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不大,似是个隔间,门帘后回转该是正厅。左手畔两盏红烛将尽,一缕麝香却烧得正旺。
最后的意识,她栽倒在朗熠的臂弯里。不知昏迷了多久,中途该是有一段时期的长途奔波,这里难道是夜叉族的王宫?!
很快猜测便得以证实。没多久,宫廷装束的女子轻手轻脚地举着托盘踱进屋子。看见她醒了,先是吃惊,反应快速的作揖行礼后回身又出去。
一炷香时间,辰汐再次见到朗熠。
卸去战甲的王者身着七彩绣缎织锦,袖口处一只银灰文龙缠绕上左臂,龙头贴近心脏处,怒目而张。劲装把精瘦的身材衬得甚是完美,哪里还有战场上张扬跋扈的狂放,斯斯文文的好像一介儒生。当然这要忽略他抿紧的唇角,以及黑眸里隐隐跳动的火焰……
换过药的侍女退出了房间,昏黄的屋子此刻只剩下她与朗熠两人。
没有人开口,屋子里有些沉闷的尴尬。辰汐懒得抬眼看他,扫过屋子的摆设后,半颌着眼,假寐。
朗熠在茶桌边坐下,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是新换的,顷刻间茶香满室,混在麝香里,淡淡的幽婉。
就算如此,那汪黑瞳打从进来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分毫。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原本可以一箭双雕的计划,既能修补幽冥界屏障的漏洞,又能在翔玠损耗过度之时下手捕获,可如今却被她破坏了彻底。怕是此刻他恨不得把她拖出去卸了痛快。
可是她并不想向他道歉。
“伤口还疼吗?”
终于,朗熠打破了僵局,听不出太多情绪,确是真诚的关心。辰汐撇了撇嘴,缩在被褥里的嗓音暗哑:
“不疼——”
“你睡了七天。”磁性的声音放柔,些许无奈的轻叹。
“哦——”她不知痛痒的应声,自己睡了这么久?这样都没挂,真是奇迹。
“想不想吃点东西?”
“不饿。”
“……”
气氛再次僵住,黑眸眼底的火光更浓了。不用抬眼她也知道,此刻那汪深潭是如何注视着她的。那种欲望抵达制高点的瞬间崩溃的怒焰,想必烧起来足以让她死上无数次。
趴卧的姿势造成脖子有些酸疼,不适地扭动几下,一缕发丝随着甩动滑落。
灰白。长及胸部的发从最初的墨黑变成此时的灰白。
她愣了几秒,有些难以适应。起先是眼睛,这一次竟然是头发。
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颜色。不如银丝,白的这般纯净,偏灰,像是雪里掺入了杂质。相比之下不如之前黝黑来的漂亮。
“想知道为什么会变色么?”
冷不丁的,朗熠已经来到了床边。望着她的幽潭泛着别样涟漪。退去了怒焰,却染上了一层她所未知的东西,但却是她曾经见过的。在血阑利用了她以后,一边愧疚地说对不起一边想要囚禁她。那个时候,水蓝色的眼眸荡漾着相同的情感。
不好的念头拢上心头,她本能地想要抗拒,却又身不由己。男人宽厚的肩膀压了下来,左右臂膀扣住了锦被边缘把她困在了怀抱里。
“为什么?”
辰汐畏缩得朝被子里挪了挪,要不是被子被控制,她恨不得整个钻进去。避开他火焰般热烈的眼神。
“发,源自气息,你的气息不再是单一的大神宗卷,另有一股融汇进来。它们现在都属于你,谁也夺不走……”
大掌无限温柔地掬起发丝,任由绸缎一般的灰白顺着手指尖滑过。被褥外,乳白色的皮肤好似瓷器,吹弹可破。若不是伤口失血过多,变得苍白,或许本该带着淡淡的粉红才是。
她变漂亮了呢!不仅仅是气息的成长,就连人,也在不知不觉间蜕变。仿佛是只丑小鸭,相信有一天终将成为天鹅。
发梢的乱窜带来微微地搔痒,流连在女孩的脖颈与颊边,秀眉不耐地蹙了蹙。朗熠没有错过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包括不悦时地皱鼻。不甚整齐的小皱纹被她扭在一起,可爱得忍不住想要去咬上一口。
当初他怎么就没发现,她是块宝呢?!不过,现在也不晚不是么……
脖颈处的搔痒惹得辰汐不快,想要挣脱桎梏,反被抓住了手腕。朗熠磁性嗓音幽幽传来,下一秒,令她整个人呆滞。
“好好修养,下个月初,夜叉族将会迎接他们的新主人,我的王妃——”
如情人般的亲吻落在她的柔芊上。本该是温暖的被褥间,却似置身风雪中,顷刻,令她寒彻入骨……
☆、NO 66
作者有话要说:原本是想贴成三章的,后来发现太多了,怕大家腻,最后压缩成两个。上一章昨晚有作补全,连不上的亲们,回头去点一下吧!
胭脂扫过双颊,柳眉如黛,唇若含朱。
红纱罩上凤冠,金丝绣边一直垂及腰际。挡住了视线,朦胧不真切。侍女们不甚欣喜地端详着“作品”,扶起新嫁娘,又令她转了个圈。最后,笑成一团。
辰汐像个木偶一样,自午夜就被人从被子里抄起,梳洗折腾,直到现在一切完毕足足耗时两个时辰。严重缩短了她的睡眠时间不算,更令她冻得半死。
大陆最北端的天气不比四季如春的弑冢楼那般舒适。动不动就大雪纷飞。养伤这几周以来,她所见识过的雨雪就不下三四次,有时会整整持续两三天。
冷并非太过难以忍受,相比之下,侍女们看她的眼神,反而让她异常别扭。
她们说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拥有夜叉族勇士的全部感情。
呵——这是她听过得最好笑的笑话。朗熠那种男人,怎么可能……
满脸的不信,却遭到侍女们的众口一致的驳斥。
“吾王,从未带任何一位姑娘回宫过。这宫里进出的美人,除了魍堂堂主,就只有殿下您了。之前我们还以为……呵,幸好,幸好……”
以为他有断袖之癖。呵,他俩确实值得怀疑。辰汐暗自加上一句。
“殿下您昏迷的那几天,吾王寸步不离的守护着。听将士们说,您的伤口第一天因颠簸的地势缘故一度裂开。吾王自此没了离开过您的马车。我们俊美的王啊,就连身受重伤,都不能被迫使他弃马……”
原来,昏迷那几日一直守护在身边的温暖竟然是他。有些许惊讶,表面却不动声色。语气带着讥讽,凉凉地问:
“你们英明伟大的王难道不知我是人类么?!神与人能通婚?”
侍女们先是一惊,诧异地睁大双眼:
“殿下您别开玩笑了!”说着撩起了红纱,推她到了镜子前面,“您哪里像人类?!银发与银眸就连神族都罕见,更何况是人族——”
面对镜子前的自己,辰汐愣忪。依然是自己,却变得陌生。发丝虽仍旧夹杂一些灰黑,但眼瞳……人类的眼瞳决不可能是银色。这一年多来,她似乎连模样都变化了不少。长高了稍许,个子现在有一米六五了吧!习武的缘故,有些细小的肌肉,但一如既往的娇痩。皮肤白皙透明,取代了最初营养不良的饥黄。
她已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种族么,这太可怕了……
莫名的恐慌汇聚心头,虽无法用语言形容哪里被自己排斥着,但恐惧仍旧徘徊,挥之不去。
屋外的丝竹声鸣起,侍女们的神情变得肃穆。新娘的红纱被盖了下来,裘狐外衫披上了肩膀。
屋门霍地打开,寒意伴随着小雪飘了进来。门廊处一地的浮雪。给深褐色的木质地面附着上淡淡的白,延伸到青玉碎石小径的尽头。低首,莲足轻踏,身后流落下一串脚印。
耳畔,搀扶着辰汐的侍女贴近低语提醒:
“殿下,您两颊的蓝色丝带——”
之后,有人慌乱得就要上手去摘下,却被辰汐挡了回去。
“可是……这与喜服不搭啊……”
“不碍事——”
血阑的蓝丝带呵——
那是她心头的伤,岂是说摘就能摘得掉的……
乐器吹奏的声响震得辰汐的耳鼓不适的嗡鸣。加快了脚底的步伐,几度门庭回转,总算抵达了宫殿的正门。黑衣铁甲在门口等候多时。
“迎娶王妃需要禁军护航么?”辰汐困惑地嘟囔。
朗熠的直属禁卫队长祁珖,翻身下马,来到近前。从侍女手中接过了辰汐,扶她步上双轮马战车。恭敬地行了个军礼,朝她解释:
“王在祭祀神殿等候,我军将随行穿过城市主干道,大约一个时辰抵达——”
辰汐颔首算是应了。除了不解并不做过多的询问。肉在案板上,哪里容得说个不字。
天灰沉,看不到半分日光。
雪花飞舞,滴落在红色的面纱上面,慢慢地化成一小点消失不见。棕黄的裘皮拢上单薄的湿意,几缕汇聚在一起,反射着水光。
黑衣铁甲部队严严实实把她保护在中心,倘若不是马战车上点缀了几缕喜庆的红色彩绸,她还以为是在押携重型囚犯。 道路两旁挤满了前来观望的夜叉族子民。刚遭遇战争与远途迁徙的部族以老幼妇孺居多,一眼扫过去青壮年所剩无几,怕是有能力的均已被召集入了兵户。
马儿行走的缓慢,辰汐甚感无聊地四下观望。入眼是百姓各异的目光,好奇、惊艳、多数却是掺杂着怨愤。有些竟是咬牙切齿般恨不得扑上前去把她拽下马车。
这是禁卫军护航的目的?她因那一张张忿恨的脸孔呆愣。
明明是一场婚礼,却听不到祝福的声音,四野压抑的沉闷,没有人欢腾的呼喊,就连低声的私语都遥不可闻。气氛肃杀。
突的,眼角处一不明物体朝她飞了过来,正巧穿过两匹骑兵的空挡,下意识的想要避开,却慢了一步,擦过了辰汐的太阳穴,落在马车上。
猫腰拾起,竟是一粒石子。额角的疼痛传来,火辣的疼痛,想必是破相了。
四野猛地一片骚动,禁卫军停了下来。前方领队的祁珖几步来到近前,目光停留在辰汐的眉角稍许,剑眉迅速收拢。
很快,主谋者就被逮到,推搡出来。定睛,竟是个还未成年的男孩。手臂被反绑着抬高,跪在地上的身体被迫压低,一张稚气的脸几乎贴到了地面。纯净无暇的眼瞳死死地不肯从辰汐脸上移开,黑眸里竟满载了强烈的忿恨。嘴里不停歇地咒骂着,不属于年龄的污垢言语,令男孩看起来面目狰狞。
眉头蹙紧,太过浓烈的情绪,令她委屈。她不懂他们哪来这么多恨意。
这场婚礼不论是从自身,还是从民意都向是一场玩笑。她显然闹不明白朗熠的意图,或者从来都活在自我世界里的辰汐,不愿去发现身外的状况。
“奉吾王口谕,大婚期扰乱秩序者,斩立决——”
杀意扩散,黑衣铁甲军的刀出鞘了……
☆、NO 67
“奉吾王口谕,大婚期间扰乱秩序者,斩立决——”
眼看铁甲军的刀出鞘,辰汐恍然转醒:
“不要——”
刀落下的当口,红衣迅速晃到男孩身前。高大的黑衣铁甲当中,一抹娇弱的红分外耀眼。
“这是王的口谕——”
祁珖冰冷的声音自不远处的马上幽幽地传递过来,暗示性地警告。
辰汐的银眸里此时全是男孩绝望的表情:紧闭的双眼,以及倔强抿起的唇,明明害怕地颤抖着,却又不肯求饶。不悔,又畏惧死亡,弱小又如飞蛾般扑向火焰……
“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女孩清泉一般的声音流淌在寂静的街道上。背挺直,下颚抬高迎向马上的祁珖:
“禁卫军长,这突然跌倒在我车前的男孩是谁?我们难道要为了一个顽皮的孩童阻碍了典礼进程么?”
诧异闪过马上人的眼睛,明明前一秒还是弱不禁风的女子,此刻却威严无比。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息压制住了军队的煞气。持刀军人的手虽如方才静止不动,脸上却已再无杀意。
顷刻间,扭转乾坤。
辰汐的心反而悬吊在嗓子眼儿,并不确定抹灭事实的招数是否有用。不过很快悬着的一颗心放下,军人的刀收回了刀鞘。男孩被释放了。 离去的临了,男孩眼底仍旧保留着她莫名的怨愤,但也多了些许复杂的光,隐隐含着感激。这已让她满足,虽然依旧不明白这些摸不着头绪的哀怨出自何处,可只要是她能够阻止的,就一定不会愧于良心。
雪不知不觉间停了,阳光透过乌云的狭缝露出一角,几缕温暖映在雪地上。
祁珖策马来到她身侧,提醒道:
“典礼继续,还请王妃上车——”
“谢谢——”
再次回到车上的女孩,侧脸对他嫣然一笑,银眸满是善良、柔和、以及感激。仿佛这雪地上的阳光,温暖了冰封的心脏。有种让人怦然心动的美,刹那再难移开眼。
那一刻,征战沙场的男人脸竟然染上红霞,好在恰巧的隐藏在头盔后,无人知晓。只有尴尬地奋力从那抹笑容里挣脱的眼,泄露了点滴心事。
伸手,锦帕落入辰汐的面前,银眸诧异地回望,不明所以。
“额角——”
惜字如金的男人一脸不耐,扣住手腕强行塞到她手里。在她还未回过神来时,策马逃离。
嘴角的笑容扩大,原来木头男也有可爱害羞的一面呵——
抵达神殿的时候,刚好午时。
洁白的大理石阶梯好似延伸至天际。二十根巨型的浮云柱托起一座神殿。完整的玄色天鹅绒布沿着阶梯一路落下,直到她的马战车停靠处。而另一头,夜叉族的王者一如既往的黑甲,披风却似朝阳般鲜红,威风凛凛地等待着他的新娘。
黑衣铁甲一字排开整齐的立于两侧,一位身着白衣的女祭司来到她近前,微笑着朝她伸出了手,引导着她踏上了台阶。
完成最后一层时,手被交付于等在尽头的大掌中。朗熠的手很暖,碰触的刹那,惊诧于她的寒冷,不悦地皱眉。掬起另外一只,贴上了他的面颊,企图温暖她:
“你该多穿点——”
磁性的嗓音轻柔地吹拂在耳边,另辰汐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