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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和袁世凯的谈判,孙中山既希望尽快结束战争,达成共和的目的,也不放弃用战争手段将革命推进。1912年1月11日,他曾表示,如果和谈破裂,他要亲统大军北伐。他也制订了六路北伐的计划。但除少数部队有所行动外,黄兴无法进行动员,除了一些主战的空话以外,大家还是在等待和谈成功。孙中山的个人意志是无法主宰潮流的,他只能是一个和谈总统。
袁世凯从政经验丰富,老谋深算,在复杂的乱局中,要夺取国家政权,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并不急于求成,也不像革命派那么幼稚,他明白单单一个总统的名义,也并不等于真正拥有了国家权力。他既要让清廷和平地把权力完全交给他,又要四处开花的革命党人放弃权力欲望。至于君主立宪还是共和立宪,谈判桌上争论的问题,其实不是关键问题。牛肉在哪里,才是最重要的问题。事实上,袁世凯从东山再起,到后来掌握全国行政权力,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我们也不要小看了他取得的成功,这是实力和权谋双管齐下的成果。
孙中山归国前,唐绍仪和伍廷芳之间已经达成了召开国民会议,解决国体问题,服从多数来决定君主立宪还是共和立宪的原则协议。袁世凯也已经向隆裕太后陈明了这个协议对清廷的利害关系。摄政王回家后,这位太后除了哭哭啼啼之外,当然什么办法也拿不出来了,只好听任袁世凯摆布。不过,袁世凯也不想弄出个背主篡权、欺负孤儿寡母的坏名声,那就要用革命党人的势力威胁清廷,他则尽“保护”他们母子平安的责任。国民会议的结果,无论君主、共和,袁世凯都是得利者,而且可以获得好名声。孙中山回国成立南京临时政府后,尽管表达了让位的诚意,但也提高了谈判的要价,他在给袁世凯的电报中说,“民主、君主不待再计”,也就是袁世凯只有接受民主一条路,要袁自己想办法解决清廷的问题。袁世凯立即对这位新的对手提高了警惕,这位新总统、新政府已经抢了自己的风头,对他接管南方政权构成了障碍,必须予以排除。同时,他也并不真正愿意成为南方推举的领袖,他是要自成体系的。他着手向孙中山施加压力。首先,他允许唐绍仪辞去和谈代表的职务,以后的谈判,由他通过电报,直接与伍廷芳谈判。同时,宣布过去达成的协议,没有和他商量明白,因此无效。他质问南方:“选举总统是何用意?设国会议决君主立宪,该政府及总统是否亦即取消?”另一方面,1912年1月2日,袁世凯手下大将段祺瑞、冯国璋等北洋军官40多人联名发表声明,主张君主立宪,反对共和,如果以少数人的意见采取共和政体,必誓死抵抗。袁世凯用这封电报一方面向南方施加军事压力,一方面向皇太后表示效忠,从而向太后索取了内宫库房里的300万两银子,来解决极端困难的财政问题。事实上,袁世凯也没有钱来打一仗。 txt小说上传分享
3.妥协之下:共和三岔口(3)
和谈出现了困难,但仍在继续。新的分歧是,南方要求清廷自行退位,给予优待条件;袁世凯方面,要求南方的临时政府同时取消,由他在天津成立临时统一政府。孙中山对袁世凯提出的条件非常愤怒,1月22日,公开发布了秘密谈判的条件,指责袁世凯对共和的诚意,提出了最后通牒式的新的五项条件,他要确保袁世凯“断绝满政府关系,变为民国国民”。袁世凯继任总统必须由南京参议院选举,必须宣誓接受参议院所定之宪法。孙中山的电报公布后,引起了各方面的强烈反响。在北方满族亲贵组成的宗社党,强烈反对清廷退位,他们责问:“谁说袁世凯不是曹操?”而在南方,主和派也责怪孙中山制造了和谈危机。和谈濒临破裂。孙中山于1月28日再次宣布袁世凯破坏和议的罪状,准备开战。当时,和谈的幕后交易,是在上海赵凤昌的家“惜荫堂”举行的,赵是清末著名的幕僚,与张謇关系很好,黄兴也常去那里与伍廷芳商量和谈方针。当时,在事实上双方都没有战斗的力量,经过幕后的斡旋,和谈终于达成了妥协。
袁世凯作了让步,基本上接受了孙中山的要求,南方也接受了袁世凯提出的对清室的优待条件。在谈判过程中,袁世凯于1月16日遭到革命党人的炸弹袭击,幸免于难。1月26日,京津同盟会员彭家珍炸死宗社党领袖良弼,这是唯一一个有胆略反对共和的满族将领。胆小的隆裕太后被这些爆炸声吓坏了。同日,段祺瑞又率北洋将领46人联名奏请清廷“立定共和政体”。2月5日,段再次发布通电,对反对共和的王公大臣进行威胁。在生死攸关的时候,那些养尊处优的满族亲贵们,再也不敢起来反对了,连为宗庙社稷死节的人都没有。这个满族的王朝实在已经朽腐到了一点生气都没有了,它的死亡是一个很自然的现象。
1912年2月12日,清廷被迫接受了优待条件,发布退位诏书。这份诏书是张謇起草的,经唐绍仪转袁世凯,由清廷发布。但袁世凯做了一个小动作,加了一句“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袁世凯不愿意接受来自南方革命阵营的授权,宁愿接受清室的授权。这是一个关键问题。事实上袁世凯的权力基础就是继承了清王朝的遗产,他是作为权臣篡夺了清王朝的政权,他就是曹操。但他没有曹操的事功和权威,他必须借用革命党的声势,才能达到目的。但也因此,他必须向革命阵营妥协,与革命党人和其他参加革命的政治派系分享政权。他还没有独享政权的力量。尽管孙中山就清廷退位诏书向袁世凯提出了抗议,强调共和政府不能由清帝委任组织,但清廷已经退位,你已经没有了交涉的对象,只有把它当作临死的胡话处理了。袁世凯也没有当真要去贯彻清室的遗嘱,仍然按照和谈的协议去执行。但这句话对袁世凯仍然有用,它常常像幽灵那样在空中回荡,毕竟他确实是清王朝遗产的真正继承人。他是以自己长期经营的实力,从清王朝手中获得了这笔遗产的。这笔遗产并不是革命党人送给他的,尽管革命党人不愿意承认,袁世凯一时也没有计较,但在以后就引起了一系列的分歧。
根据和谈条件,袁世凯出任临时大总统,要由参议院选举。各省代表会在南京临时政府组成后,即完成了它的任务和职权。1月28日,组成了新的临时参议院,参议员由各省都督府派遣,每省3人,到会的有40多人。由同盟会员林森担任议长。在这个立法机构中,革命党人占绝对多数,原立宪派人士约占1/4。当然没有袁世凯系统的人马。清廷宣布退位后,孙中山即于第二天,即2月13日,向临时参议院提出辞职咨文,并推荐袁世凯继任,同时,提出了南京临时政府结束条件如下:“(1)临时政府地点设于南京,为各省代表所议定,不能更改;(2)辞职后,俟参议院举定新总统亲到南京受任之时,大总统及国务各员乃行辞职;(3)临时约法为参议院所制定,新总统必须遵守颁布之一切法制章程。”孙中山要为袁世凯套上地域和法律的紧箍咒。。 最好的txt下载网
3.妥协之下:共和三岔口(4)
2月15日,南京临时参议院根据和谈协议,选举袁世凯继任临时大总统,仍然是17省一省一票,以全票当选。在祝贺袁世凯当选的电文中称赞他为“中华民国之第一华盛顿”。袁世凯取得了初步的成功,但他面临着孙中山给他出的难题。他不可能离开他的权力基础、他的军队和地盘。当时的革命党人还理解不了中国的政治现实,但到了袁世凯死后,对于军队和地盘的经营就成为社会的常识了。袁世凯迟迟不肯南下,糊涂的参议员们竟然主动通过了定都北京的决议,引起了孙中山的震怒,黄兴甚至扬言要派兵捉拿那些同盟会的议员。参议院不得不重新开会,作出了定都南京的决议。但袁世凯是不会上这个圈套的,一再拒绝南下就职,张謇也在为他出主意。孙中山派蔡元培为迎袁专使,宋教仁也是使团成员,到北京迎接袁世凯南下就职。袁世凯导演了恐怖的一幕兵变,但变兵假戏真做,在京津保定一带烧杀抢劫,造成了严重的破坏,甚至威胁到专使的安全。书生气十足的蔡元培、宋教仁相信了袁世凯的说法,他必须在北京坐镇,否则北方的安全无法保障。专使回南京报告后,孙中山也不得不同意定都北京。
袁世凯心满意足,3月10日在北京根据南京方面的要求宣誓就职:“发扬共和之精神,涤荡专制之瑕秽,谨守宪法。”袁世凯牢牢地控制住他的地盘,对于孙中山会制订一部什么样的宪法,暂时不予计较。南方革命党中有一部分人对于袁世凯就任总统一职仍然不太放心,但孙中山安慰他们说:“总统不过国民公仆,当守宪法,从舆论。文前兹所誓忠于国民者,项城也不能改。”当时的共和主义者,一个个书生气十足,不知道宪法是要由人去执行的,也是可以由人去破坏的,甚至宪法也是可以用来骗人的。问题在于,社会生活有没有养成共和的习惯,有没有形成保卫共和的社会势力。如果没有,宪法最终就只能是一纸空文。这也难怪他们,他们那一代人刚刚开始向西方的政治制度学习,还搞不清楚是怎么操作起来的,到了中国会变成什么样。他们都很年轻,对于共和政治和中国社会政治生活的复杂性,更是毫无经验可言。袁世凯是经验主义者,他重视的是实际利益,没有必要去理睬那些理论教条,宪法问题可以放到权力巩固以后再说。
孙中山作为临时总统,主持了《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的制订,并于3月11日公布实施。但据说,《临时约法》的具体条文,只有一句是属于孙中山的,那就是第二条“中华民国之主权属于国民全体”。国家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南京临时政府的总统制,已经跟不上形势的发展,由革命党人单方面制订的宪法,着眼于新的权力分配。《临时约法》采取了宋教仁主张的责任内阁制,显然,为了制约袁世凯,给予了议会和内阁很大的权力。《临时约法》第三十四条规定:“临时大总统任免文武职员,但任命国务员及外交大使、公使,须得参议院之同意。”第四十五条:“国务员于临时大总统提出法律案、公布法律,及发布命令时,须副署之。”国务员的副署权,就是责任内阁的立法精神,行政大权不在总统,而在内阁。但袁世凯是一个掌握实际军事行政大权的人,他能做一个高高在上的虚名总统吗?不过,袁世凯对《临时约法》没有提出任何意见,他不必在条文上和孙中山纠缠不休。况且,《临时约法》只是过渡性的法规,正式国会召开后,必须制订正式的宪法,后面还有应付的手段。既然如此,在表面上各方面已经没有分歧,统一的中华民国就可以根据《临时约法》的规定,有效地运作起来。
当然,客观的形势并没有如一些革命党人那样乐观。武昌起义爆发后,革命形势迅速发展,梁启超仍然主张君主立宪,他搁置了与袁世凯以往的恩怨,决心与袁世凯合作,并为袁世凯出谋划策。他曾向袁世凯建议召开国民会议,来安抚革命党人。袁世凯组织内阁时,也任命梁启超为法律副大臣,但梁启超没有接受,袁世凯一再写信给他,希望他回国帮忙。梁启超相信,只要袁世凯和他真心联合,天下事情就可以大有作为。他观察形势后以为,不出三个月,国民就会厌烦革命造成的破坏,到那时候,他的主义就可以实现。他还提出了虚君共和的主张,来因应局势的变化。但革命的发展,共和已成大势所趋。在南北和谈即将成立的时候,他开始改变态度,接受共和。同时,他开始和国内的同志合作,进行组织政党的活动。袁世凯被选为大总统后,梁启超发去了贺电。2月23日,梁启超给袁世凯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详细地论述了他对今后国家政治的规划,其中说到核心的政治方针:。 最好的txt下载网
3.妥协之下:共和三岔口(5)
今后在中国,一定要参考实行开明专制的政治意向,否则没有办法达到国家的有效治理。开明专制和现在实行的共和国的服从舆论,从道理上说是相反的,但在共和国你如果不是在表面上服从舆论,就不能够在实际上施行开明专制。您是很高明的人,其中的关键问题,您一定考虑得很成熟了,用不着我来啰嗦。那么,您想在表面上是舆论的仆人,而暗地里是舆论的主人,用什么办法呢?那就是访问集合国内有政治常识,又喜欢进行政治活动的人,有礼貌地把他们征集过来,成为自己一党的人。今天,国内活跃在政界的人士,大略可以分成三派,一是旧的官僚派,二是旧的立宪派,三是旧的革命派。旧的官僚派,是您所一向笼络领导的,除了一些无能的没有道德的人一定要淘汰之外,其余优秀的人,大都有很丰富的施政经验,他们应该是行政部门的中坚人物,如果让他们进入立法部门,要他们进行辩论,来竞争胜利,实在不是用他们的长处。以您现在的地位,领导行政部门的工作,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最应该留心的,就是怎么样博得立法部门的同情和支持。这个办法,却是不能不在旧官僚派以外来寻找的。旧的革命派从今以后,会分成二派,一派是纯粹感情用事的人,他们是始终不能够和您合作的,以后政府稍稍整顿秩序,严肃法治,他们一定会纷纷起来责问,但这一派人的性质,只适合搞破坏,不适合搞建设,他们在政治上的活动,一定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他们的人数有时多,有时少,没有规律,即使人数很多,也不可能集结成有秩序的政党。政府对待这些人,不可以用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