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上坐下,拨了电话。
「喂喂,我是杣中。」
「我是草薙。」
「啊,您好……真抱歉,劳烦您打来。」
「有什么事?」
「如果方便的话,今天能见您一面吗?我有话要告诉您,可以吗?」
「抱歉,今天不行。」
「是吗?」
「很遗憾。」
「不,请不要这么说,谢谢您打来。我想往后可能会再跟您联络,到时请务必拨冗。」
「好,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咦?」
「再见。」
我挂掉电话。
然后,往床上倒去。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累呢?我不明白。
今天明明只飞了十几分钟,飞行时间比平常都来得短。是因为在低空飞行的关系吗?的确,那不是我平常所称的「天空」。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就这样穿着原来的衣服。
连鞋子都没有脱掉。
我沉入梦乡当中。
我梦见自己坐在飞机上。这样根本就没有休息嘛!我一边作梦一边想着。也就是说,我知道那是梦境,可是,回神一看,我变得比现在还要小,完全是小孩的模样。我坐在驾驶舱里,不管再怎么伸长自己的脚,指尖都碰不到方向舵的踏板。这样的话,降落时会出问题的,我想。不过,我虽然这么想着,却一点都不着急。有时,我会自言自语地说这是梦境,然后丢着方向舵不管,跪在座位上拉长身体看着外面。只要握住操纵杆,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
四周只有一片蔚蓝的天空,我连太阳在哪里都不知道。试着倾斜机翼看看,下面是纯白云层所铺成的地毯。
多么纯粹的天空啊!没有其它东西在飞翔。
「这就是我的理想吗?」我自言自语。
或许是的。
孩提时代,我常常梦想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人。我梦想着街道跟大自然都保持原状,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类通通消失。那是很愉快的想象,我渴望这样的一个世界,这一点是很明显的。
我可以去喜欢的地方,玩自己喜欢的东西。去书店或图书馆的话,可以一整天都泡在书堆里。食物的话总有办法弄到,想找我自己要吃的食物,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街上别说是人,连猫跟狗都没有。
天空里也没有鸟,海里也没有鱼。
所有生物全部都消失了。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留下来?我突然这么想。
也就是说,我并不是活着的生物?
也许会得出那样的结论。
因为……不知不觉当中,「死亡」变成了生物的定义。
可是,我一点都不觉得悲伤。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这种状况对我来说非常适合。
这样很自由。
没有摩擦。
我知道,四周围绕着许多人的情况,是最不自由的。
没错,舒舒服服地、悠悠闲闲地、活下去吧。
然后,死去的时候,如果能从某个高处落下的话最好。坠落之际,就是真正在空中飞翔。不为任何人、只依循自己的意志而死,世上才没有这么幸运的事。
最后是那件事。
高潮在于,人在最后一刻时,不得不放弃一切。
不知何时,飞机消失了,我站在无人的街道中间。路上有很多车,可是,没有一辆车在动。我朝左右伸出双手,一边转圈一边走着。我像在溜冰一样,轻快地奔驰,有时跳到车盖上、然后再跳到屋檐上,往隔壁的车跳过去,就算弄出很大的声音也没关系,也可以在小巷子里奔跑,顺着架在大楼墙上的梯子往上爬,爬到顶楼去,碰到哪一扇门就开哪一扇,把全部的房间都看过一遍,拉开窗帘、打开门,然后再用力摔上。
不管做什么都很有趣。
不管哪里都没有人。
只剩我一个。
可是……
一个人的话,一定不能驾驶飞机吧。
因为没办法维修。所以,我希望笹仓在这里,要是他在的话,说不定就可以驾驶飞机。
啊啊,可是……
就算能驾驶飞机,还是会觉得很无聊吧。
不知为何,只有在天空里,我会想要一个对手。
如果Teacher在的话,那该会多有趣啊。
那么多称心如意的事……
我笑了起来。
哼着歌也不错。
一边转圈一边走着。
在空无一人的大马路上。
在回堵于路上、空荡无人的车辆间穿梭。
我一边走着,一边想。
是的,我什么都不要。
这样就好了。
只要有我就好了。
连世界都不要。
全部消失最好。
连我也……
抬头望着天空。
我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
有会动的东西。
我盯着刺眼的天空,广告气球飘上天空。
红色的。
它因风而飘动。
是谁放掉的?它会一直往上飘吗?
下一刻,我站在那个顶楼上。
广告气球的绳子绑在一个很大的水泥块上,那里有三个氦气钢瓶,旁边是五彩帐棚。有小孩子坐的小汽车、行驶于短短轨道上的火车、在原地团团转的直升机、附有机关枪的双翼机,小小的旋转木马也不断旋转旋转,灯火通明。我朝那里走去。
在旋转木马的对面,有一座像城堡般的建筑物,是模型,以流畅曲线为造型的玩具城堡。正门是敞开的,有一个拱门型的入口。
那里面站了一个人。
我想是人偶吧。我朝它走近。
沿路像黑暗的隧道。
站在隧道深处的,是他。
「函南?」
他露出微笑,然后点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在等妳,草薙水素。」
「为什么你没有消失?除了我以外的生物,应该通通消失了才对啊。」
「因为,这里是妳的梦。」
「是啊,没错。」我点点头。「是梦,我的梦,那么,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很简单。」
「简单?」
我握住他的手。
冰冷的手。
像人偶一样。
像我一样。
身体靠近,脸庞挨近。
像要去碰触一样,像要去感受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妳不明白?」
「我不明白。」
「除了妳之外,其它东西的确都消失了。」他说。
「可是,你在这里。」
「为什么妳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妳只是假装没有发现而已,妳很清楚原因。」
「我?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是什么?」
少年用力地抱住我。
然后,亲吻我的脖子。
他在我耳边低语。
听到那句话,在短短一瞬间,我发现了。
是吗?
原来如此。
然后,一股恶寒窜流全身。
「我,就是妳。」他说。
4
睁开眼睛。
我在床上。
心跳很快。
喉咙很渴。
无法控制的焦躁感。
感觉是爆炸性的,已经无法阻止,身体一直一直抖个不停。身体渗出汗水。
怎么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好一会儿,我想不起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是哪里。
还有,我必须去想我究竟是谁。
我慢慢地摸索。
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脚,把手放在脸上。
是谁?
我想发出声音,试着说说话。
可是,我怕那是自己陌生的声音。
我摸摸头,把头发往上拨。
把双脚伸到床下,站了起来,身体很轻,哪里都不会痛,我不是有什么地方受伤了吗?伸手摸摸后脑,那里贴着OK绷。
太好了。
至少是我熟悉的身体。
我脱掉上衣,走进浴室,看着镜子。
发青的脸庞。
皱眉、露出不悦表情的人。
这就是我吗?
我打开水龙头,水流了出来,我把手伸到水流里。
好冷。
我把弄湿的双手覆在睑上。
用两手掏水,含在嘴里。
往旁边一看,看见放在密封塑料袋里的剃刀。
雪白的毛巾、牙刷、塑料杯、肥皂。
那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我拿起剃刀。
想起自己以前曾经用这个东西割腕。
看看手腕,那个痕迹还在,还没有消失。因为没有消失,所以能够回想起来。我回想着,因而知道这就是自己,就是这个身体。
那是为此而存在的证据。
刘海在不知不觉当中变长,几乎盖到眼睛。现在虽然没关系,可是一戴上帽子就会变得很麻烦。
削掉吧!
我把剃刀从袋子里拿出来。
水不断流着。
热气蒸腾。
好像变成热水了。
奇怪的水。
谄媚的水。
用右手手指掐着剃刀,看着镜子,一点一点地削掉刘海。
门铃响起。
谁来了?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把剃刀拿出来了,这样说不定会被骂。
怎么办?
可是,袋子已经破掉,一定会被发现的。
总之应该先去应门。
我走到门口,开锁。我并没有挂门链。
「妳好。」站在那里的女人说道:「怎么了?」
「咦?」
「妳的表情看起来很吃惊。」
我倾着脸。
「不舒服吗?」
也许是的。
我闭上眼睛。
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浮在空中,背后似乎抵到什么。撞到墙壁了,因为我的身体向后倒去。
「草薙,妳还好吧?」女人的声音。
「啊、嗯……没关系。」
那之后,我自己走到房间里面。
坐在床上。
床铺是雪白的。
等着吸取血液的雪白。
「妳还是躺一下吧!」她说。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在床上躺了下来,将脸埋在枕头里,然后,想了好一会儿。
终于能够想起这个走进屋里的女人名字。是的,甲斐,我的上司甲斐,现在是傍晚,明天有一场重要的飞行,我叫做草薙水素。
「太好了。」我闭着眼睛低语。
「怎么了?」她问道,声音听起来很近。
不知道。可是,太好了。
我还是我,这真是太好了。
没有到别的地方去,没有变成别的身体,这真是太好了。
今天也仍旧是今天,就这样等着我,这真是太好了。
眼眶一热,泪水流了下来。
「草薙,妳还好吧?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没关系。」我抬起头,然后,慢慢起身,坐在床沿。我挺直身体,把两手放在膝盖上。我知道脸上还留着泪痕,不过并不打算隐藏它。虽然不知道自己哭泣的原因,不过,我想应该不是什么不好的情况。
甲斐默默看着我。
沉默。
她背后的窗户映出了室内。
「妳在哭。」甲斐伸手说道。
我仍旧不发一言,她碰触我,或许是紧紧地抱住了我。如果我现在站起来,她一定会那么做的,我有这样的预感。
「不是,这个大概是喜极而泣吧。」我答道:「因为我做了梦。」
「梦?」甲斐坐正身体,微倾着头。「是愉快的梦吗?」
「嗯。」
「那就好……」
「不必担心,我自己也不担心。」我挤出一点笑容,不知道我做得够好吗?
「我来是为了要找妳吃饭……如何?」
「这样啊……」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嗯,走吧!」
「太好了,我在外面等妳。」甲斐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她离开房间后,我在浴室洗了脸。剃刀就掉在水龙头旁边,我再也不想碰它,总觉得一旦碰它,自己一定会受伤。
套好上衣,做了一次深呼吸。我靠近窗户,把脸贴上去,一直近到看不见自己脸部的倒影为止,才终于看见外面。
好暗的天空。
下过雨了吗?可是,窗户并没有湿。
简直就像是在窥视水槽里面一样。
要在这种地方驾驶飞机吗?我想。
我想起在水族馆里游泳的鱼。记得小时候去过一次水族馆,很多很多鱼成群结队地游泳,张着嘴巴游泳,想着这就是世界的全部。这里没有暴风、没有外敌,饲料充足,安全而和平,住起来应该很舒服,而且不会感到不自由,可是,那真是牠们所希望的吗?
人类也生活在名为社会的水槽里,借着安全与和平而活着。怎么样才能让出生在水槽里、在水槽里长大的人们知道外面的事情呢?
不,他们知道。
知道那一点的,不就是人类吗?
从孩提时代开始,每个人都知道外面的世界,都能预知真正的自由。
因此,有人往空中跳去。
每个孩童都梦想自己飞翔于蓝天。
一直到真正能飞为止,或者,一直到不能飞翔,死心断念为止。
5
我们搭电梯上楼,走进餐厅。我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在这么暗的地方吃饭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小桌子上有细细的烛光摇曳着,墙壁是很旧的木头,上面覆着像长春藤一样的人造植物。我摸了一下,确定那是塑料。我觉得,有一半以上的人类,摸起来应该都是这种触感吧。
侍者过来帮我们点餐,我请他尽可能给我分量少一点的东西。
「那么,我们帮您把所有菜色的分量都减少一点。」
「不是减少一点,请给我一半以下的分量就好。」我叮咛着。
侍者离开后,甲斐露出奸笑的表情挨近我。
「就算剩下也没关系啊。」
「嗯,可是……光是看到那么多东西,我就开始觉得不舒服。」
「原来如此。」她露出微笑。「好个禁欲的人。」
虽然不知道这跟禁欲有什么关系,不过我还是点点头。甲斐从包包拿出香烟,问我要不要,我拒绝了她。她把烟叼在嘴里点燃。
「今天晚上天气会转晴。」她吐出一口烟之后说道,烟草的香气四溢。
「这样啊。」我吸了一口气,一直都很喜欢烟草的味道。「那么,就是明天了吧。」
「应该充满气势呢?还是应该放松一点?」
「不知道。」我摇摇头。「您觉得我现在看起来是哪一种?」
「很难说。」甲斐直直盯着我。「看起来不像充满气势的样子,可是也很难说妳处于放松状态。」
「我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