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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还没有亮,他想:“应该睡一会了,明天又将是一个激烈战斗的日子呢!”可是,他睡不着,一闭上眼便瞧见崇谏满面绝望的可怜样子,仿佛听得崇谏那一声绝望的叫声:“爹,娘……”刘仁瞻双手扶住了头,满目是泪,喃喃说道:“崇谏!崇谏!你怎么恁般胡涂……”眼泪再也止不住了,顺着脸刷刷流下。唉!他又能向谁诉说自己内心的凄苦?他觉得自己十分疲倦,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老了……
夜尽了,第一线曙光透窗而入,远远传来号角,口令之声,城市已经醒来。蓦地,炮声、喊声大起,屋顶各处又有流矢坠地之声,他知道,周兵又开始攻城了。他勉力站起身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咳嗽了一声,立刻,随从出现在书房前,他吩咐道:“备马!”慢慢走出门来,出现在人们之前。只见他那片刻前显得又衰老、又困乏、又充满了悲伤的脸上,刹时又恢复了钢铁般的肃穆、沉静、威严。他是主帅,他是战士们的主心骨,他可不能让人们窥见他内心深处的软弱和深沉的哀痛,他不能为儿女之情乱了心性,他一身系着寿州一城的安危、淮南全局的安危,南唐全国的安危,他无权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因为他是刘仁瞻啊!新一轮寿州攻防战又开始了,和过去历次一样,哪里危急,刘仁瞻便出现在哪里,将士们投向刘仁瞻的眼光中,充满了敬畏和同情。
曙光中,刘崇谏滴血的头颅,仍然高高地悬挂着,不曾闭上那双年轻的眼睛……【注】①唐中主向周世宗乞和前后情况,散见《资治通鉴·192、193卷》及马令《南唐书》,陆游《南唐书》,《旧五代史·周世宗纪第二、第三》。
②孙晟被周世宗杀死的时间,其实是在这一年十月,周世宗回归开封之后,距孙晟劝令刘仁瞻不降事,相隔七个月。然而,周世宗所以要杀孙晟,确因孙晟不肯听话劝降。陆游《南唐书》因而把这两件事写在一起。为了加强故事性,本文亦依陆游,如此处理。
③刘仁瞻斩子及夫人顾全大义事,详载《旧五代史·周书·列传》、《资治通鉴·第293卷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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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时艰势危 江南奋起柴将军(1)
前面提到:南唐滁州大败,扬州失守,淮南已是十分危急了。偏偏这时,吴越国接受了后周调遣,同时出兵攻向常州,造成了对金陵根本之地的巨大威胁,这真是“屋漏又遭连阴雨,船破更遇顶头风”了,这怎叫中主不急?
吴越国统兵主将是丞相吴程,手下两员大将是衢州刺史鲍脩让,中直都指挥使罗晟。吴程是文人,并不知兵,却又骄奢贪吝,这次引兵出征,一路敲诈百姓,勒索地方官府,所得财物尽数吞了,半点也不分给鲍、罗二将,早恨得二人牙痒痒的,是以上下不和。这一日到了南唐境内。这时南唐精兵多数已调到淮南作战,加以原来与吴越早订有互不侵犯和约,所以毫无戒备,被吴越兵连破数关,长驱直入,一举攻破常州外廊,连常州团练使赵仁泽也被罗晟部属生擒活捉去了。吴程一面挥兵进攻常州内城,一面纵兵在常州城外大掠,奸淫烧杀劫夺无所不为,四乡为墟。常州城内兵将又谁没几家亲戚朋友在城外住的?目睹敌兵凶残,无不义愤填膺。城中百姓为了顾全身家性命,更是全力协助驻军防守,供粮、运石、守夜、巡逻,甚至执刀枪上城助战,所以尽管吴越兵日夜攻打,也打不进去,更何况罗、鲍两将也不十分卖力,这一围攻便成僵局。
当时南唐宣润大都督乃是中主长子燕王弘冀,他才二十五岁,未习军旅之事。他的治所在润州(即今日江苏镇江市),东南离常州不过一百七十余里,走得快些,两天也就到了。而且中间一坦平阳,无险可守。润州兵马不过六七千人,羸弱居多,又无宿将辅佐。润州若是失守,金陵可就危殆了。因此枢密使李徵古向中主奏道:“燕王年轻,不识兵戎,岂可令独处危城,肩此重负?为今之计,宜急召燕王回京,改派神卫统军朱匡业替之守润州,以策万全。”中主听得常州危急,早已暗暗为儿子担心,听了李徵古的话,便立即派中使星夜赶至润州,谕令弘冀即刻回金陵。
弘冀接旨后,心中激愤,瞋目对中使道:“我是皇上长子,一闻敌警,拔足先逃,这岂不辜负皇上多年的教导、期望?又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和社稷了?更有何面目对诸百姓和润州将士?这岂是大丈夫所当为的么?你回去禀奏皇上,只说我已决定:润州在,弘冀在;润州亡,弘冀亡;誓不离城一步,决与众将士共生死。”一席话说得众将士热血沸腾,热泪盈眶,齐声禀道:“大王放心,有我等在,决不使润州有一分闪失。”部将赵锋越众而出,大声道:“大王之言是也!大王乃众心之所恃,一旦独自退归,所部必乱矣。大王平素推衣衣我,推食食我,存恤爱护,万众归心,怕什么吴越贼寇了?不回去,不回去。”那中使见弘冀固执不肯奉旨,众将士同声拥护,知道无法劝得弘冀回朝,为难道:“大王不回去,教微臣如何复旨呢?”弘冀挥手道:“你且下去,我自有表奏。”
弘冀退入书房,握笔良久,书奏道:“……多垒之秋,义无就逸,乞效用以死报国。惟润州兵弱,不足以守境驱寇,亟盼速遣强援。”云云。书奏已毕,心想自己不习兵旅,怎得有个人来辅佐自己才行,蓦地想起一个人来……
那还是他初出阁的时候(王子年长,出宫就职,谓之“出阁”),有一天和韩熙载闲话,说到满朝文武竟没一个帅才,十分感叹。韩熙载笑道:“那也未必,人自不识而已!”弘冀道:“是谁?”熙载道:“殿上听说过柴克宏这个人么?”弘冀道:“柴克宏?他是什么人?”熙载叹道:“难怪殿下不知,英雄屈在下僚,谁又是识才的人了?”弘冀道:“这人现在哪里?”熙载道:“殿下渴欲一见么?明日便随我去一访如何?”弘冀喜道:“好啊!”次日,轻车简从,随了韩熙载去访柴克宏。
两人曲曲折折走过许多街道。来到水西门旁一个小巷中,只见一周围墙中一个大院子,院子后面只四五间房。柴克宏自来开门,迎客入厅,韩熙载道:“克宏,你识得燕王么?”克宏看了弘冀一眼,下拜道:“大王怎的屈尊到寒舍来?”弘冀哈哈笑道:“难道只许刘玄德三顾茅庐,不许我来拜望豪杰么?”扶起柴克宏,仔细打量,只见他疏眉朗目,却是一脸儒雅之气,毫无武人英悍之色,木讷寡言,不亢不卑,心下喜欢。再看厅内,桌上列三色蔬菜,竟无肉食,原来柴克宏正拟进午餐呢!弘冀笑道:“饿了,饿了,主人肯留餐么?”柴克宏一笑,也不再添菜,便布下碗筷,三人吃了起来,弘冀吃得十分香甜,餐间微叩以时事,柴克宏说话不多,却句句切中时弊,弘冀心中钦佩,从此便与柴克宏订下莫逆之交,弘冀许以重用,克宏许以献身报国。 。。
第十八回 时艰势危 江南奋起柴将军(2)
此时润州危急,弘冀心想:“只有此人来,或可挽救危局。”因在表中力荐:“柴克宏才堪大用,乞命其率众来援。”另写了一封私函给柴克宏道:“今润州危在旦夕,非君不足以却敌,弟日夜企盼来援,若大旱之望云霓也。”次日将书奏交付中使去了。即日部署诸将为战守之备。润州内外,便是一片战时紧张气象了。
中主接获弘冀奏书,很为儿子英雄气概感动,亦觉此时征还弘冀,未免太过自私示怯,乃允弘冀所请,集大臣议道:“弘冀表荐柴克宏往援,克宏不知堪胜任否?”李徵古道:“柴克宏现任龙武都虞候,平素喜博弈饮酒,虽典宿卫,平日却不言兵事,恐非将帅之才也,今援润州是何等重任?岂可凭燕王一言,便轻用这未经大阵之酒徒乎?然柴克宏久未迁官,又无甚过失,可稍稍提升他用,以慰燕王表荐之意。带兵赴援,还得另委宿将为是。”中主听他说得有理,即升柴克宏为抚州刺史,不再考虑让他赴援的事了。
这日,柴克宏与宾朋喝了一日酒,喝得醉醺醺的,方与他们吆五喝六,赌得兴浓,忽见从者呈上燕王信来。披览之下,知是弘冀记得当日诺言,邀约自己去润州却敌呢!众宾客见他喜上眉头,齐问缘由。柴克宏大声道:“润州危急,燕王召我赴难去呢!”众宾客齐问:“将军去是不去?”柴克宏轩眉一声长啸,高声吟道:“……岂不惮艰险?深怀国土恩。季布无二诺,侯羸重一言。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唐·魏徵诗)众宾朋轰然喝彩,纷纷举杯向前示敬。柴克宏酒到便干,一杯也不推却,约摸喝了一二十杯,豪气迸发,拔出剑来,跃入庭中舞将起来。初时还可看清一招一式,都觉端凝狠辣,剑法谨严,舞到后来,竟是只见冷电闪烁,星丸跳荡,一团剑气滚来滚去,忽听“当”的一声大响,一剑劈在一块巨石上,火花四射,石屑纷飞,那剑顿时断为两截。柴克宏收势端立,凝视断剑,慨然设誓道:“不逐强寇,便如此剑。”众人又是轰然一声大彩,都觉热血沸腾,热泪满眶。恰在此时,门人禀道:“圣旨到!”则是升任他为抚州刺史。
这抚州正在江西,地方富饶,远离前线。刺史乃一州之长,位高权得,这是谋也谋不到的高位、肥缺。柴克宏久典宿卫,多年未曾迁官,穷得叮当响,忽然得此美任,实出意外,应该高兴才是。可是正如他刚才所吟的:“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略一寻思,顿时明白:定是燕王推荐,皇上不信任自己有却敌用武之能,然又不想拂了燕王保荐之意,是以这才升了自己官的。当下接了旨,谢了恩,却不动声色,辞了众宾客,径入后堂拜见老母,把燕王之函及升官圣旨都呈给老母看了。
柴老夫人此时已六十岁了,她一生随着丈夫柴再用出入兵间,不知经历过多少风险,多识艰难。她膝下却只有柴克宏一个儿子,自然爱之逾恒。平日瞧着克宏击剑、读书及行事作为,深知此子酷肖乃父,因此对他饮酒、博弈、广交宾朋从不干涉。克宏生性豪侠,虽仅靠着有限几个俸禄过日子,却好施舍济贫,因此家用常甚拮据,食无兼味,柴老夫人却对儿子行径极为赞同,甘于贫困生活。此刻见了孩儿拿了燕王书函及圣旨来与自己商量,早知儿子心意。于是,也不正面表态,却反问道:“孩儿,你想,若是你爸爸处此境地,当作如何选择?”克宏想也不想,大声道:“爸爸定然锐意赴敌,不要高官厚禄!”柴太夫人道:“是了!然则为娘的心意你岂不知?又何必禀我而行?这样吧,你自己去辞官请缨;娘亦当表荐你。”当下,柴母向唐中主上表。略云:“知子之审,莫若母也。克宏恤卒爱众,锐意进取,沉毅刚决,广有谋略,颇有父风,堪为将也。臣妾保其必可却敌。苟或败事。臣妾份甘拏戮。”—— 看官:战国时,赵王用赵括为将。赵括之母却深知赵括不是将才,亲自去见赵王,请求不用赵括。否则自己有言在先,不受连坐之刑。历史学家一致认为赵母可谓深知其子矣!誉为良母。岂知千载之后,又有柴克宏母亲,竟敢用生命来担保儿子必能胜任救国重任。她的贤惠和英侠之气、爱国赤忱,却是远远胜过赵括之母了。(虽然在审知其子这一点上是相同的。) 。 想看书来
第十八回 时艰势危 江南奋起柴将军(3)
唐中主接见柴克宏,听了他愿效死行阵,不愿就任抚州刺史的奏言,又览了柴母为儿子担保的奏表,他际此国家艰难之时,忽遇如此深识大义、慷慨任重的这两母子,心中如何能不感动?当下也不再去和枢密院商量,立即亲笔下旨,以柴克宏为右武卫将军,即率领龙武禁军,会同袁州刺史陆孟俊去救润州、常州。是时,南唐精兵被刘彦贞丧了两万,被皇甫晖丧了三万,现又拼凑数万人交齐王景达带去援淮,因此,柴克宏和陆孟俊的袁州兵将老弱者居多,一共也只五千来人。柴克宏深知朝廷艰难,也不诉苦。便着手下去枢密院甲铠兵器库领取甲仗。孰料枢密使李徵古气愤柴克宏逞能请缨,又不满唐中主在遣将时不与自己商议,心中实不以为柴克宏是个将才,而自己亲信的将领自己荐保后又不获录用。因此,下令甲库使尽选些朽腐的铠甲、弓箭、刀枪发付与柴克宏使用,蓄意要柴克宏知难而退,或使柴克宏不能得竟其功。柴克宏听得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