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往事讶道:“为何如此?”
马车已在街边一间茶楼前停下,李烬之同她下了车,一面向容府西北角偏僻处行去,一面解释道:“如四姐这等显赫之人,生辰那日难免太热闹,反搅得自己不得安生,因此凡豪门望族,权贵之人,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富商大贾,对外宣称的生辰往往都同真实日子错开几日。如此生辰当日便可只同亲近之人聚聚,图个安乐。”
秋往事大觉讶异,啧啧叹道:“你们这等贵人便是比常人多些花花肠子,过个生辰都能弄出这许多花样。”
“是了。”李烬之回头问道,“你的生辰是在何时?这第一回咱们可得好好办办才是。”
秋往事眼角一跳,面色倏地一变,旋即又恢复如常,摇头笑道:“我太久没过,不记得了。”
李烬之见她神色僵硬,似在掩饰些什么。他心下略沉,又见她已说笑着扯开了话题,显是不愿多说,也只得暂且作罢,只在心中暗暗记下。
两人自偏僻处偷偷摸摸地翻墙潜进府内,因李烬之对府中布防了若指掌,没费什么周折便潜进了秋往事所住的撷英馆。此处不过是一座两房一厅的屋宇连着一个小小院落,因秋往事坚持也不曾配有侍从下人。此时已近日入十分,四下一片静谧,斜阳淡淡地铺洒院中,泛着温温的暖意,将这精巧而素朴的小院染出了几分寻常阡陌人家的安宁与平和,便连院中寒梅的清冽冷香也似带上了慵软之意。秋往事只觉心中微微一实,似有什么渐渐沉淀下去,舒舒地透了一口气,伸个懒腰道:“还是回来好。”
李烬之见她显是已将此处当作了自己的家,嘴角不知不觉地便透出了笑意,四下打量着道:“这里还是该放个侍女在,也好同你做个伴,现在也太冷清些。”
“这有什么冷清的。”秋往事推门进屋,转到里间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趴,“你们不都就在边上,我若闷了自会上门叨扰。”
李烬之倒还是第一次进她的屋子,四面环视,见房中布置素雅,除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之外便再无其他多余家什,只是墙角床头,桌面窗台处零星点缀着些饰品,或是盆栽竹编,或是玉器木雕,未必十分名贵,搭配得却是恰到好处,只觉妥帖,一望便知是出自王落之手。
李烬之将那两套衣裳收入柜中放好,本待招呼秋往事出去,却见她懒懒地趴在床上半眯着眼,舒泰得像只窝在灶台上的猫,一时便觉不欲打扰,自柜中随手抽出一册《九洲方舆志》,坐到桌边翻起来。
秋往事迷迷糊糊地伏在床上,被褥显是近日才晒过,带着新鲜阳光的味道,暖暖地薰得她几欲睡去。直到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屋中晒在她脸上,她方才省过神来,抬头却见李烬之坐在窗边专心致志地看着书,呼出的气在一室清寒中凝成白雾,旋即又消融在浅金色的斜阳中,带着陌生的气息淡淡地弥漫出去,散满一屋。秋往事忽便觉得辨不清今夕何夕,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觉眼前的身影沉定安稳,理所当然得几乎叫人想起“天荒地老”。她恍惚之中一时什么也想不起,索性重又趴回床上便想这样睡去,却见李烬之回过头来,合上书本微微一笑道:“舒服够了?”
秋往事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忽然惊醒过来,猛地坐起,讶异地瞪着李烬之问道:“你在做什么?”
“等你啊。”李烬之起身将书放回柜中,看看外头天色道,“你歇够了便起来吧,咱们差不多该走了,再不露面只怕府里便要遣人去寻咱们了。”
秋往事想起自己几乎在他面前睡着,耳根一热,倏地跳起来整着被子道:“你怎不早叫我,我又不曾当真睡着。岂有你这般不声不响坐在边上看人发呆的。”
李烬之嗤笑道:“你还好意思说。我倒不知你这丫头这般懒,往床上一趴竟然就半天不动弹。”
秋往事大觉窘迫,哼一声道:“我本就在等着你叫,你没动静,我自也就不动了。好了快走吧,别让四姐他们真等急了。”
两人仍又偷偷溜出府外绕到前门,早便已有一干侍从在此伸长了脖子候着。王宿也夹在其中不耐地来回踱着步,见了二人面色一喜,却又倏地板下脸来,双臂抱在胸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二人,肃容道:“你们这可要好好交待,这半天晃到哪儿去了?”
李烬之随口说道:“没去哪儿,不过是小七非说饿了,又怕被灌酒,不愿随其余兄弟同去,所以我便领她上丰埠口那儿吃了些小吃。”
王宿狐疑地看着二人,终究一挥手道:“罢了,但愿你们没吃得太饱,今晚上可是丰盛。”
两人随他进了未央院。江一望等早已在浮生阁中置下酒水相候,见了面自又有一番热闹。王落恐他二人旅途辛苦,几杯之后便着他们回屋休息。自永安带回的满满一车卫昭所赠之物也已按吩咐先尽数卸在了撷英馆中。李烬之回屋沐过了浴,左右无事,便上秋往事处帮她收拾那一车的礼物。
进屋却见厅中大小箱盒堆了满地,秋往事却是不见人影。转入里间,才见她散发赤足,一身宽大长袍,身上犹自带着水汽,却竟又窝在了床上。李烬之不由失笑,指指厅中一片狼藉道:“你便任它们那么堆着了?”
秋往事懒懒笑道:“我愁什么?不是你也自会是六哥四姐,总有人来替我打点。”
李烬之见她一副耍赖之象,并无半分起身之意,也只得无奈地叹口气,转回厅中先将送与容府诸人的礼物挑出来着人带走,余下的着实没处收放,也只得遣人先尽数搬进那间多余的空屋中搁着。
正忙着,王落同王宿果然也来了,秋往事这才一骨碌爬起,跑到厅中装模作样地指手画脚。李烬之暗暗好笑,也不去揭她的底。几人七手八脚地将礼物拆出,留下些吃穿小巧之物,其余大件古玩器物便送去府内库房中收着。
一番忙碌下来,天色也已暗了,侍从传话说酒宴已备,几人便一同往浮生阁中去。
今晚既是替王落庆生,又是替秋往事二人接风,因此席上颇为丰盛,山珍海味,无所不包,尽是民间难见的珍物。众人先替王落贺过了寿,各自送上礼物,连江未然也送上了一幅自绘的王落肖像,笔触虽仍嫌幼稚,但于神韵风姿处却抓得极准,纵是五官难称毕肖,也仍能让人一眼认出所画之人。独独江一望并不曾送上什么,秋往事只道他夫妻间自有安排,也便不觉得奇怪。
众人皆是兴致颇高,席间一片热闹,忽见江未然爬到凳子上立起,歪着头伸出手来,将众人一一点了一遍后道:“为什么只有八个?七人加上二婶加上我,该是九个才对。”
王宿将她抱到自己膝上坐着,笑着道:“那你瞧瞧这是少了谁?”
江未然蹙眉看了半晌,恍然大悟地拍手笑道:“我知道了,二叔又变回一个了,为什么不把另一个变出来?我喜欢那一个。”
“哦?”楚颉做出讶异之色,逗她道,“那一个还不是和二叔一个样?”
“不一样。”江未然肃容摇头道,“二叔会欺负我,那一个就不会。”
方定楚闻言失笑道:“你们两人若存心相瞒连我也未必分得清楚,如今倒叫这小丫头辨出破绽来了。”
秋往事听得奇怪,便暗暗问一旁的李烬之道:“三哥莫非常常不在么?未然怎地竟似不知他同二哥是两个人?”
李烬之点头道:“一来是常常不在,再来也是他两个从来就喜欢装作一人,三哥便去外头办事也往往打着二哥的名号,因此外间虽知容府有个楚颃,但清楚他容貌身份的,那是少之又少了。”
秋往事讶道:“三哥为何喜欢如此,这样一来世间岂非等于只有楚颉没有楚颃?”
李烬之眼中忽有难辨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轻描淡写地笑道:“他们自小便是如此。也许他们本便是一人,只是错分作了两个罢了。”
秋往事虽仍觉奇怪,但见其余诸人似都完全不以为异,暗忖孪生子大约当真与常人不同,也便不再深究。
众人接着饮酒笑闹,因定好了明日一早要上普隐院中祈福,是以只饮到七八分醉意,便各自散了回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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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 微澜
普隐院位于秦夏城东郊的清明山中,为琅江以南最大的枢院,据传于风人初立族时便已立院,其间屡经动荡,数度毁损,却每每能凭借院中枢士支撑起死回生。如今的普隐院乃于前朝永泰年间重建,至今也已二百余年。
容府众人因不愿扰民之故,未及日出时分便已来到清明山下。此时晨光未露,寒意刺骨,沿途一片清寂,只闻林中偶尔传来的枯叶蟋窣之声,樵夫砍柴之声与鸟鸣啁啾之声。几人皆作寻常人家打扮,默不做声地沿着早被踩得发滑的石阶而上。曲曲折折地行了约一炷香功夫,远远地已望见了普隐院高高的红色围墙,江一望晃醒怀中兀自酣睡的江未然,着她自己下地行走。
此时尚未至正式开院时辰,枢院正门紧闭,只开着边上一扇小门。早已有着白底红纹袍的枢士在此迎候,见了众人只微一欠身,便自回身带路。
众人褪去鞋袜,散开发髻,随着那枢士走进枢院之中。进门可见中央是一条十余丈宽的白石大道,打磨得光可鉴人,赤足踩在其上冰凉沁骨,登时叫人心神俱醒。大道两边排列着十二座石雕神像,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正是碧落女神麾下的十二天卫。大道尽头便是顺山势而起的九叠天梯,三重神殿,皆是高檐粗柱,气势不凡。
院中枢士皆已起身,品级低的白袍枢士或洒扫院落,或擦拭神像,着红纹袍的上级枢士则多在静坐调息,修炼枢术。众人沿阶而上行至第一间九天殿前,只见三名红袍枢士迎了出来,同样也是微一欠身,便领着众人入殿中参拜。
大殿高广空阔,只怕足可容纳千人,九大司天的神像高高矗立,在长明灯的幽暗光芒映照之下显出神秘莫测的威严。众人皆是神情肃穆,便连江未然也是满脸虔敬,丝毫不敢乱行乱动。三名红袍枢士领着众人跪下,以头触地,双臂各划过半圆交合于顶,行过展翅大礼,随后又起身低声念祝两句,以小指沾着神像前供奉的碧落树汁抹于额前同灵枢之上。
后两重大殿分别是供奉九大司泉的九泉殿与单独供奉碧落女神的碧落殿,众人一一参拜过后,那三名红袍枢士中的两名便留在殿内,剩下一名领头之人则领着众人出殿向后山的碧落林行去。
秋往事本就生长于边陲之地,其后又入释奴营,因此虽也信奉枢教,却到底不及寻常风人虔诚,方才不过跟着众人虚应个礼,此时终于到了殿外,不由大大透了一口气。那名枢士见状微微一笑道:“这位姑娘可是自在天枢?”
秋往事微觉讶异,欠身道:“大师好眼力,可是修的入微法?”
那枢士笑呵呵地摇头道:“老朽修的是同息法,对枢力的感应虽不敢比五将军,较之常人倒还是略胜一筹。”
秋往事见他长发乌黑,皮肤光滑,加之手脚灵便,语音清朗,看来至多不过三四十岁,却居然自称老朽,不由吃了一惊,讶道:“敢问大师贵庚?”
那枢士爽朗大笑,弯下腰,扁着嘴,做出垂老之态道:“老朽今年已八十有四。”
秋往事大讶,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叹道:“据说同息法可令人一行一止皆合于天地,与天地同息,与天地同寿,我倒不知竟还能令人芳华永驻,难怪二嫂总抱怨说偏偏生作天枢,修不得同息法,我今日才算明白了。”
那枢士呵呵直笑,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一面问道:“定楚那丫头可好?”
楚颉上前两步答道:“她很好,可惜游枢之期未满,还不能回本院,因此这趟不得前来,还着我同您老问好呢。”
秋往事闻言将李烬之同王宿拉到一边,轻声问道:“二嫂竟是此间的枢士么?”
王宿“咚”地在她脑门上一叩,嗤笑道:“这还用问?二嫂是平泽方氏嫡脉之人,又是天枢,自幼便在这里做枢士了。一年多前便已做到翼枢,如今只待三年行游历练期满,取得九大枢院的鉴章,便要回这里接任司院之职了。”
秋往事大吃一惊,愕然道:“司院?九大枢院的司院岂非皆是十二翕之一?枢教之中除神子之外就属十二翕最大,二嫂这等年纪竟已能做到这天下枢士之长了么?”
“那是自然,二嫂是什么身份?二品因果师啊。”王宿洋洋得意,一副与有荣焉之象道,“你这天枢大约不明白,似这等造诣简直便是可遇不可求,当今的十二翕中三品以上的也不过五人而已。加上平泽方氏在枢教中实力之厚,几乎已自成一脉,十二翕中历来少不了方氏中人。”他说着指了指前头带路的枢士,“这位便是这一任的司院方如晦,正是二嫂的堂叔公,他退任之后由二嫂接手,原是水到渠成之事。”
“难怪二嫂没在容府中任职。”秋往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吟道,“可她既入了枢教,便在游枢期间也不应参与俗务,却又怎能替容府办事?何况这一代的神子正是当今皇上,二嫂做了翕枢岂非便要听命于他?届时同我们岂不立场相抵?”
“你当枢教便当真如此超然外世么?里头照样也是一锅粥。”李烬之面上带着一丝嘲讽,“神子不过一个空名头,还并非代代都会出现,因此枢教真正的掌权人物自来便是那十二名翕枢。这十二翕之间素来互结派系,倾轧得厉害,不得参与俗务也终不过一句空话罢了,利用可畅行各地的游枢任间者之职几乎已成惯例,而枢教同官府势力彼此倚靠利用也早便已是心照不宣之事。如今以永安明光院司院简居通为首的西南一派势力仗着皇上的神子身份坐大,野心颇是不小;东南一带素来便是方氏天下,也自根基深厚;北方却并无一个压得住的人,四名翕枢斗得热闹,连带着四洲百姓都相互不和,裴初之所以迟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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