一点光景还不到开饭时间,他先跑到人家厨房要求炊事员给他下碗面条吃,到真正大鱼大肉拉桌招待的时候,他说他已经吃过了不再上桌,该单位领导只好与吴福的陪同人员无颜拉色地吃、喝。人们问他为啥不吃大鱼大肉?他说:“人生下来主要是吃五谷杂粮的,天天大鱼大肉时间长了非吃出人命不可。”大家都笑他是土老帽儿、乡鳖子。背地里说他的名字真没起错,吴福就是无福。所有的公社粮管所、县委部委办局、中小学校巡回一遍之后,吴福又回到司马井粮管所当他的所长,不同的是他被补选进公社党委当了一名委员。又过了几个月他被提拔为平原县粮食局副局长,但仍兼任司马井公社粮管所所长之职,当月便增加了十一元工资,还发了一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以便他去县局开会骑用。吴福此时达到了他一生职位和荣誉的顶峰。
天下苍生 第十二章(7)
夜晚悄然而至。任王氏烧了一锅热水,舀了半盆用手试了试还热又加了些凉水,就喊:“小萍你过来!”秦萍马上过来了问:“奶奶,做啥?”任王氏说:“啥也不治,今儿奶奶就治治你那头黄毛毛!”秦萍长这么大也没认真洗过头,都是两手拢一拢扎个扫帚苗苗耷拉在脑后,长长了做活儿碍事了拿剪子剪去一截就完了。听奶奶说要治她的头发不由问:“咋治?”任王氏说:“烫、洗、梳、辫,奶奶非把你那一头乱毛毛治服帖了不可!”秦萍听奶奶下了狠心,自己也豁上了,蹲下身子把头伸到水盆上面说:“奶奶,俺把这头就交出去了,随奶奶咋收拾它吧!”任王氏一连洗了三盆水都是黑的,说:“头发不黑洗下的水还怪黑哩!”又说:“奶奶今儿也杀了一回猪!”秦萍看了自己洗头的水真像杀猪水不由嘻嘻笑了。洗到第四第五盆上水才清亮了些。任王氏见洗得差不多了,就拿了梳子给她梳,这一梳秦萍嗷嗷叫起来,真的像杀猪了。
任王氏停了手说:“小萍,奶奶跟你商量件事儿不知行不行。”秦萍说:“行,不管啥事儿都行。”任王氏说:“你这头发都擀成毡了,别说篦子用梳子都梳不动。你一喊叫奶奶又心疼,除了用剪子铰奶奶没旁的法儿了。”秦萍说:“你就铰吧!”任王氏说:“铰的不齐,可要难看些。”秦萍说:“难看我也不怕。”任王氏说:“俺这闺女想得开。反正还不该说婆家,难看点怕啥。”秦萍说:“这会儿奶奶就想着俺出门子(出嫁中原人叫出门子)的事儿了,俺偏不出门子俺偏要跟奶奶过一辈子。”任王氏说:“哪有不出门子的闺女?俺死了你跟谁过?”秦萍说:“奶奶不会死,奶奶长命百岁!”任王氏边说边把那粘连搅和在一起的头发给她剪掉。剔来剔去剪来剪去,一头头发除了边缘地方的差不多没了。任王氏双手抱住秦萍的头偏过来正过去地看,越看越难看。这时见儿子下工回来了,对秦萍说:“跟狗啃的似的,这样多难看。小萍,干脆叫你大(秦萍也依着任勿思叫起任王氏的儿子大来,一家人也默认了)都把它剃了吧!剃了闷一闷,说不定黄毛能闷出一头黑头发来。”秦萍说:“都剃去不就成葫芦头啦?”任王氏说:“葫芦头怕啥,头发是活的,几个月就长长了。奶奶小时候头发黄就剃过葫芦头。”秦萍说:“那就都剃去吧!”任王氏见秦萍答应,就叫儿子拿出剃头刀子,磨得飞快了,就给秦萍剃起头来。刚剃完任勿思下工来了,一见秦萍就笑,说:“把你当个男孩儿看还有个模样,把你当个女孩儿看就是名副其实的丑八怪了!”秦萍一听,抓住任勿思就捏起小拳头打他的脊梁,边打边咋呼:“奶奶,俺哥喊俺丑八怪!”任王氏笑眯眯地说:“你不会跟他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俺还小还没开始变哩!到变了你认不出有多俊。”
秦萍正跟任勿思嬉闹着,三叫花子泪涟涟地来了。来了就找任奶奶,对任奶奶带着哭音说:“小翠儿刚才说,俺把孩子给你生下来了,俺要回家了。奶奶你说,她扔下个小月娃儿,叫我……”任王氏说:“走,咱到你家看看去,是真是假奶奶一看就知道。”三叫花子搀着任王氏来到家里,还没进门小翠儿就迎了出来,说:“奶奶你来看俺啦?快到屋里坐!”又拿指头点点三叫花子的额头:“俺就知道你到奶奶家里去了,奶奶是你的救兵!”任王氏坐到他们的床沿儿上,看那小女孩儿长得又白又胖,像拿粉团儿捏成的娃儿,说:“俺的儿,长这么俊!”说罢又看看小翠儿和三叫花子说:“你俩在那老黄河里咋着仔细商量着打造她哩!”小翠儿脸红了,趴在任王氏怀里不好意思地说:“奶奶说笑俺。”三叫花子说:“啥也没商量,就那么急急火火地办了几回事儿!”小翠儿听了向三叫花子蹬了一脚,蹬得他蹲着的身子一腚坐在脚地上,笑着说:“憨样儿,听不出奶奶是说咱的笑话哩,谁叫你一打就招!”任王氏说:“说笑归说笑,你䞍好吧,这孩子日后一准长成个又俊又伶俐的大姑娘,强似你俩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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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十二章(8)
任王氏说罢又叹了一口气:“眼下这孩子正难拉拔。那世上四大苦咋说来?猪胆、黄连、老古槐、三生四岁没娘的孩儿。”说到这儿那小女孩儿哭了,小翠儿抱起她解开怀喂奶。三叫花子说:“小翠儿说她要回去。”任王氏马上接过来说:“越说你憨你越憨啦,丢下这么大点儿娃儿,一个男子汉多在外头少在家,热啦冷啦饥啦饱啦你知道吗?小翠儿说走是假的,想那边的孩子是真的,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抱起这边的孩子就想那边的孩子,当娘的滋味儿俺知道!”任王氏说着小翠儿就哭了。她哭得很伤心,为了让孩子每天多吃二三两粮食,她豁上饿死跑了出来,为了报答救命恩人她又离开孩子为救命恩人来生孩子,生下孩子又被这边的孩子绊住脚。她左右为难,想那边的孩子又舍不得丢下这边的孩子。
任王氏也不劝她,让她尽情地哭。女人心胸小盛不下多少愁苦,把这些愁苦哭出来心里就有空儿了,就润畅了,就不会结下病块病疙瘩了。果然小翠儿哭了一阵就停住了,说:“奶奶,俺妮儿还没个名儿哩,求奶奶给起个名吧。”任王氏看了看小翠儿怀里的小女娃儿,说:“是二月兰救了你俩的命,才有了这小妮儿,就叫二月兰吧!”小翠儿、三叫花子都说:“二月兰这名儿好,实在,又好听!”三叫花子犯愁地说:“姓啥呢?俺这当大的连个姓都没有。”小翠儿也犯了愁,孩子光有名没个姓也不行,思谋了一阵说:“咱这河南河北两家人家,都是任奶奶救出来的,咱就跟任奶奶姓任吧!就是不知任奶奶愿意不愿意收俺这家人家?”任王氏说:“收,收,这是好事儿,一家子人还有嫌多的?就是不知小三儿愿意不?”三叫花子忙不迭地说:“愿意愿意,俺早把任奶奶当亲奶奶了。”三叫花子送任王氏回家的路上,任王氏说:“三儿,小翠儿走不了,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小媳妇。可你也不能老霸住人家,孩子能离开手脚的时候,也得让人家回家看看。那边也有人家的亲生子女呵!”三叫花子连忙答应:“知道,我知道。”
自打小翠儿生下小二月兰,三叫花子就像走道捡一块狗头金,没出满月除了外出、干活就抱在手里颠晃,用乡间的话说就是“拿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方小翠看着一个大男子汉郑郑重重、小心翼翼抱着个猫儿似的月娃,心里甜丝丝地直想笑,说:“这么小的孩子,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被大人抱着还是在床上躺着,你叫她在床上躺一会儿她还能扎翅膀飞了?”三叫花子笑着说:“抱着咱这妮儿就跟抱着你似的,舒心!”方小翠也笑了说:“不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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