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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烬之见她并不恃艺自傲,明白自身短处,心中又添两分赞许,扬眉一笑道:“你这等身手,要你配合别人确是犯难了些,原该让别人来配合你。你之长处在于临场应变,决断不疑,正是做将军的料。至于带兵……”李烬之上下打量着她,似笑非笑道,“你一个姑娘家都上阵厮杀了,底下那些兵哪里还用人带?自是个个奋勇。当今天下几名女将军手底的兵,那可都是出了名的难缠。”
秋往事在释奴营中自来都是独力拼杀,想想要入军伍与人协作已觉心中无底,更遑论是做将军。左思右想总觉不妥,皱眉望着李烬之道:“五哥你当真觉得我能做将军?我可是一本兵法都不曾读过。”
“兵法也不过前人经验,你抽空念两本便好,不碍的。”李烬之拍着她肩膀鼓励道,“何况那不是还有无恙么?他心思既细,胆略亦足,兵法也最是精熟,有他相助,你大可安心。”语毕见秋往事仍是一脸踌躇,他不由暗暗好笑,心想这丫头平日里争强好胜,当真要独当一面终究还是嫩些,当下宽慰道:“你不必紧张,我也并非就要你做什么大将军,也不过先做个千袍,管个千人队罢了。”
“那岂非太委屈季将军了?”秋往事想起季无恙当日着的似是副将服色,“他本是你的副将,如今要他给一个千袍做副手,岂非连贬数级?”
“他并非我的副将。”李烬之提起季无恙也是心情颇好,嘴角噙着笑意,“他参军不过两年,且他并非武人,任的是文职。因上回在兵策赛中拔了头筹,才赐穿副将服色。我上回也是特别挑他出去历练,也不过给了个书秘之职。这小子虽不会武,连骑射也不行,但却是大将之才,莫看今日给你做副手,将来只怕前程还大过你。”
秋往事这才心下略定,想想季无恙虽是一身文弱,但眼神沉定,气韵内敛,倒也确实颇让人觉得踏实,这才一点头道:“好吧,那我试试。”
“你既接了差,可便由不得你乱试了。”李烬之神色微敛,目光略深,“既做了将领,底下兵士便皆是你职责所在,届时若有差错,我也一般是军法处置,不会容情。”
秋往事见他提起军务便自然而然又摆出一张凛然难犯的冷脸,不由“噗嗤”笑道:“这个自然,我也非不曾领过你的罚。”
李烬之也知她非不识大体之人,面色稍霁,微微一笑道:“你这便比阿宿强,那小子凡事义气当先,每每因情害理。只是容军不同兴军,更不同释奴营,诸般规矩你皆要从头学起。咱们的太平日子过不了两天了,希望至容显决战之时,你已能与我并骑而行。”
秋往事闻言微觉错愕,倒未料到他对自己期许如此之高,回头见他眼神坦澈,似可见底,蓦地胸中一触,只觉心底满满的尽是期待,先前的些许不安忽便烟消云散。她站起身来,望着眼前山河壮丽,止不住地意兴飞扬,长笑一声道:“当日我在当门关陷入苦战之时,你破城而来,那是我第一次在战场之上体会到背后有所倚靠之感。你是我生平第一个并肩作战之人,我也定有一日,会与你同踏天下!”
回程逆流,比去时多花了几日,半月之后方至秦夏。码头上早已有人等着迎接,李烬之正欲同秋往事上马车,忽然面色一变,蓦地顿住。秋往事一惊,登时全神戒备地四下打量着,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李烬之旋即便恢复如常,一把拉过秋往事,挥手招来迎接之人的首领道:“这五百兄弟一路辛苦了,你们便先领他们好好去喝一顿,我同七姑娘自己回去便好。”
那人似颇觉讶异,眨巴着眼睛看看李烬之又看看秋往事,颇带深意地长长“哦——”了一声,便领人带着那五百军士热热闹闹去了。
秋往事犹自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情况,却不曾发觉半点异样,又见李烬之面上平静,眼中却有为难之色,更觉事态严重,暗暗揣测着莫非是有什么高手隐在暗处?
李烬之一言不发,拉着秋往事便走,直往闹市一带行去。此时正值午市之时,沿途嘈嘈闹闹,熙熙攘攘,叫卖议价之声密密层层地织成一片巨网覆在街上,将一切都模糊了面目,辨不真切。秋往事直被搅得阵阵烦躁,散出去的枢力转眼间便消散在人群中,丝毫察觉不到身后是否有人尾随。几番徒劳之后,她终也只得沉下心来随着李烬之,九枚凤翎中皆注满了枢力,随时预备破袖而出。
一路穿过拥挤不堪的市街,向东一拐便上了宣柏大街。此处沿路店铺稀疏,且皆关着大门,乍一看似远不及市街繁华,细看却可见每间店铺皆是庭院布局,精巧雅致,并不见富丽之象,却于细枝末节处尽显敛而不发的清贵之气。此间正是秦夏城中顶级的商肆酒楼聚集之处,最是富贵之所,街上行人不少,却多只在外间指指点点,鲜少有人叩门进去。
秋往事随着李烬之在一间颇不起眼的店铺前停步,只见当街是两层挑檐飞楼,淡棕木纹额匾上书着“鬓影衣香”四个墨色大字。楼两侧连出一道不过一人高的矮墙,围出一个小小院落,里边也是一般的树木掩映,楼阁参差,同寻常富户人家无异。院墙上不规则地留着或大或小的孔洞,正是城中近年时兴的未央式。墙面与店铺外墙上提着几处字迹,墨痕清晰,显皆是今年新提。秋往事虽不谙门道,但看那字迹或龙飞凤舞,或清姿峻骨,也知绝非出自凡手。
李烬之不动声色地四下一打量,自怀中掏出两张百两银票交与秋往事道:“你去里头挑一套女装,再配些首饰,要好些的,快去快回。”
秋往事接过银票,问道:“你不用买么?光我换衣服有什么用?”
李烬之一愣道:“我买什么?你又换什么衣服?”
秋往事一愕,挥挥手中银票道:“那你让我买衣服做什么,不是为了换装把后头的人甩了么?”
李烬之容色一凛,细细体察着身后动静道:“我们后面有人跟着?你怎么发现的,我都不曾察觉。可知有几人?”
秋往事大讶,睁大了眼瞪着他道:“你没察觉?你这四品入微法都没察觉那自然是没人了!那你鬼鬼祟祟地拉我来这儿究竟是做什么?害我紧张了一路。”
李烬之这才知是误会了,不由摇头失笑道:“我几曾鬼鬼祟祟了,不过就是来买衣服,你快进去挑一套。”
秋往事虚惊一场,甚觉不值,没好气道:“好好的买什么衣服,咱们府里那不是有裁缝么?再说买个衣服你何必这般阵势,还特特遣开旁人,我还道是来了什么了不得的高手了呢。”
李烬之面上忽现出尴尬之色,一个劲儿地催促道:“总之你快去买出来便是,同你也相干的,回头你便知了。”
秋往事难得见他脸上现出些不寻常的神色,大觉惊奇,左左右右看了个够,方狐疑道:“你玩什么花样呢?不说明白我可是不去。”
李烬之看她半晌,满面难以启齿之色,耳根竟微微泛出红色,良久方,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干咳一声,板着脸道:“也没什么,我不过就是忘了今天是四姐生辰。”
秋往事见他酝酿了半日,只道会说出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闻言虽也微觉讶异,却仍是忍不住失望地叹道:“唉,五哥你几时变得这般一惊一乍,四姐过个生辰你光明正大买礼物不就是了,何必偏要藏着掖着弄得做贼一般。”
“怎能不藏着!”李烬之瞪她一眼,似是颇为懊恼,“岂有临着人家寿辰当日才匆匆忙忙置寿礼的道理,显是缺诚意,叫四姐知了岂不伤心?我几曾出过这等差错,定是叫你这丫头搅的!”
秋往事大大叫屈道:“与我何干?我又不知今日是四姐生辰。”
李烬之推着她道:“好了好了,你快进去,好好挑挑。”
秋往事奇道:“你究竟为何自己不进去?这又有什么见不得人了?”
“自是见不得人!”李烬之闷声道,“这间鬓影衣香是分店,总店正在永安,咱们在这里买些服饰,回头可跟四姐说是在永安买的。但此处掌柜认得我,若与他照了面,改天四姐来时难免漏了出去,岂不糟糕。”
秋往事如何知道送个寿礼还有这般多麻烦,似懂非懂点点头道:“那好吧,我去瞧瞧。”
李烬之挥手催着她进去,自己负手面墙而立,装作品读墙上壁书。不片刻秋往事便回了出来,却是空着一双手。李烬之微一蹙眉,还未开口,已听她赔着笑道:“里头那许多花样,我着实挑不明白。你瞧我自己的衣衫都是四姐挑的,我哪里会这个?你还是同我进去吧,放心,我同他们说了你面容丑陋,不爱见人,他们已将最新款的衣衫首饰都送至后院小阁中,咱们可以从后门直接进去,见不着人。”
李烬之听她竟寻了这么个借口,一时啼笑皆非,想想总也算可行之法,摸了摸脸便随她沿墙往后门处行去。
后门早已有人开了锁预备着,两人一路行至靠后门处的一幢小楼内,果然皆未见着人烟。楼内装潢别致,并无多余饰品,只是白石地面,屋中桌面,四周墙面与屋顶斜面上皆雕着纹样。雕纹粗犷写意,不过寥寥数笔,单看一面不知妙处,上下左右合来一看却正是一幅湖山揽月图,人处屋中便似置身湖上,四面环山,顶悬明月,直看得秋往事惊叹不已。
屋中两溜仿作山石舟楫形状的椅子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七八套衣衫,每套皆有各自的首饰相配。李烬之将几套衣服一一展开看过,挑出其中两套递与秋往事道:“就这两套中挑吧,你同四姐身量相仿,换上试试。”
秋往事小心翼翼地抱着两套触手丝滑,料垂质沉,显见价值不菲的衣衫走上楼去,在上头“听听砰砰”折腾良久方下来。只见她一身湖蓝色裙衫,外罩着一层蝉翼薄纱,裙摆拖地,线条贴身,裙上水纹随着步伐轻轻泛动,便似裁了一段清泉披在身上,本应极显轻灵出尘之态,穿在秋往事身上却不知怎地似是减了光彩,只觉她仍是那样的眉眼,仍是那样的姿态,与穿着普通布衣时似也无甚分别。
李烬之上上下下细看半晌,摇摇头叹口气道:“唉,你这丫头不适合穿衣服。”
秋往事惊了一跳,“啊?”地一声瞪着他。
李烬之指指她解释道:“你长得太‘清楚’,不管穿什么别人也是只看见人,看不见衣服。多好的衣服穿在身上,也只能叫你压住了味道。”
秋往事低头看看身上,又瞟他一眼道:“这也不全怨我,我这自在法遇上了你的入微法,自然更是加一倍的清楚,这区区一件衣服却又能弄出什么区别来。”
李烬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这件式样倒是不错,四姐穿应该合适。你再去换另一身试试。”
这衣衫穿法繁复,秋往事第一回穿着实经了番折腾,这回却是熟练些,不片刻便已收拾好了下楼。
李烬之在楼梯口仰头看着,方见上头转出一抹身影,便已蓦地呆住。入眼的是一片鲜红,火焰一般跳动而灼热,偏偏火中之人却是一色的清冷,似乎周围的热烈之意全然不曾沾染上她半分,强烈的对比反成就了某种奇妙的和谐,便似烫到极处骨中反觉冰冷,冻到顶点周身却会滚烫,那霸道而无可争议的美,像浴火的凤凰,像喋血的神祗,直是撼人心魄。
李烬之蓦地便想起了那当门城头沾着血色的清澈笑容,心神一阵恍惚,喃喃道:“你果然注定属于战场。”
秋往事见他神色怔忡,口中不知嘀咕着些什么,不由微微一怔,低下头前前后后打量着道:“这回又怎么了?”
李烬之蓦地惊醒,定定地看她良久,忽点点头道:“可以了,你换回来吧。”
秋往事连楼都不曾下完,见他说得肯定,虽觉莫名其妙,也只道这身大约当真不好,便重转回楼上换回自己的衣衫,捧着那两套衣服下楼道:“是要这蓝的这件么?我去付账吧。配的首饰也一并要?”
李烬之捡起一红一蓝两套首饰递过,又多摸出两章银票塞给她道:“两套都要,首饰也都要。”
秋往事微觉讶异,可想想李烬之同王落王宿也算一起长大,感情甚笃,也便不觉奇怪,捧着衣物便上前头去付账。李烬之仍是从后门退出,绕到前头去等她。
秋往事付完帐出来,将手中的大包小包连同找来的碎银一道往李烬之怀中一塞,讨好地笑道:“五哥,咱们打个商量,这两套衣服一套算你送的一套算我送的可好?银两你将来从我月俸里慢慢扣便是。”
李烬之斜睨她一眼,轻哼一声,挑出那套红色的塞回给她道:“这本便是给你的,不必扣银两,只是也不准拿去送人。四姐那里你同我合送这一套蓝的也便够了。”
“不能送人?”秋往事一时不曾反应过来,愣愣问道,“不能送人你给我做什么?”
“自是给你穿。”李烬之见她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无奈地叹道,“难得有不会被你‘穿没了’的衣服,我这做哥哥的也不曾送过你什么,便算补个见面礼吧。”
秋往事这才明白他是专门送给自己之意,虽对服饰一类素来无甚兴趣,毕竟也觉欢喜,开开心心地笑道:“那便恭喜五哥成为这世上第五个送我礼物之人。”
李烬之知道那前四人多半便是她爹娘姐姐同卫昭,见她似是颇为高兴,一时倒后悔不曾早些想着送她些东西。
两人叫了辆马车回容府去。秋往事一路上探头望着窗外,总觉哪里不对劲,直到遥遥望见了容府残墙,才忽地省起,回头奇道:“四姐堂堂容王妃,今日生辰这秦夏城里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四姐对外头宣称的生辰是二月十六,并不是今日二月十一。”李烬之答道,“等到了十六那天自是有一番热闹。”
秋往事讶道:“为何如此?”
马车已在街边一间茶楼前停下,李烬之同她下了车,一面向容府西北角偏僻处行去,一面解释道:“如四姐这等显赫之人,生辰那日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