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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姨娘执意不肯收,道:“奶奶寡妇失业的,也不容易,这银子还是奶奶替着兰哥儿收着罢。”李纨塞到了她手里,笑道:“今儿也没给你预备什么寿礼,这就权当是寿礼钱罢。我也知道你更不容易的,苦瓢子似的,连一块好绸子缎子角儿也没有,我这里还有几块缎子,若你不嫌素,就拿了几块过去裁衣裳穿。”赵姨娘这才谢了收了银子,又坐了一会,李纨才叫人送了赵姨娘回去。
赵姨娘才回了自己房中,已是二更时分了,才坐下没喝一口茶,就听人道:“太太叫了姨奶奶呢?”赵姨娘心中一惊,忙欲换了衣裳再过去,偏生来人是彩凤,素日里和彩云彩霞不合,也就最厌赵姨娘的,直拉着赵姨娘走,道:“黑天拔地的,还换什么衣裳?老爷又不在家,换了也没人看。”一面说一面把赵姨娘拉到了王夫人的正房中。
只见王夫人冷冷地坐在上座上,虽然一身家常衣裳,但却是浑身绫罗绸缎,更显得雍容华贵,面容依旧和厚如初,只是眼光中却闪着几抹不易察觉的精光。赵姨娘忙满脸含笑上前请了安,道:“不知道太太唤了我来有什么吩咐?”王夫人打量着赵姨娘,见她穿着桃红百子刻丝缎子袄儿,松花弹墨绣水仙的绫裙子,头上也戴了几枝金珠钗环,打扮得越发比先时不同,口中只冷笑道:“打扮得这样光鲜,是从哪里来的?如今家计一年比不得一年,你这么大年纪了,竟也不懂得俭省了是不是?”
[正文:第二十三章 情愫]
赵姨娘一愣,心中揣度了半日,才陪笑道:“并不是哪里来的,只是大奶奶因有几样活计叫我去做,所以才从大奶奶那里回来得晚了一些。我这么大年纪的人了,本来也并不是要穿得这样的,偏因这是前儿公主赏了的两块缎子,所以才做了两件衣裳穿,出去了光鲜一些,也是怕丢了太太这里的脸面,穿着寒酸也看着不像。”
王夫人听了,见赵姨娘这样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心里也舒服了一些,面色便跟着缓和了,淡淡地道:“你针线也越发精进了,正好我这里有两块缎子,你拿了去,拣一些新花样格式,按着宝丫头的尺寸赶了出来,过两日给宝丫头送过去。”赵姨娘听了,忙答应了,接过彩凤递过来的两块新鲜缎子,又好生奉承了王夫人几句,才告退回了自己房中不提。
偏因那位老太妃去世了,西门雪为公主之尊,不得不进宫奔丧,因此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潇湘馆,离去之时一色使用等物皆是黛玉带着紫鹃亲自收拾,凡是来时所携带之物也一并收拾了与西门雪带走,十名花名丫头和女大夫女厨子等黛玉也未留身边。贾母等诰命自是送灵到皇陵,因此园子里便似翻了天似的。头一个闹着玩耍的,就是宝玉,更像是脱了缰的野马,坐卧不忌,说笑不忌。因回了贾母之后,贾环却果然是好生进学了,天天和贾兰一起下学之后,就到秋爽斋跟探春习字,赵姨娘也自欣慰。
因天气渐暖,已进夏日,黛玉清晨早早起来,拿着琉璃玉盏去接竹叶上的露水,堪堪接了一盏,就听紫鹃和魅影儿道:“姑娘一大清早的,起来作什么?那林子里阴气重,露水也重,仔细姑娘明儿头疼。”黛玉浅笑道:“那里就真那么娇嫩了?不过就是来接点子露水,想去天人寺里上上这露水罢了。”
魅影儿道:“姑娘要去天人寺里去?”黛玉点点头,道:“素日里也无事,这几日也觉得有些热气萦绕心头,所以想去上上露水,清净清净。也不知怎么着,见到那正殿里的小草画像,心头竟清静了。”魅影儿听了就笑道:“我去告诉大奶奶和三姑娘一声去,叫人备好轿子,收拾好了咱们就去。”说着,果然就跑去告诉李纨去了。
黛玉摇头,紫鹃扶着黛玉,接了琉璃玉盏递给雪雁捧着,问道:“前儿公主殿下离开,姑娘怎么就把凡是携来之物都叫公主带走了呢?不是说都是西门公子送给姑娘的么?”黛玉轻笑道:“我和他们家并没甚瓜葛的,素日里他们也送了极多珍物了,怎么还能留那些东西来?用他们家的银子,咱们凭得是什么呢?况且咱们也并不少了什么,用不着的。”
紫鹃笑道:“姑娘说得极是,怪道这些日子里公主殿下在这里,姑娘所用的都是老太太给姑娘的银子。”黛玉浅笑道:“我已用了他们家许多名贵药物东西,这一点子银子,原也是该的。”接着叹了一口气,道:“真不知道,明儿咱们这几个该何去何从呢!”紫鹃不解,笑道:“姑娘这说得什么话?姑娘自然是在这里的,我们这些跟着伏侍姑娘的也自然是跟着姑娘在这里了。”
黛玉浅笑道:“此地原非久留之地,将来老太太有了什么三长两短的,这里也就是容不得咱们的了。”紫鹃心头一跳,自然是明白黛玉话中之意,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黛玉眼光缥缈地看向才泛着一抹微光的天空,轻轻道:“是该早早想个去处了。今年我已十四岁,宝玉十五,少说再过一年,他的亲事也该定下来了。”定然是金玉良缘了罢?
这许多日子以来,北静王府中始终没有再提娶王妃之事,想来宝钗一片算计又化为流水,她年纪已是十七有余,若再不论亲事,保不住就成了第二个傅秋芳,她们心里自然是已经打算好了的。若不出自己所料,明年今日,宝玉成丁之时,必定也就是金玉联姻之时了。自己总说着放下,可是为什么想到的时候还是心酸?是没有放下么?是舍不得割舍么?
黛玉只觉得心酸,却无泪水流出,不由得幽幽叹息出声,忽然听到宝钗温柔和厚的声音道:“妹妹一大清早的就站在这林子边作什么?仔细露水冷,冲了头就不好了。”黛玉抬头一望,眼见宝钗一身淡雅的华丽,是出门的装扮,黛玉浅浅一笑,道:“宝姐姐是要出门么?”宝钗笑道:“才听说你要去天人寺是不是?可巧我也要去进香呢,咱们姐妹不妨同路。”
黛玉也觉无所谓,道:“如此倒也好。”接着见到远远的魅影儿拉着一张脸站在那边,黛玉抿了抿嘴,使了个眼色,魅影儿才摆着一张笑脸走了过来,笑道:“我已回过大奶奶了,外面一色都是齐备的,只等姑娘用完了早点,咱们就去。”黛玉点了点头,道:“也好。”便扶着紫鹃的手进屋,一面也让了宝钗。
春纤已熬了燕窝粥来,因宝钗在此,少不得也备了她的早点,不过就是四样清淡小菜并一碗碧粳米粥罢了。宝钗在莺儿伏侍下也用了早点,用完了漱毕口了,才见到黛玉正慢慢地喝着燕窝粥,不由得笑道:“瞧瞧你这颦儿,吃饭越发慢了。”黛玉吃饭向来少言,也不答话,只慢慢吃完了,魅影儿端来滚白水给黛玉漱口,黛玉也不吃茶,只道:“如此就去罢。”
宝钗要同黛玉一车,黛玉也不推辞,紫鹃暗暗给魅影儿使了个眼色,魅影儿心中会意,黛玉自也明白,只叫魅影儿陪着自己和宝钗同车。魅影儿笑道:“姑娘喝茶不喝?”黛玉浅笑道:“罢了,我也不渴,也不吃茶了。”魅影儿才笑道:“这也罢了,姑娘原不该多吃茶才是。”说着扶着黛玉笑道:“姑娘眯一会儿罢,还要好些时候才能到天人寺呢。”黛玉点了点头,果然略眯了一会。
到了天人寺,姐妹两个下了车,黛玉仍旧是戴了遮面的帷帽,不知怎么着茫茫大师早已迎了出来,向黛玉笑道:“料到姑娘今日也该来了,果然这就来了。”黛玉浅笑道:“难不成大师竟能神机妙算不成?这倒好,明儿须得叫大师替我算算这命格才好。”茫茫大师朗声大笑了起来,道:“姑娘果然是好口才。正殿请。”
黛玉方想起宝钗来,笑道:“我这姐姐也来进香。”茫茫大师看了宝钗一眼,笑道:“这位女施主曾来过。”吩咐跟在身边的小沙弥道:“带着这位女施主到偏殿进香。”然后就不再理会,只请黛玉到了正殿,另有沙弥招待跟随的丫头婆子等人。宝钗面色微微一顿,原想借着黛玉能进那少有人能进的正殿,哪里想到这茫茫和尚竟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依旧是叫人带自己进偏殿,不由得心中恼怒。黛玉亲自捧了那盏早起时收的露水,供奉在了画像之前。
站了半晌,忽然身子一紧,已给人搂入了了一个温暖的胸怀之中。黛玉心头一惊,正要叫人,只听耳边一阵热气吹过,是西门狂的声音缓缓扬起:“为什么要那些丫头以及东西都叫雪儿送回来?”黛玉只羞得满脸通红,低声道:“你放手!”西门狂转过黛玉身子,仍旧是问了这一句话:“为什么要那些丫头以及东西都叫雪儿送回来?”
黛玉挣脱不掉,也不知道茫茫大师什么时候不在的,只道:“你快放手!”越发觉得西门狂双手紧了起来,不由得泪珠滚滚而下,道:“你当我是随便可以轻薄的女子么?这样轻薄人!”西门狂轻轻吻去她颊上泪珠,眼中邪肆之光流转,道:“我不许你跟我分什么彼此,所以你不该把我送你使唤的丫头和东西都叫雪儿带回来。”
黛玉见他举止如此轻薄孟浪,自己何尝见过这等景象?不由得惊得呆了,更是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双手举起来就捶打西门狂,哽咽道:“你快放开。”西门狂一手握住了她两只小拳头,低哑着嗓子道:“你该知道的,我美丽的玉儿,你这一生一世都是我的。”黛玉心头一颤,道:“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叫人了!”
西门狂却是哈哈笑了起来,听得黛玉更自恼怒,一张小脸都红了,真个宛如一朵桃花盛开,美不胜收。西门狂心中一动,低头吻住她娇嫩的小嘴,黛玉惊得几欲晕倒,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了。见她快要喘不过气来,西门狂渡了一口气给她,恋恋不舍得离开她甜美的小嘴,将她几乎瘫软的小身子牢牢搂在怀里,额头却贴着黛玉的额头,轻笑道:“记住了,玉儿,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黛玉惊得兀自没有回神,只知道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自己,也没有见过别的男女这样,更不明白西门狂怎么在这短短时候里,竟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西门狂凝视着她明珠一般的玉容,自是明了她心中所想,看着她可爱的神情,忍不住又啄了她小嘴一下,轻笑道:“我不能再那么温吞地等下去,不然你就要被别人抢了去了。”
黛玉赶紧伸手握住嘴,眼光依旧是呆呆的。就在这时,忽然听到旁边一阵细碎的声音,接着就见西门雪从旁边的柱子边滚了出来,恰恰滚到了黛玉脚边。黛玉见到西门雪,更是羞得无地自容,直把脸埋进了西门狂怀里。西门狂自是乐意温香软玉在怀,搂着黛玉,狠狠瞪了一眼西门雪,自己也不明白她怎么在这里。
西门雪狼狈地站起了身,笑嘻嘻地像是偷了腥的猫儿,道:“林姐姐,我知道你要来,所以就赶紧悄悄地躲在这里了,我可没有偷看哦!本来姐姐该叫人的,可是姐姐这样的声音,便是高声叫了起来,也不过就是和我寻常说话一样,外面的人肯定是听不到的啦!还有啊,姐姐,我也见过和尚哥哥这样对过妙姐姐,所以你也别害臊了!”
妙玉?和尚哥哥?是谁?黛玉红着一张小脸抬起头来,忽然见到西门雪藏身的柱子边露出了一抹淡黄色衣角,眼光不由得移了过去。西门狂见到她的眼光,也望了过去,冷声道:“还不快滚出来?”一个和西门雪一般大小的少女笑嘻嘻地挪了出来,轻快地打了招呼道:“西门哥哥,好久不见了,原来是在这里偷香啊?”
[正文:第二十四章 同相]
黛玉眼见还有生人,更是羞得了不得,半日不敢抬头。只听那少女笑吟吟地道:“这位就是雪儿嘴里天天念叨着,说是仙女一般人物的林姐姐了罢?真真不是雪儿吹的,果然是天下有一无二的绝色佳人!怪不得这冰块一样的西门哥哥能动了心!要是我也是男人,还等着这时候西门哥哥来抢?我早娶了做老婆了!”
西门狂瞪了那少女一眼,道:“素日里也不跟别人学好,偏跟雪儿学这些市井轻薄言语!”那少女撇了撇嘴道:“罢了西门哥哥,你说我说轻薄话,还不知道谁行轻薄之事呢!”西门狂哼了一声,西门雪笑道:“臭哥哥说不出话来了!”然后笑对黛玉道:“姐姐,我告诉你啊,这个是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雨儿,名叫东方雨,和我名字堪堪相对。”
黛玉这才抬起头来,羞涩地向那少女笑了笑。只见那少女杏脸桃腮,修眉端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神采飞扬,闪着几许淘气的神色,真个和西门雪像是同胞的姐妹似的,连相貌也是一模一样。东方雨笑吟吟地对黛玉笑道:“姐姐真是仙女一样,我原先听了雪儿说,只当是她跟我瞎吹呢!今日见了,才知道世上真有姐姐这样的人儿。”
西门雪扮了个鬼脸道:“我早说了,你还说我吹,今日相信了罢!”然后东张西望了一下,眼光定在了那株小草的画像上,嚷道:“这么一座正殿,就是供应着这一幅小草?”西门狂面色一沉,道:“你明知这不是你们能进来的,怎么却偷跑进来了?真真是玷辱了这清净之地。”西门雪道:“你不也来了?还说我们呢!”
西门狂道:“大师定然是不知道你们两个要来,不然非把你们赶出去不可。现在快些出去!”说着也拥着黛玉出殿,黛玉随手推开他手,红着脸拉着西门雪和东方雨出去。西门狂知黛玉害羞,也不说什么,只是瞪了西门雪和东方雨一眼,有点嫉妒她们两个能握着黛玉的手。西门雪却是趁着黛玉没见,朝着西门狂扮了个鬼脸。
东方雨笑着挽着黛玉手臂,道:“姐姐,我听雪儿说姐姐弹的琴能招来百鸟,是不是真的?什么时候我也要跟姐姐学琴。”黛玉只是浅笑道:“我也只是幼时跟母亲学了一年,多年不摸琴了,也都生疏了,称不上什么招来百鸟,只是瞎传的罢了,也难为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