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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十五章(4)
公安人员马不停蹄连夜审阅这些书籍。课本扔在一边作业簿本扔在一边文学书籍扔在一边,他们一个个都是淘金者,被扔掉的都是石渣,最后他们终于淘到了“金”:这是三个厚而大的硬壳本子,里头都写着密密匝匝满满腾腾的字。第一本是“歇后语”,第二本是“绕口令”,第三本是“四大X”。在第一第二本里公安们没发现什么东西,看到第三本他们的眼珠子一齐亮了:里面大部分都是骚话下流话。这个赵成仁还确实是个仔细人,他把这些骚话下流话还详详细细分了类,什么听觉类、视觉类、味觉类、嗅觉类、感情类等等。破案组负责文字工作的秀才立即操笔摘录:
四 大 白
剥皮的葱,
去皮的蒜,
大闺女的肚皮,
飞罗面。
四 大 嫩
谢花藕儿,
苔下韭儿,
新娶的媳妇,
黄瓜妞儿。
四 大 骚
老狐狸,
发情的羊,
年轻的寡妇,
黄鼠狼。
四 大 香
黎明的觉,
半路的妻,
羊肉饺子,
清炖鸡。
四 大 痒
挖耳屎儿,
捻鼻子儿,
小小的虱子咬软肋儿,
新娶的媳妇搔脚心儿。
四 大 欢
风中的旗,
顺水的鱼,
十七八的大闺女,
四个牙的大叫驴。
四 大 恋
鸳鸯恋对,
蛙恋塘,
公羊恋的是母羊,
十八的姑娘恋俏郎。
四 大 硬
打铁的砧子,
锻磨的錾子,
儿马蛋子,
光棍汉子。
……
材料写好了,破案组派专人送进了公安局。公安局领导班子连夜传阅,一致认为赵成仁资产阶级思想极其严重,是一个和平时期从贫下中农蜕化变质的资产阶级分子。资产阶级分子是什么?资产阶级分子就是阶级敌人。阶级敌人对于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红色政权必然怀有刻骨的仇恨,没有一天不想方设法加以破坏继而推翻的。赵成仁真可谓是他们之中的顽固派佼佼者,他撇下娇妻弱子破上小命也要破坏人民政权的水利事业。他们认为这起大案基本告破只待认定而已,因此决定召回破案组并放假三天。
驻在三省庄的破案人员个个兴高采烈,踏上回城之路大有衣锦还乡得胜还朝的感觉。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公检法系统,大家无不欢欣鼓舞弹冠相庆,那些怀疑民工吸烟引发大火的老公安人员再也不敢胡言乱语。可惜的是公检法不能独立办案,重大案件必须呈报县委定夺。卷宗呈进县委,邹永泰在秘书的帮助下首先审阅。这位从中原大地上高粱棵里走出来的县委书记,在枪林弹雨间学习文化的时候,发现了我们祖先造字的秘密,许多字念它的半个儿就对了,因此总结出一句口诀:念半个没大错。这口诀使他得益匪浅,但也阻碍了他掌握更多汉字的正确读音,在讲话、报告中常常闹些不大不小的笑话,有些已成为党政大院的经典。
在三省庄民工坐的闷罐车发生火灾前两个月,就发生了一件事情,被党政机关传为笑话。省里通知各县县委书记到省城开会。邹永泰立即驱车上路了。四个小时后,他给县委打来了紧急电话,说是车子在鱼台县南十三公里处被撞,驾驶员受重伤被送进当地县医院,让县委再派车来送他去省城。县委接电后立即派秘书带车接应。他们到了鱼台县南十三公里处,根本就没有车和人。向当地老百姓打听,老乡说没听说这一带路面发生碰车的事儿。他们又驱车赶到该县交通局询问,局长说:“绝无此事。县境内发生车辆事故我们首先知道。”为了慎重,他们又赶到县医院门诊部问:“今天有没有因交通事故住院的伤员?”一位白大褂说:“俺巴不得天天有,可最近半个月一个也没有!”这时秘书呼地跳起来又叭叭地拍着自己秃得亮光光的脑门儿说:“糊涂蛋!糊涂蛋!”说着一头钻进轿车对驾驶员说:“开,一直向南!”
天下苍生 第十五章(5)
车子到了盱眙县南十三公里处,已近半夜,车灯中只见一辆大卡车停在路上,旁边停着一辆被撞扁了头的车。邹永泰一见自家的车子来了,“腾”地打车里跳了出来,指着秘书骂道:“你这个熊秘书怎么这会才来!电话里我给你说得清清楚楚,于台!于台!还能摸错了路?”秘书笑了说:“邹书记,不是我们摸错了路,是你说错了地方。我们跑到鲁省鱼台县询问了大半天。”邹永泰余怒未消地说:“怎么说错了地方?明明是于台么!”秘书说:“那两个字不念于台念盱眙。”邹永泰听了秘书的话,眨巴了半晌眼睛,“扑哧”笑了说:“真念盱眙?”秘书说:“真念盱眙。不信你抽空儿查查字典。”邹永泰伸出巴掌拍拍秘书的肩膀笑着说:“还查什么字典!我相信你们这些小知识分子儿!还是你们这些小年轻儿厉害,不按半个儿念的字也知道念啥。这事儿我错了,你没错儿,你没错儿!”随后,他对驾驶员说:“咱们走,晚了就赶不上开会了。”车子刚起步,他又叫停下,对秘书指指那辆卡车和自己原先坐的车,说:“这些后事都由你处理,可不许坑人家赖人家!医院里还有咱一个人,赶快去看看!”……
邹永泰书记在秘书的帮助下阅完了卷宗之后,只说了一句话:“这回公安局可立了一大功!”他又让别的常委传阅。为了慎重他又把徐县长徐大头从不牢河工地上叫了回来。开常委会这天,邹永泰先让大家发言,他说:“这是咱平原县解放以来发生的最大的一起案件,三十八条人命三个严重伤残。公安局七八个人就地排查了十几天,写成了这件案情报告。这个报告还有其他材料大家都看了。看了就有想法看法,赵成仁这个人是不是资产阶级分子?这起案件是不是赵成仁所为?大家都得有一个基本的看法,然后形成县委决议。还是以往那句老话:大家发言要胡同里赶小猪直来直去,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甭嘴里半截肚里半截,也甭老妈妈尿尿——滴滴答答,一次说完!”
三个常委先后发言,他们同意公安局的分析,认为赵成仁是一个从贫下中农中蜕化变质的资产阶级分子,用骚情话下流话腐蚀贫下中农子弟,这些人决心与人民为敌到底,有时不惜身家性命破坏社会主义事业。这起重大案件可以认定就是赵成仁所为。三个常委的发言与自己的想法正好合拍,邹永泰书记十分高兴,把脸转向徐县长,笑着问:“你的看法呢,徐参谋?”在解放战争中邹永泰是营长,徐大头是他营里的一个班长,营长见他每次打仗总要出些克敌制胜的新点子,又见他一有空就逮住书看,便注意观察提拔他,从班长排长副连长,一直把他弄到自己手下当参谋这才心满意足。直至今天,高兴了还直呼其“徐参谋”甚至“徐大头参谋”。
徐县长笑笑说:“老首长点名了,我就说说。可能不合大家的意,大家可以反驳我的看法。我的意见是;把赵成仁定为纵火的犯罪分子证据不足。第一,现场没留下任何可疑痕迹;第二,没有任何作案证据;第三,活下来的三个人没有一人指证他作案;第四,此人已死,追究失去意义。大家主要是从他收集的那些语言推定他是纵火犯的,这毫无道理。语言是一种交流工具,本身没有阶级性,就像枪支弹药没有阶级性一样,掌握在哪个阶级手里就为哪个阶级服务。汉语的形成已有五六千年甚至更长的历史,它是人民大众在劳动中创造发展的,直到今天还在发展着、丰富着,它已成为世界上最富表现力的语言之一。在浩如烟海的汉语语言中,经过大众的使用锤炼,有许许多多已成为巧言妙语。赵成仁是位汉语语言的爱好者,他把这些巧言妙语搜集记录下来,对发展丰富汉语提高汉语的表现力不但无罪而且有功。如果问赵成仁为什么搜集了那么多骚情的下流语言?我说,任何民族都有荣光的事和丑事,这些好事和坏事语言都要负责表达。这些表达好事和坏事的语言,在长期使用过程中都可能形成巧言妙语。事实证明,在赵成仁搜集的三大本子巧言妙语中,所谓骚情的下流的只是极少数,我粗略计算了一下不到千分之二。进一步说,说些下流话记载些下流话,不等于说者记者就有资产阶级思想,更不能据此就断定他们是资产阶级分子,他们只是欣赏其中的艺术成分娱乐成分。大家要明白,即使是思想也不等于行动。大家到不牢河工地窝棚里去听听吧。那里是三班倒,那些不摊班的民工在窝棚里除了睡觉就是说‘裤裆传’。如果说‘裤裆传’的都具有资产阶级思想,都是资产阶级分子,那就洪洞县里无好人了。他们吃的是棒子面窝头,他们在滴水成冰的天气里赤着双脚下水挖龙沟。他们仍旧是咱们的好农民好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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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十五章(6)
徐大头一口气说到这里向县委书记伸过手去说:“老首长,给我一支烟。”邹永泰抽出一支烟,知道他平日不吸烟口袋里肯定没火柴,又给他点上递了过去。徐县长吸了两口咳嗽起来,喝了两口水压了压接着说:“这么几十条人命的案子,要定就定成铁案,永世翻不得,要么就悬着。靠这些不着边际的分析和推论定了案,过个几年甚至几十年,人家的后代向我们要证据,我们拿什么给人家?总不能拿脸让人家使巴掌扇吧?”邹永泰见徐县长发言结束,说:“这次会开得很好,各抒己见。案虽没定下来,收获却很大。”待三位常委走后,邹永泰书记伸出食指点得徐大头的宽大额头叭叭响,说:“你这个徐大头呀,你这个徐大头,今天你可算救了我的驾!你要不来参加这个会,你要不说那一大片话,我就把这个案给糊里糊涂定了。你那个大头里怎么装这么多东西呀,我要有你这颗大头就好了。”接着他又问:“你说在这上头批什么?”徐县长望了一眼他的文件包说:“八个字:证据不足,继续调查。”又说:“老首长,说句心里话,这件事我一开始就怀疑是民工吸烟不慎自己弄起的火。几十个人人人会抽烟呀!坐的卧的又都是麦秸这种易燃物。”邹永泰说:“我现在也这么想了——甭说这事儿啦,你在河工上辛苦,让你嫂子弄两个菜慰劳慰劳你。”徐大头说:“你知道我这血压……”邹永泰说:“不叫你多喝,咱俩一斤。不去是王八蛋!”说罢夹起文件包顾自走了。
公安局长接到县委书记的批示,目瞪口呆,证据不足,到哪儿去找证据?这样,案子一拖就是十几年。赵成仁的语文老师闫荫楠退休了,也是闲着没事,他托人把赵成仁的三个硬壳本子打公安局档案室里借了出来,全部复印了拿回家悉心整理,把自己多年收集所得也分门别类加了进去。经过两年的不懈努力,整理出一部书稿,书名为《中原巧言妙语集成》,寄给出版社不几个月便出版了一本砖头似的皇皇大著,一位颇有名气的评论家代写了序文。序文短小精悍,言简意赅,不愧为发微言而明大义的大家手笔。文曰:
赵成仁和闫荫楠二先生捧给读者一本别开生面的奇书。
说惯了“开卷有益”,何妨说“开卷一笑”?若一言解颐,消融了心中的悲凉,我们又何必再固执于雅与俗、文与野的酸腐之评?
这是一件极有文化传承价值的工作。
将千千万万庶民百姓日日月月的妙趣偶得,辑录成帙,推而广之,走完了取之于民,还之于民的过程。非有心人、有情人不能为也。
在文化精神上,本书辑录的巧言妙语是充分乐观主义的、充满自娱色彩的。不论所谓民族文化的先锋派艺术如何变幻猫脸狗脸,中国广大的民众自会保有他们的一方戏谑之境。因此,我又敢于断言:当一切大奖、小奖、长篇、短章、官准、钦定的文学在自诩老子天下第二的作家们身后飘零无迹的时候,本书所辑的俚俗之语,仍然流传在百姓们的苦难世界与欢乐世界。
江河不废,这真令高贵的文化人无可如何!
期望赵成仁、闫荫楠二先生不辍于搜集,不辍于刊布。
某年某月于某市
不知这位语文老师出于什么想法,凡当年驻三省庄的破案人员,每人都送了一本,他们读了之后有什么想法不得而知。当闫老师打听到赵成仁已再婚的妻子的下落,把数目不菲的稿酬和一本样书送去时,正赶上赵成仁的儿子考取了大学急需一大笔款项。接过书和钱母子俩哭了,眼泪越过鼻翼流进了嘴里,酸辣苦甜咸不知是哪种滋味。
黑豆出院了,是用软床子抬回来的。黑豆原先就不黑,住了几个月的医院像刚出狱的犯人脸色苍白。邻人们都来看望问候,范巧巧和何樱桃忙前忙后给大家搬板凳让座,黑豆躺在床上也点头招呼众人。医院的病历上写的是高位截瘫,三户庄的庄稼人不知啥是高位截瘫,都知道黑豆的腰坏了,得慢慢地躺床上休养。黄豆因妻子何樱桃多年不与范巧巧搭腔,自己与黑豆的关系也就不大热火。这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