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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萍回到家,任王氏见她扛着行李和铁锨回来了,问她:“你哥干啥呢?”秦萍说:“他正跟俺大一起赶做棺材。”任王氏又问:“你哥没灾没病吧?”秦萍说:“看样子不像有,他刨板子劲大着哩!”说罢想起那张原先白净俊秀现在毛扎扎的脸,不由脸红起来说:“奶奶,这会儿俺哥的胡子比俺大的还多!”任王氏说:“甭管胡子不胡子,能全须儿全翅儿回来就比啥都好!奶奶这回可叫这事吓怕了。”
天下苍生 第十五章(1)
这次火车失火事件对三省庄可算是塌天大祸。平原县得到这个消息,立即抽调大批干部,特别是公检法机关几乎倾巢而出。司马井公社所有干部全体出动配合县里的工作。县里开动机关所有车辆运送干部,不足部分让交通局派车支援。那时汽车比较少,没办法把农机站的拖拉机也调了过来,县城去司马井的路上一时间尘土飞扬。乡村的孩子们没见过这种世面,有的三五成群,追了几里地看,还有的学着电影里站岗放哨的小民兵,边跑边喊叫着:“日本鬼子进村了,日本鬼子进村了!”
被抽调的干部们兵分两路,一路赶往失事现场进行现场勘察和抢救,一路开往三省庄大队做社情调查和民工家属的安抚工作。县委书记邹永泰命令公安局长:“秃子头上的虱子,这他娘的不是明摆着,恁大的案子除了阶级敌人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给我三天之内把案破了!如果破不了案,你这个公安局长就给我卷铺盖滚蛋。”说这话既显示了县委书记的权威,又表现出了他对人民群众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公安局长也向下边下了同样的命令。公安局长亲自带着侦察人员到了现场,但现场几乎无伤员可救,民工绝大部分被烧死和浓烟呛死。三四个重伤员进行就地简易固定后被县医院用救护车拉走救治。三十七八具尸体,分两排摆在小站的站台上,有的模样尚可辨认,有的烧得已经炭化,收缩得不足一米。从他们收缩的样子可以看出,临死之前曾经有过挣扎,表情痛苦。公安人员讯问小站全体人员,并一个个作了讯问笔录,小站工作人员也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作了如实陈述。公安人员又驱车赶到上线几个小站,他们一口咬定没有发现火情。事实也是如此。几个小站的工作人员说如果发现火情,即使失去拦截时机,我们也会打电话让下一站拦下。这节闷罐车的始发站站长说:“货物是他们自带自装,站上没有过问。”
三省庄人和三户庄人见突然来了这么多汽车这么多坐汽车的人,都非常惊奇甚至有点欢欣鼓舞,三省庄是苏鲁皖交界处的一个小集市,三户庄则更小,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场面?齐搭伙地出门围观。从车上下来的人按照预先的分工,有的包围村庄只准人进庄不准人出庄;有的进入民工家庭告诉他们民工可能发生了不幸的事情,请他们作好思想准备。全体公安人员在公社大队治保人员配合下,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挨门排户登记人员,从八十老翁到未满月婴儿一个不漏;第二梯队拿着第一梯队登记的表格问讯每个人最近三天的行踪,包括接触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第三梯队负责核实这些人、事、话是否属实。这些工作的重中之重自然是地富反坏右分子及其家庭所有成员。
他们盘问得非常仔细,特别是时间上必须丝丝入扣,连上几次厕所都要说清楚。因为这牵扯到有无作案时间的大问题。他们排了一天一夜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线索。这时一个学龄前儿童的话给了他们极大的启发。这个学龄前儿童平日无所事事爱拿他爷爷的烟袋玩耍,有时模仿着爷爷的样子学习吸烟,因此常受爷爷的责备:“你胎毛没干就吸烟,小心治起火来!”公安人员在跟他爷爷谈话的时候,他爷爷装了一锅儿烟划着火柴点上吸起来,这位学龄前儿童见爷爷吸烟,就用他爷爷常常责备他的话责备他爷爷:“你胎毛未干就吸烟,小心治起火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两位公安人员迷蒙的脑海里突然亮起一道闪电:是不是由于民工吸烟不小心引起火灾?
与这位老爷子谈过话,他们两人私下商量是不是把这个猜想向头儿汇报,商量的结果是不能汇报,理由是县委书记给案子定的是阶级敌人破坏的调子,你却怀疑是民工吸烟引起火灾,这不明明是与县委唱反调?与县委唱反调你这碗公安饭还想不想吃啦?公家人但凡危及饭碗的事都噤若寒蝉。不向领导汇报却不妨碍他们向知心要好的同行述说,他们知心要好的同行也有知心要好的同行,一时之间一般公安人员都怀疑是民工在火车上吸烟引起火灾。其实有经验的公安人员自打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怀疑是民工吸烟引起的火灾了,只是他们不敢说出口而已。公安局负责破案的头儿们,在整个大队找不到破案线索,决定改变侦察方向:在几十个民工中寻找突破口。但凡乘火车的民工全部是贫下中农,贫下中农中不等于没有蜕化变质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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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十五章(2)
正在这时民工的尸体运来了。三省庄整个大队沸声盈天。整个大队的庄稼人哭着叫着潮水般向运尸车扑去。女人尖厉的哭声和男人牛吼似的哭声搅和在一起冲向天空,形成上遏云天的声响。冬天的北风帮助了这种声响的传播。数千人紧紧围着三辆运尸卡车,分不开掰不动,致使认尸工作无法进行。一位公安人员奉命从人们的头上肩上踏了过去,站上卡车向空中鸣了三枪这才镇住了局面。他把举枪的手放下转着圈儿地用枪口扫着众人的脑门儿(枪里已无子弹),命令大伙儿退后十米。黑洞洞的枪口威慑力极强,老实的庄稼人被吓退了。人一后退公安人员马上扯起警绳围起卡车,绳内作为禁区不准进入一人。一位公安干部马上宣布民工家属三人一组进去认尸。辨认尸体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认出的尸体很快被他们的亲人和族人抬走,放进各生产队早已搭好的灵棚里。可是什么事情都不会是一帆风顺的。尸体剩下了三具,一米六七、一米七八的小伙子被烈火烧得只剩下不足一米。这三个青年都是三省庄人,一个是一队的赵成仁,另两个是二队的王树仁和张启仁,这三个“仁”竟然辨不出一个“人”来。公安人员动用了他们的全部侦察手段也无济于事。既然分辨不出就不能勉强。尸体不是别的什么物件。后来他们三人分别殓进三只棺材埋进一个坟里,群众称之为“三姓坟”或“三仁(人)坟”。直至如今,每年的“清明”、农历十月初一这些鬼节,他们的家人或后人都是相约了给他们烧化纸钱,以便让他们在阴间共同使用。
在使用什么棺材上三省庄大队这些一向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与政府发生了矛盾。县里认为这些民工无论怎么说也算因公落难,因此决定为每位死难民工无偿提供一副水泥棺材,一丈白布。白布他们接受了,可棺材他们坚决拒绝使用。中原大地上的老百姓有个讲究,他们认为水泥能隔断地气,用水泥做棺材会导致后代断子绝孙。一级级反映到县委书记那里,邹永泰大为恼火。这位县委书记是中原大地上高粱棵里走出来的大老粗,只是在战争的空隙里才学了几个字,这几个字扭转不了他庄稼汉子的脾气,听说死难民工家属不用水泥棺材,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白给的东西还挑三拣四。战场上我们牺牲那么多战士不都是挖个坑就埋了?他们得地气,还不都一个个断了子绝了孙!不要是吧?不要啥也不给了,有钱自己买木头打去!”也许是一个地方的民风民俗能够浸入这个地方每个人的每一个细胞和骨髓?也许是年轻时每年落在头上的一层层高粱花子是一服长效药?只过了一夜,邹永泰就打电话给木材公司经理:“从县里战备木材里拣好的给三省庄送两卡车去!他妈的,我不能让我的百姓裹张席子下葬!”任勿思父子及别的木匠手里锯刨凿砍的就是这批木材。
任勿思和二狗子进庄没听到哭声,那是在漫长的三天里遭事儿的家人哭哑了嗓子流干了眼泪。他们再也哭不出一声,流不出一滴泪水。任勿思扶着他大摸着黑回到家里,见魏天霖正坐在自己家里跟奶奶和秦萍说话,就走上去招呼:“魏叔来啦?”只这几天的工夫,他看到魏队长老了许多。他坐在板凳上脊背骨显得有些突出,变得细了许多的脖子有点前伸,在昏暗的灯光里胡子丛里似乎有几根白色的在闪烁。这老人平日领导生产难,这回就更难了!任勿思心里想。魏队长口里说着“俺来跟你奶奶商量个事儿”。两眼也在打量任勿思,见他只这几天就瘦了一圈儿去,不由说:“听说你和二狗子是要饭回来的?好,要饭好!一个人一辈子有机会要几天饭,他就算成人了。”秦萍问:“大,哥,您还吃啥吗?”任勿思说:“俺跟大在他们的大伙里吃过了,活儿紧,吃喝上却天天像过年!”任王氏接着前头的话茬说:“那不行!得叫她们吃东西。眼下只能不顾死的顾活的。死了的人不能再返阳,活着的人不能再跟了去。”魏队长说:“咋劝也不行。那个柳叶儿拉拔着两个孩子,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任王氏果决地说:“我去劝,小萍儿也去!有妻小的劝妻小,没妻小的劝爹娘。小萍儿是个十七八的大姑娘,他们不能拒了她的嫩脸儿;俺七八十了,他们也不能拒了俺这老脸。俺祖孙俩这两张脸他们都不能拒,非亲眼看着他们吃点喝点不松手!”魏天霖队长听了这话很兴奋,说:“今儿夜不管熬到啥时候,老侄儿俺陪着你老人家!”
天下苍生 第十五章(3)
三五天之后,死难者总算先后入土为安了。他们的家人一个个像受伤的牲灵默默地舔着自己流血的伤口,耐心地等待着时间把它治愈。县里的人也大部分撤走了,只把公安人员留了下来。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的肉体和灵魂像放在火上烤着,这么大的案件他们竟破不了案、竟抓不住破坏水利事业的阶级敌人,那只好给人两个字的印象:无能!甭说他们是公安人员,干的是政治活儿,就是一般人也不愿这两个字落在自己头上。领导既把侦察方向转移到民工身上,而民工们又差不多都死了,他们只好靠开群众座谈会搜集这些人的材料。于是分门别类各式各样的座谈会白天黑夜连轴转地召开。
对三十几个民工一个一个地排查,内容包括: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是否积极?有没有说过对党和政府不满的话?民工与民工之间最近十年内有没有结怨结仇的?民工中是否有不良习惯和嗜好的?庄稼人政治上虽然愚钝,但他们知道这些公安人员是在干什么,自己说出话去是要担当责任的。另外,庄稼人还有一个祖辈流传下来的习惯:死者为尊。不能败坏死人的名誉。这些民工绝大部分既已死去,他们即使有弱点缺点错误也不便再提了。因此在各式各样的座谈会上,他们不约而同只说这些人的过年话,几乎把每个民工夸成一朵花。一个人这样说两个人这样说大家都这样说,公安人员便恼了。他们说:“照你们这样说,死掉的人都成英雄模范甚至贤人圣人了!我不信他们身上都金光闪闪没有一点灰星儿。”公安人员在各式各样的座谈会上规定:“从今天开始,不准再为民工评功摆好,光拣他们的缺点错误说。”大家实在不愿说民工的缺点错误,但公安人员面抵面逼着不说又不行,总不能老是大眼瞪小眼地冷场呀!
在一次男青年座谈会上,一位小青年想搪塞一下公安人员,说:“我提一条!”公安人员说:“说吧,大胆发言。”这位小青年未曾开口先顾自笑了起来,笑了一阵说:“一队的赵成仁有一个爱好:爱收集荤话。”在场的两位公安人员一听愣了,一齐问:“荤话是什么话?”参加座谈会的十几个小青年见堂堂的公安人员连啥是荤话都不知道一齐哈哈笑了,解释说:“荤是荤素的荤。”一位公安人员说:“菜有荤有素,话也有荤有素?”另一位大概明白了这位小青年的意思,问:“他收集的什么荤话你能说一两句吗?”这位小青年说:“能。”于是就说了如下的一句,“四大黑”,尉迟敬德,包文正,打铁的脖子,老驴圣。
一位年轻的公安人员问:“驴圣是什么东西?”小青年们都笑了,说:“驴圣就是驴屌!”
小青年们对荤话一个个都很感兴趣,七嘴八舌又说了几个,公安人员一一记录下来,说:“荤话就是骚话下流话嘛!”又问:“赵成仁搜集了多长时间了?搜集了多少?”小青年们闹哄哄地说:“他初中一毕业就搜集,十来年啦。”“连荤的加素的,估计也有几本子!”整个座谈会就在吵嚷荤话中结束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公安人员碰头会上,大家一致认为人的行为是受思想支配的。赵成仁所以热衷于搜集下流话,是其资产阶级思想作怪,此人必定低级下流,具有浓厚的资产阶级思想;贫下中农中甚至无产阶级队伍中,在和平时期个别人蜕化变质是毫不奇怪的。这个赵成仁把铁匠的脖子和驴屌排在一起,明显的有污蔑劳动人民的意思。
为了找到更多的证据,破案组决定对赵成仁的家进行突击搜查。突击搜查组由破案组全体人员组成,个个全副武装,在一个太阳落山的黄昏他们训练有素地悄悄包围了赵成仁夫妇居住的两间破旧的草屋,仿佛这两间破草屋不是两间破草屋,而是国民党中央军的一个围子或者日本鬼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