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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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逐阳光-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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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怎么进去的?”石三儿希罕的问他。

  厚嘴唇头一摆,“跟我来。”说着便向校长室走去。

  边走他边将手里的花鸟小心翼翼地揣回到怀里。跨上台阶后,又精警地向后望一眼。跟着他的孩子们便也跟着精警地向后望,如一群要干坏事的小老鼠。

  厚嘴唇从他那鼓鼓囊囊的褂子口袋里哗哗啦啦的摸索一阵,又屏了气息,突然想起来似得把手掏出来转到上边的胸口袋里,抠唆半天从里面抻出了一嘟噜钥匙,捻出一支威钩的铁丝。“万能钥匙?——”小伙伴们都情不自禁地跟着他屏住了呼吸,心兔子样咚咚跳,好似自己被他带入了电影里神秘的特务角色。“吧嗒”随着锁被打开的声响,一颗颗小脑袋也都咚的一震。当厚嘴唇打开里面第二道门上的锁时,孩子们都惊呆了:队鼓、队号、手风琴、风向标、百叶箱、满哪都是,少先报、画报、杂志、图书、小人书成堆成摞,这扔一只大算盘,那拽一把羽毛球拍,好像全校除掉课桌课椅外所有的东西全被堆在这里了。胖校长精心制作的那些漂亮的动物标本,烂柴火样的蒙着厚厚的尘土挤在旮旯里。不是小伙伴们贪心,实在是这些东西已经显然成为垃圾样的废物了。大家中魔似得疯狂起来,先是抄起什么是什么,随即又都扔了小的拿大的,丢了大的拣小的,就像匣子里说评书似的: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手。顿时满屋子乌烟瘴气,尘土暴得直糊嗓子眼儿。可孩子们都灵精精的谁也不说话,只管自顾自的忙。你本来拿起一把乒乓球拍和一支铜号,又看到一堆书上有一只小白兔,想这个带给妹妹肯定好,可当触到那些薄薄厚厚大大小小的图书时,你的手再也松不开了。正在你把身上的褂子脱下来准备当包袱皮的时候,“看,我找到什么了!”石老三端着一只枪喊。原来是胖校长的那支小口径步枪。他很在行的哗啦拉开了枪栓,又推上去,举起来向着对面的大头瞄准。“嗨!有子儿没子儿,走火会打死人的!”大头一面躲避一面也很懂行的警告他。“快点。一会老师来了就什么也拿不成了!”厚嘴唇焦急地催促大家。他胳肢窝下夹着一大摞少年画报和一架小木琴,手里还端着一架天平仪,大褂子的下襟儿扎在裤带里,鼓得跟个大肚子女人一样,胖胖的大脸盘子上左一道黑灰印儿右一道黑灰印儿,中间的厚嘴唇也像是一道黑灰印儿,又像是脸上多出几个厚嘴唇。不知是谁最先笑出了声,跟着是所有孩子的哄堂大笑。笑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接着又笑,早忘了自己这是在做贼。

  从那天起,厚嘴唇邢尚荣也成了你们这伙玩伴儿的成员。在刚升入四年级的你们这一伙儿里,石老三是头儿。他本名石建国,同你、吕刚、韩建民的家都在校官宿舍,但他上有两个哥哥建新、建中,下有两个弟弟建军、建民,还有一个妹妹建华,可谓门丁兴旺。既使是没有玩伴的时候他们家也照样呼呼隆隆热闹非凡。他爸是学员二大队大队长,身材高大威猛,像尊铁塔,并且还有一脸黑黑的络腮胡须。“小兵儿们见了我爸,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石老三经常这样跟你们吹牛。可你总不大信。因为你每次去他家时,并不觉得他可怕,到是瞧着他的半拉耳朵觉得好玩。他爸的一只耳朵过去打仗时被子弹打掉了半块。

  现在有人说,当年老毛预见第三次世界大战不可避免才让中国人多生了几个亿,结果仗没打起来,却给中国带来了人口过剩。是不是这样,咱不知道。但咱知道那时的孩子不象现在这样娇嫩,就像庄稼地里的苗一样,该咋长就咋长。孩子不听话就打,肚子里长蛔虫就吃点药。有时一拉就是半脸盆,面条样粗,两头尖尖;孩子闹屁股痒,脱裤子扒*儿看看,白线虫似的小虫围着屁股眼儿进进出出的爬。你曾亲眼看见石三儿的爸爸抡着蒲扇样的大巴掌把石老三的屁股打得三天着不了地儿。那到不是因为蛔虫,是因为他把猪的屁股给打烂了。得到校长的小口径步枪后,他没敢往家拿,藏在了一个没人去的碉堡里。一个星期天,你们一同取出了那支枪,先是打鸟,可能是人小,要不就是枪法太臭,怎么也打不着。转着转着,就来到了养猪场。先是吕刚说的,“打猪吧,这目标大,好打。”子弹不愁,都是军人家庭,好找的很。小孩子,除了知道乐,哪管什么深浅。“叭”的一声枪响,那猪就杀了它样的嚎,豹子一般窜出了圈,差点没把大头撞个跟头。猪在前面跑,你们就在后面追着打。那场面,绝不亚于平型关的百团大战(当然是在你们眼里)。直到系着白围裙的叔叔挥着扁担追过来,孩子们才仓惶四散。最终那支你们心爱的枪,被石三儿的爸爸没收了。

  “天生我才必有用”这是如今的人、特别是那些不太得志的人很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但以你的人生阅历看,这句话并不那么狭义。作家贾平凹说过“一团烂棉套也有堵窟窿的时候”,意思是对任何人都不能轻视。其实每一个人的生长过程,都是他所处的环境在起作用。他的生长过程也是适应环境的过程。在这适应环境的过程中,他自然而然地具备了适应环境、改造环境的本能,也就是所谓的“才”吧。这一点在邢尚荣身上体现的尤其明显。由于身体的原因,他常拉课,所以学习成绩自然要差别人一截。可他这方面短了,别的方面就会长。他不像一般的孩子爱玩爱闹,泥里土里满世界的疯闯。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孩子的天性,相反,他心灵手巧,是你们这些一般大的孩子所望尘莫及的。就在石老三用胖校长的小口径步枪惹了祸被他爸爸打肿了屁股后没几天,厚嘴唇送给他一支新枪。不过不是真的枪,而是厚嘴唇自己做的一支木头驳壳枪。大小套管,握柄弹匣,机头扳机,准星缺口,以及枪的长短大小各部尺寸,全部都跟真的一样,黑漆刷的油光锃亮,握柄尾部还系了一穗红丝绸,别提有多漂亮了。石三儿握着这支枪,翻过来调过去的看,一边甩枪射击一边嘴里“叭,叭”的学着飞子儿的呼啸,早把被打肿的屁股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你盯着他手中的驳壳枪,馋的要死。到不是想居为己有,而是想象不出厚嘴唇怎么竟会把一块木头雕得如此光滑逼真?在此后的日子里,厚嘴唇简直成了你们这伙孩子们的中心了。当时市里面正开始闹“四大”,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每晚一挨华灯初放的时候,人们便涌到街上去,东一群西一伙的群腔舌辩。你们不及他们的肩高,更没张嘴的份,再说你们才不对这个感兴趣。可厚嘴唇却发明了新玩意儿,他用木头块雕出领袖的头像,刷上红印油,往白纸上一扣,一张栩栩如生的伟人像便跃然纸上。他甚至还在旁边刻了“誓死捍卫”之类的口号。你们有了新玩法,每晚就去市里的大街上,寻那打疙瘩挤蛋的人堆儿,抛散你们的传单。看着那些大人们抢宝似的争你们的传单,乐的你们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也是在那个时候,你们开始感到了一丝不安,因为八一俱乐部对面的百货大楼上,通天接地的扯出了大标语,“揪出军内一小撮,打倒阎同茂!”阎是驻军军长,在桃园也是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那之后,你们不在上街去了。虽然没去上街,却也打倒了一个人——胖校长的儿子吴军。

  吴军大你们两岁,同石三儿的二哥一样上六年级。个子细高高的,虽才十三岁,可快赶上他爸了。不知是不是得益于他当音乐老师的妈妈,他的学习成绩特别棒,而且还会弹钢琴,拉手风琴,是少先队的大队长。别看他胳膊上带着三道杠,但从来看不到他和孩子们一块冲呀杀呀的,足球场上,篮球架下也很少看到他的身影。整天文质彬彬的样子。不过他乒乓球打的特好,曾得过市里少年组的冠军。先是听说有人溜到校长写检查的小屋里把胖校长给打昏了,后来就见到文质彬彬的吴军整天跟个受气包儿似的吊丧着个脸,打过上课铃才到学校,一放学就马上回家,和谁也不说话。可课间休息时,他逃不开了。那是一个下雪天,呼呼飘飘的大雪片跟鸟毛似的上下左右地飞舞,石三儿的二哥领着一伙六年级的学生把吴军堵在了厕所后面。其实是他们把上厕所的吴军架到厕所后面去的。厚嘴唇像个戏雪的快乐小鸟一样跑进教室:“坷垃,快出来!”

  石老三儿的二哥石建中,吕刚的哥哥吕长征等七八个高年级的男生正把吴军围住揍。可怜的吴军,黄棉袄的五个扣子一只也没了,胸怀敞敝地裂着,鼻子小河样流着通红的血,他用攥成拳头的手背去擦,那染满了鲜血的拳头,映在皑皑白雪的世界里,如一枝孤零的花蕾在晃动。你打一个寒噤。厚嘴唇和石三儿等一帮小同学正不失时机地将一个个雪团砸向、塞进吴军的面部、身体。孩子们兴奋至极的快乐和吴军受谑后的无助与愤怒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如这洁白的世界与脚下的一片污浊狼藉的对比一样,令人无法睹目。可一群世事不谙的孩子们却浑然不觉。怪谁呢?随着历史走完一圈之后,始才知道此时的中华大地,这小小画面简直是沧海之一粟不到,九牛之一毛不如。就在此时,上至开国元勋,下到平头百姓,都在经历着一场命中注定的劫难。以至到你华发上头,岁月久远得几近(贳力。YI)扣的年轮划刻的只记远不记近的时候;才比较系统的、真实的读到一篇篇记录这段除了“命定”无法更好解释的历史剖面。才晓得那些曾经冲锋陷阵九死一生地打下了江山的*们,也正在经历着他们的可说是前世注定了的“命定于抗争”。可这,绝不同于战场上的你死我活,完全是一种“难以诉说”或说是“无以诉说”的尴尬。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等待——等待时间老人的步履,就像江西南昌的那条细长的*小路一样。

  一般说,人的记忆是从十岁左右开始的,这之前,几乎记不住什么,可十岁之后,便能记住自己所有的生命履历了。以你来说,在十岁之前,记住的只是一些零星的碎片,学校时常搞积肥,秋天时,号召学生把树叶扫起来,挖个坑埋好,让树叶沤成肥,然后装在车上插上小红旗送到农村去。还曾经花一元钱买过一个粪筐,每天早上拾马粪。这还是少先队组织的。可是随着马粪纸样的大字报铺天盖地,便有了你们的“校长室之劫”“打猪事件”“雪地殴吴军”。此时,你们没有卷进如红卫兵大串连、抄家、武斗、打砸抢之类,因为你们的年龄还不够资格,充其量只能是自己缝一个红小兵的袖标,跟着红卫兵大哥哥们凑凑热闹,或是把那些过年贴窗花用的红纸剪成“三忠于”“四无限”的彩花满世界去贴;舒胳膊伸腿的跳“忠字舞”;唱语录歌;给家里去服务社买个东西也要对口快板样的和售货员对:“斗私批修”、“完全彻底”。你们全把这当成是一种新游戏来耍。耍够了,就继续去捉迷藏、打三角、投坷垃仗。但是,人是历史的一分子,历史决定着人的命运这一点,不可更张。就像地球是宇宙的一分子一样。历史车轮辗下的印迹永远留在了那里。

  吴军挨了同学的打以后,却也转变了。没过几天,学校的大喇叭里响起了吴军稚嫩的嗓音:“坚决和反革命父亲划清界线,打倒国民党大特务吴忠魁  ……”声音纤细却响亮,童音袅袅却火药冲天,本是一家人却要从此敌我两家分。这断绝父子关系的宣言,一遍遍在冬日空旷的天地间回响着,荡过灰色的校舍,扫过冻裂了口子的操场,佛着干瘪的花蕾,摇着枯寂的树梢,如长空孤雁的啸鸣样钻进老师的心窝,同学的耳鼓。而比这声音更叫人惊悚的是陆老师上吊自杀了。陆老师是吴军的妈妈、胖校长的爱人,一个非常好看也非常着孩子们喜爱的音乐老师。后来才从大人们嘴里知道,吴忠魁确是一个国民党的解放兵,四七年被解放时,曾是桃园警备司令的秘书,他为解放桃园做出了很大贡献,并自愿参加了解放军。以后复员到了教育系统,并当了八一小学的校长。在后来的老同学会面中,吴军最不能提起、最痛恨的就是这段历史。这是后话。当时你们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陈伯达就曾先后数次来到步校,煸风点火地要步校开展“四大”,同社会一起进行*。那时候,步校外表上看起来红红火火,整天大喇叭歌声不断,到处都是红旗猎猎,其实内里已经乱套了。学员们都造了反,成立了井岗山革命造反委员会,把训练、政治、校务三大部全占领了。所有团以上干部按照官衔大小戴着长短不一的高帽子游街。整得最惨的自然是校领导了,那五五年授衔时便是少将的陈校长,愣是被他们打折了一条腿后跳楼自杀了。你还清楚地记得学员们在石三儿家门儿上贴的一幅对联,上联是“残耳狗为保皇上蹿下跳”,下联是“茅子坑的石头又臭又硬”,横批“死不悔改”。随着*的所谓波澜壮阔和深入发展,你们的学校也停课了,在市里上中学的大孩子们都跑到外地串联去了,你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小学生们就在偌大的兵营里疯玩起来。从一兵营幼儿园的游戏场、二兵营的教学楼、小礼堂到三兵营的打靶场、防空洞,没有你们钻不到的地方。

  不知是石老三儿继承了他那当学员大队长爸爸的组织才能,还是这群同班的小伙伴中他的生日最大,他总是你们的领袖。紧跟其随的是你、吕刚、韩建民。吕刚的爸爸是个赶上四五年尾巴的红军,虽没参加过长征,但在同级里待遇却高出一大截。他圆圆的脑袋,一双眼睛铃铛样大,和《地道战》里的唐司令神似,连嘴唇儿也驴样的当啷着,尤其学起唐司令在砖窑里被高传宝用手枪击中慢慢倒下的动作,那叫一绝。但你们不叫他唐司令,因为他的两筒鼻涕总过河,所以你们习惯叫他“鼻涕虫”。韩建民长了一双罗圈腿,可能是刚生下的时候营养不良又加了不合理的钙片,虽然腿圈可骨头架子却大,尤其是脸上,眉骨颧骨都是凸凸的,学电影《地雷战》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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