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端个大枪被地雷炸的晕头转向的鬼子兵特像,你们都管他叫“韩老六”。余下的就是尉官宿舍的王强、谢西武、哈利军、邢尚荣等。王强是个左敞子,人长的精瘦但却很有劲,撞起拐来别人都是右脚支地,可他却是左脚,但谁也不是他的对手。谢西武长的瘦瘦小小,但心眼多,数于那种大人们说的光长心眼不长个儿的小不点。他想表达什么的时候从不直说,而是弯过来调过去的,所以你们叫他“谢老转儿”。哈利军和谢西武刚好相反,个子高高,脑袋大大,心眼却没有谢西武多,你们管他叫傻大头。在长达八个多月的没有了课上的时间里,你们一伙基本上是形影不离。在这段虽放浪却充满冒险,虽无所事事却极为忙碌的时光里,厚嘴唇几乎成了你们的军师。小礼堂里成盘的电影胶片,三兵营战术演兵室里的飞机、坦克模型,不知偷出了多少。把那一盘盘的电影胶片稀里哗拉地扯开,对着太阳光一格一格的看;各式各样的步兵、枪械、车辆、房屋建筑的模型,成了你们游戏的最好道剧。
一次,你们到三兵营的打靶场玩,正碰到几个外面农村的孩子在靶挡上挖子弹头。石三儿一声高叫:“小偷爬围墙进来偷东西啦,快抓起来送警卫连!——”吓得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连滚带爬地跑掉了。厚嘴唇瞧着地上一堆堆儿带着浮土的黄粲粲的子弹头,胖脸鬼黠地笑着对石老三说:“知道他们挖这个干什么用么?——卖钱呢!”结果你们就把那些子弹头兜起来,从铁丝网爬出去,到外面的边营庄废品收购站卖了好几块钱。自此,靶场便成了你们每日游戏的主要目标。不光是为了挖子弹头卖钱,而是为了和边营庄的孩子们打仗。你们管这叫《1211高地的保卫者》。一次的阻止能起作用,再用,就不灵了。因为你们不过也是一群小孩子。他们拼着命的想进来挖,你们就不让。以壕沟为界,他们在外面,你们在里面,仗就打起来了。先是坷垃仗,后就用上了弹弓,弹丸就用子弹头。你们有壕沟和碉堡做依托,且占了居高临下的优势。可他们也不示弱,一是农村孩子有力气,二是他们报团儿,大孩小孩儿都来参战。到后来甚至几个村子的孩子一块来。你们就把哥哥们也喊来参战。仗,真是越打越大。用弹弓打子弹头,确实挺利害,不过那玩艺儿太沉,射不多老远。你们就把子弹头搁在火上烧,流出里面的锡,光剩一个空钢皮儿,这就轻多了,用弹弓打,刚刚好。由于芯子空了,射出去的时候哨样啾啾响。不光打阵地战,有时候还出击,发起冲锋追出去打。农村的孩子在地形上失利,就牵来家里的狗助阵。那狗真是挺利害,能顶着枪林弹雨冲进来。有一次两只狗把你们堵在了碉堡里,吓得鼻涕虫哇哇直哭。后来不知谁引见的,一个市里的半大孩子带着一条狗掺和了进来,领着你们一块和农村的孩子打。这时候你们才知道,狗原来是那么好玩。它通人性,能从衣服的穿戴上分辨出该向谁发起攻击。这狗又成了你们这伙孩子们的中心。你们拿了家里的食物喂狗,也喂那个市里来的孩子。他大你们三四岁,从来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问他叫什么?他说叫“上三倍”。你们就亲切地“上三倍”、“上三倍”地唤他。每天当太阳升起来以后,他就领着他的狗吹着口哨从东边的市里走来。当他裹一身阳光的身影履着围墙出现的时候,你们便急不可待地欢呼起来。待太阳快要落山时,他便又吹着口哨领着他的狗顺着围墙回市里去。那狗卷起的大尾巴就在绚烂的夕阳里左一下右一下地摇晃着。后来大人问:“那个总和你们一起玩的孩子是哪里的?叫什么?”“市里的,叫上三倍。”“什么‘上三辈’?骗你们呢!”你们这才知道是上了大当。
*不羁的日子终于结束了。你们又回到了课堂上,重新捧起了书本;时间玩掉了,可知识却没有随着年龄增长,稀里糊涂的便又升了一年级。再回到学校时,老师们似乎有了新的觉悟:不光要把你们培养成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更要把你们培养成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不能让自己的学生连麦苗、韭菜都分不清!由此,便时常组织你们打起背包去农村劳动。对于你们这些生长在营院里的孩子们来说,农村是一个陌生的新天地。当初次钻进农家那黑黢黢的土坯房时,给你们的第一感觉是可怕:粗大的木头房梁因经年的火燎烟熏生着一层厚厚的黑茸毛,张起的各种形态的蛛蛛网,呼呼扇扇,木头格棂的窗户被报纸糊住,外面的阳光就从大大小小的破口处挤进来,在黑黢黢的屋里斑驳着薯干的酸酸霉味。到了晚间,这幽黑可昧的屋子里也只有一粒豆火儿,从搁置在墙洞子里的一只小泥碗里探出来,和着梁上的鬼魅般的蛛网影影憧憧地飘呼着。你们以为是到了地狱,可看到老乡是把自己住的东屋腾给了你们,并给铺了新席子,而他们全家老小则挤在堆满了七破八烂儿的杂物西间,连那如豆的火儿亮都舍不得再点一盏时,才晓得他们并不是要有意地刻薄你们,而是真穷!
有一次去边营庄大队收棉花。到了地头每人分给一块布,让系在腰上,然后一人站一垄准备开始摘。这时来了一帮村里的孩子,在地头上挨着个的找。你们一看坏了,肯定是和你们打过仗的那帮,他们来寻仇了。厚嘴唇吓的趴在了地里。结果他这一趴到坏了,谁也没认出来只认出了他。“——就是他!”一个头顶着烂草鸟窝样的独眼儿小孩指着厚嘴唇说。这帮村上的孩子就一下子扑到厚嘴唇身上,土坷垃,棉条枝,有什么使什么。幸亏老师和生产队的干部给拉开,不然邢尚荣非死在那里不可。村干部吓走了那帮孩子,厚嘴唇也被一个老师护送着回家了。你们谁也无心再摘棉花了,地趟子长长的好像永远也到不了尽头。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你们几个就又凑到了一起,大家心里都悚悚的害怕,一边吃着家里自带的干粮一边商量。大头说:“我明天请病假不来了。”鼻涕虫也说:“我也不来了,吓死人了。”石三儿一面将蛋炒饭往嘴里填一面说:“那小子的眼是咱们打的么?”他这一问,大伙都摇头。好似说,不是我,不是我。谢老转一扬手里的馒头,“我记起来了,是上三辈打的!”他这一说,大家也想起来了,有一次村里的一大帮孩子往里冲,正在寡不敌众的危急时刻,上三辈要过厚嘴唇的弹弓,很准地就射中一个孩子的脸,那家伙当时就哇哇地嚎叫。“敌人”退却的时候,上三辈的狗还追出去好远呢。“这个狗坏蛋!把人眼打瞎了帐到赖在咱们身上。”韩老六嚼着馍,愤愤不平。可一想到那孩子脸上破洞样的丑窟窿,心里又寒禁得直起鸡皮疙瘩。好一会儿,石老三看着鼻涕虫问:“你明天不来了?”“嗯。”吕刚哼一声。石三儿又问大头,大头使劲摇脑袋。石三儿转脸儿瞧你,你忙低了头。“你们都不来了,那我也不来了!”石三儿象是在赌气。虽然不知他是在跟谁赌气,可孩子们还是像推倒了三座大山似得立马轻松下来。
“那厚嘴唇的打算白挨了?”石老三儿拿眼瞟着他的小兄弟们嘟囔。大伙心里一咯噔,不知他又要出什么妖讹子?
太阳快掉到树梢的时候,老师终于吹响了收工的哨子。倒了最后一包棉花,交了在腰上系了一天的兜布,同学们开始关照起自己的手来。一个个的小手黑土土的像小粪叉,被棉桃皮扎的尽小口儿,有的用嘴吹,有的用吐沫舔,一些女同学干脆用自己的小手绢把五个手指头包起来。乱哄哄的学生终于顺成了长龙,在被夕阳映得金光粲闪的红旗引导下,走向回家的路。你们几个更是如释重负一般,想可算结束这倒霉的一天了。队伍转过两个弯上到了公路,后面却传来隐隐的喊叫声,人们不约而同的回头张望,坦荡如砥的田野、行树遮住的尽头,一股浓浓的白烟正在袅袅上升。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章
第三章
当老六告诉边和平是符曼华想见他,并且她现在就在老六在桃园新置的家里时,边和平很是吃了一惊。
他暗暗捏着手关节,却又不敢让它发出声响,想象着那个有着泫露样的尖下颏儿的纤巧女孩现在会是个什么样?虽然童年时他们曾是很要好的朋友,又一同去了兵团,可仅几个月她就走了,那以后再也没见到过她,只是大体上知道她当了兵,成了军医,还听说她爸妈七六年唐山地震时不幸罹难了。但怎么会跑到老六那里去?真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了。
“她只是暂时的借住喔。”老六歪头冲边和平道。
“哼。”边和平发一声笑。
“真的喔,向毛主席保证,不哄你!”
“毛主席早死了。”
边和平对他尽说这样老得都没了牙的话不屑,并且显见得是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可没想到老六却啪啪拍着自己的左胸说:“没有!没有死喔!他老人家始终活在我心里!”
“她爱人呢?”边和平问。
“嗨!你不知道?——”说时老六惊奇地扭头瞅边和平,“早离了。九0年就离婚了。那是个白眼狼的王八旦!喔,对了,就跟王茜一样的不是个东西!”顿一顿又说:“算了喔,看来你是光顾着往上爬了,兄弟姐妹的阶级情战友爱早扔在白音素海了。”
“哪的话!”边和平虽是不服,可心里却也有些内疚。
不过这也怨不得他,七一年*事件以后,八步校就解散了。大院里的人全都散到了华北各部队。大人去了新的岗位,孩子们也多数都随着去了新的地方。
老六大概感觉到了边和平的不快,敛了说话的方式。“别看咱们十一中一块去兵团的属她爸职务最高条件最好,可后来最不幸的就是她喔。先是她爸妈地震中砸死了。后来他们俩口子一块转业到唐海人民医院,他爱人为了往上爬,又勾上了一个副市长的女儿。再加上他们结婚十几年没有孩子,所以九0年离了婚。那以后她就一个人生活。老转常去唐海,去了就去看看她。也许是人岁数大了就爱怀旧,以前老转让她来桃园看看,玩玩,可她总说工作忙脱不开,可这一次却是来了。开始她是执意要住招待所的,我跟她说我有处新买的房空着呢,为了让她经济些,也舒服些,真是费了不少口舌呢。”
“她来桃园多长时间了?”
“喔——一个礼拜了吧,对,二十六号来的,是个礼拜天。”
车进桃园,边和平执意要先去医院看石叔叔。老六说,大家都在颐谷庄等着呢。
“那就叫他们多等一会嘛,人都来了,还在乎这一点时间!”
“那,不一块去喔?”
“我们两个先去看看,”边和平摆着手说,“一下子跑去一大帮子人,是不是有点……”
“对,对”悟过来的老六忙点头,“不愧是当政委的,还是你考虑的周全喔。”
在医院外面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边和平的司机提着就往医院里去。给边和平的第一印象是那尊伫在高高的红色大理石基座上的白求恩雕像变小了。记得小时候印象中的那雕像是非常高大的,并且四围的广场也很宽阔,还记得雕像下有一片草圃,里边的含羞草用手轻轻一碰,叶子马上就会缩起来。可眼前的一切却都显得那么屈仄、压抑。虽然才三点多,可院子里已经像山里一样被摩天的大楼罩的阴黢暗暗了;从前的门诊大楼也变得像座不起眼的小平房似得缩在楼群的后面。
找到老干部病房,打听了病室,没待过去,走廊对面就有一个人一瘸一拐地朝这边来,老六先喊了一声“二哥”,边和平听老六喊二哥,先是一愣,再看真的是石建中。三个人都非常激动,手握的很紧,像年轻时一样的有力。石老二张眼往后看一看问:“就你们俩?”边和平忙道:“我们是直接赶过来的,先过来看看叔叔,怎么样?老人家情况还好吗?”石老二很缓地摇摇头,“医生说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边和平听了心里一沉,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病房里老四石建华正陪着她母亲坐在沙发上。看到有生人进来,老人要往起站,边和平忙上前,摆了摆手,又轻轻按住了老人。病榻上的石叔叔正睡着,鼻子里嘴里胳膊上一道道的管子捅出来,在靠着皮肤的地方以胶布固定着——就像过去的宣传干事布置会场时,麦克风的电线总是要在桌子腿下捆上一遭似的——然后曲曲拐拐地与炮弹样的氧气瓶、除颤仪、监护器、吊液瓶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子的东西连在一起。老人的银发虽已稀疏但硬碴碴的异常醒目,可脸上的血色儿却是没有了,精癯的脸颊白得发青,布满老年斑的透明肉皮儿包着突突的颧骨,嘴也抠进去了,给人一种生命正在远去的感觉。那正对着边和平的缺了半块的右耳朵已经发了乌,像朵黑色的花贴在颅侧。看着这位卧在洁白的病榻里,生命将要走到尽头却依然受着折磨的老军人,边和平的心里一阵阵发酸,他不敢想象,这就是那位自己小时候非常崇拜的、身体高大得像尊铁塔的石叔叔。这才多少年呀,他再次感到了时光的匆猝,岁月的无情。站了一会,石老二拉一下边和平的衣角,他们退了出来。三个人刚在走廊里说话,后面石建华也跟了出来,“你是和平哥吧?”她看着边和平问。边和平点点头,小声说是。她也显得很激动,握了手,又于老六握手寒喧,显然她对老六要比对边和平熟悉。这当儿,老太太也出来了,问老二这两个人是谁,石建中告诉她是以前老一三0的,这个是住咱家前面的贺阿姨家的老大边和平,那个是韩建民。老太太一听这,就把边和平抱住了,“我说怎么看着眼熟呢,你妈她好吗?”说着就有老泪从眼框里盈出来。
告别的时候,边和平说:“二哥你放心,利军、吕刚、尚荣、王强他们今天全在建民那里集合,我想很快就能找到老三的,你就放心吧!”老六也说:“石叔叔的病要紧,老太太要多宽慰她,旁的就让我们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