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西域少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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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西域少年行-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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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罗蒲丽没有预料到时间会这么长,但想到对方开出的高额报酬,也就忍耐了。

    但老者微微一笑的神情,深深印在了同罗蒲丽的脑海里,因为她觉得这个神情似乎很熟悉。

    之后一段时间,无所事事的同罗蒲丽一直在庄园内养精蓄锐。

    天宝八载元月十四日下午,老者忽然急匆匆赶来。同罗蒲丽以为时机到了,兴奋得不行。不料老者说另有小任务,只需要四五个人即可,报酬单算。

    同罗蒲丽本来要亲自去,但老者说事情很简单,不劳她出手。

    同罗蒲丽追问老者具体任务究竟是什么。老者则说是防护个重要东西,避免被对手破坏,两三日即可。

    听起来这任务确实很容易,于是她就点了四个精干的兄弟,并暗中交待他们,留意老者的一举一动,避免被人坑了。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正在庄园内练习箭法的同罗蒲丽忽然发现,东边的庭州城内燃起了冲天的火焰。熊熊的火光将大半边天烧的通红,甚至掩盖住了明月的光辉。

    火灾产生的滔天热浪,让远在城外庄园的同罗蒲丽,都感觉脸发烫。

    皮肤上的灼热让同罗蒲丽产生了不祥的预感,那四个弟兄,恐怕是出意外了。

    不出她所料,正月十六凌晨,老者夤夜登门,告知任务失败,四个手下全部失踪,估计是被对手斩杀了。

    同罗蒲丽很生气,质问是谁干的。

    老者犹豫再三,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河东闻喜堂。”

    听到“闻喜堂”三字之后,同罗蒲丽心头一震。在灵州纵横之时,同罗蒲丽也劫掠过闻喜堂的商队。和如意居相比,闻喜堂的护卫倒是没有那么多,但也非常不好惹。

    因为闻喜堂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抢一次容易,避免它的打击报复却很难。

    知道这次对手是闻喜堂之后,同罗蒲丽有点后悔卷入到如此庞然大物的斗争之中了。

    老者看出了同罗蒲丽的犹豫,便幽幽说道:“闻喜堂的周掌柜老奸巨猾、不择手段。双方本来只是简单的意气之争,各施手段,通过制作的灯楼和灯轮比拼。不料他居然请了个高手,放火烧了我们的灯楼。你的四位弟兄为了守护灯楼,悉数被人用利剑杀死。这个仇,你不报了吗?”

    同罗蒲丽知道老者是在激将,但从看见母亲殷红的血迹那日起,同罗蒲丽已经下定决心,不希望再有任何自己在意的人无辜被杀。

    马匪们绝非善类,但这十几年来,对她还算照顾有加,并给了她家的温暖。弟兄们的仇,她是一定要报的!

    “那个高手是谁?”同罗蒲丽幽幽问道。

    “目前还不清楚,但想来周掌柜是知道此人底细的。”老者答案的指向很明确。

    同罗蒲丽毫不犹豫,招呼了十余名弟兄,就要准备进城。

    老者微微一笑,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和一把利剑:“这是进城的过所。你用的弯刀太显眼了,不若换用长剑吧,想来对方请来的高手,也会从剑痕中感受到你的怒火和挑战的。”

    此时,同罗蒲丽忽然意识到,她会什么会觉得老者的神情那么熟悉了。因为在灵州雇佣他们的那个王掌柜,微微一笑也是如此神情。

    莫非老者和那个雇主之间有什么联系?同罗蒲丽心中念头一闪,随即就笑自己傻了。雇主和老者均是如意居的人,有什么联系岂不是很正常吗?

    正月十六清晨,同罗蒲丽一行伪装成进城的商队,顺利通过城门口守军的检查,闯入了周掌柜家。

    尚在酣睡中的周掌柜,显然根本不知道祸从何来。他试图用闻喜堂的威名自保,却更加激怒了同罗蒲丽。

    同罗蒲丽质问他谁杀了自家的四位弟兄时,周掌柜哀求说自己一无所知,矢口否认一切。

    由于城内为不可久留的是非之地,同罗蒲丽心想,既然已经知道对手是闻喜堂,四位弟兄估计是已经遭遇不测,那么周掌柜说不说都不重要。此次行动,本就是为了打击闻喜堂的气焰。

    于是,同罗蒲丽按照之前和老者商议的意见,下达了灭门的指令。她更是亲手用利剑杀死了周掌柜,还在墙壁之上用鲜血写下了“替天行道”四个大字。似乎只有血的浓烈和殷红,才能表达她心中的愤怒。

    事成之后,同罗蒲丽一行迅速撤出庭州城。回到城外庄园后,冷静下来的同罗蒲丽细思这几日的事情,越想越可疑。

    如果真是闻喜堂请高手为了纵火杀了自家弟兄,为何周掌柜家里根本毫无防护力量?难道他不心虚、不担忧自身的安全吗?

    同罗蒲丽在马匪里生活了十几年,深知大口喝酒、大碗吃肉的背后,是夜不能寐的紧张和刀不离手的警惕。周掌柜如此安心、安逸,让同罗蒲丽百思不得其解。

    正月十六傍晚,同罗蒲丽尚未理清头绪的时候,老者拿着一幅画像再次前来,告知她明日上午,有位对闻喜堂至关重要的小郎君要出城打马球。为了彻底打击、报复闻喜堂,如意居准备在马球场附近狙杀此小郎君。

    听闻任务不在庭州城内之时,同罗蒲丽微微松了口气。庭州作为北庭都护府的驻衙地,有一万多瀚海兵马,城内守备严谨。上次灭周掌柜满门的时候,就让她意识到,在庭州城内动手的风险太大。

    在松口气之余,听闻要狙杀一位小郎君,又让同罗蒲丽有些不安。

    当了十余年马匪之后,同罗蒲丽深知,自己早已不再是那个天真纯洁的草原小女孩。无数次午夜梦回,同罗蒲丽都梦见自己双手滴着淋漓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每一片土地。

    因此,最近几年,同罗蒲丽越来越喜欢劫杀回纥商队。因为挥刀斩杀回纥人的时候,她可以享受酣畅淋漓的报复,而毫无任何负罪感。

    虽然有些不安,但同罗蒲丽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接下了如意居的定金,并和闻喜堂结下了梁子,那么也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 ; ;    母亲那时还比较年轻,容貌还算出众,被赏赐给一个回纥的十夫长。

    当衣衫不全的母亲跪在奴隶贩子车队前的雪地里,不断祈求他们放过同罗蒲丽的时候,早已忍无可忍的十夫长,直接拔出弯刀,朝喋喋不休的母亲砍去。

    母亲没有想自己的哀求反而惹来了杀身之祸,屠刀落下前的一刻,母亲大声吼道:“蒲丽,希望你能在自由自在的草原清风的带领下,找到你的父亲,他是仆固族的……”

    母亲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道刀光夺走了生命。

    十夫长干脆利落了斩杀了自己的战利品后,随手在母亲的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那冷酷而淡漠的表情,仿佛只是宰杀了一只羔羊。

    鲜红的血,缓缓流到泥泞不堪的雪地之上,将肮脏的大地染得殷红。

    同罗蒲丽隔着马车笼子的栅栏,望着地面上那团暗红色的血迹,眼泪止不住地如大雨滂沱。

    她此时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给自己起名为“蒲丽”。在同罗人的语言里,“蒲丽”就是自由自在的风。

    母亲一辈子都在同罗部里生活,唯一一次像风一样在精神和**层面都跨越了部族的约束,就是遇见了父亲。

    但她大概不曾料到,一次无拘无束的自由,居然带来了如此沉重的负担,竟然需要用生命来偿还。

    但母亲依然固执地怀念那缕闯入她生命里的清风,并以风为自己命名!母亲心中的执着和不悔,震撼了同罗蒲丽幼小的心灵!

    震撼之后,同罗蒲丽心中更是充满了愤怒和疑惑。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从来都不曾回来看望母亲和自己!广阔的草原上,为什么充满了暴力和杀戮!

    心中疑惑,同罗蒲丽直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而她的愤怒,则通过别的渠道发泄了出来。

    贩卖同罗蒲丽的奴隶贩子,在前往灵州的途中遭遇了一股马匪的袭击。天寒地冻、白灾肆虐,草原上的马匪们也不得不频繁出击,以熬过严冬的凛冽。

    看见奴隶贩子被马匪拖着马尾后面,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同罗蒲丽心中感觉无比的畅快。

    她不知忽然从哪里来的勇气,从地上捡起一把匕首,走到早已血肉模糊到不成人样的奴隶贩子身前,冷冷地将匕首刺向他的咽喉。

    那时,同罗蒲丽的力气很小、毫无杀人的经验,费了半天劲,才把匕首刺了进去。

    匕首割破皮肤的时候,同罗蒲丽似乎听见了无比悦耳的仙乐,她如此陶醉,以至于喷射出来的鲜血把她的脸和头发染红了都毫不在意。

    马匪们一开始还把同罗蒲丽的奇怪举动当做厮杀之后的调剂品看,但当满面血污的小女孩,用兴奋的目光看着奴隶贩子尸体的时候,杀人如麻的马匪们也惊讶了。

    头发秃顶却满脸络腮胡子的马匪头领,走到了同罗蒲丽身前,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攥着匕首的小手,将滴着残血的匕首扔到了地上。

    然后,他抱起了身形单薄的同罗蒲丽,对马匪们宣布,从此这个小女孩就是他的义女了!只有他还有口肉吃,就不能饿死这个小娘子!

    就这样,同罗蒲丽在马匪中生存了下来。这伙马匪的头领叫细封野,是灵州党项族细封部人。

    党项人是古羌人的后裔,长期生活在西海之南的河湟之源、河曲之地。

    后吐蕃兴起,河湟之地尽为其有,党项人不愿成为吐蕃帝国的奴隶,各部便在贞观年间纷纷内附大唐。

    太宗皇帝欣然接纳了党项的依附,将之安置在西州、灵州一带生息。

    细封野说来也是党项八部之一细封部的贵胄,但不知何故,竟沦为马匪。

    这只马匪的人员很杂,既有党项人、也有铁勒人,还有汉人,多是在本地或本族无法生活下去的亡命之徒。

    十多年过去了,当年本应为奴为婢的小女孩,已经出脱为身影妖娆的娇。娘子。

    而娇滴滴外貌的遮掩下,很多第一次见到同罗蒲丽的人,都不敢相信,她就是在灵州一带赫赫有名的女马匪“修罗刀”。

    之所以叫“修罗刀”,那是因为同罗蒲丽心狠手辣、出刀必见血,却偏偏又美艳无比,如同佛经天龙八部里的女阿修罗一般。

    后突厥汗国的弱势、漠北的动荡,给了马匪充足的生存空间。

    细封野很精明,他从来不深入大唐朔方节度使的防区,只是在漠北和灵州犬牙交错的山区里活动。

    劫掠商旅的时候,凡是大唐子民,只劫财、不杀人,财货也多少给商队留点,避免他们血本全无。

    故灵州的驻军也对这股行为克制的马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按时享受马匪送上来的孝敬。除非有来自上司的严令,他们一般不会主动攻击这群马匪,有时候还会给马匪们通风报信。

    同罗蒲丽在细封野的精心调教下,已经变成了一柄锋利的杀人利器。尤其是劫掠回纥商队的时候,这柄美艳嗜血的修罗刀,从来都是大开杀戒,毫不理会回纥人的哀求。

    “既然你们当年根本不在意我母亲的哀求,那今日,我也绝不会理会你们的哀求!”杀戮之时,同罗蒲丽心中涌现着如此汹涌的恨意和快意!

    让同罗蒲丽感觉无奈的是,草原上风云变幻许久之后,后突厥汗国在唐军名将王忠嗣的攻伐之下,越来越弱;自己的仇敌回纥部却趁机大肆扩张、越来越强,隐然已经有了称霸漠北的苗头。

    回纥的崛起让同罗蒲丽十分气愤,她加大了对回纥商队的劫掠。但她这么一点无关痛痒的轻微打击,根本无法阻挡回纥部开牙建国的步伐。

    天宝三载(744年),回纥首领骨力裴罗自立为可汗,建立了回纥汗国。纷争数十年的漠北,终于重新归于一统。

    同罗蒲丽从商队得到的消息,自己的母族同罗部已经分裂了。一部分人留在漠北,成为回纥汗国的附属部族;还有一部分在首领阿布思的带领下,避开回纥的兵锋,迁徙到大唐境内生活了。

    据说天可汗很看重内迁的族人,将他们安置在朔方节度使辖境内的河套地区,距离灵州只有数百里。同罗部首领阿布思更是被天可汗敕封为奉信王,赐姓名为李献忠。

    从小到大,无论是在漠北还是在灵州,同罗蒲丽到处都听人赞颂天可汗英明神武、宽仁睿智。

    同罗蒲丽私下则觉得,天可汗很傻。他花了那么多钱粮、牺牲了那么多勇士的性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垮了后突厥汗国,却让回纥部建了个便宜。

    这感觉,就像是头傻熊,奋力拍死了一头野猪,却摇头晃脑离开了,白白便宜了在一边等候许久的饿狼。

    而他更傻的是,居然还自废武功,撤换了名将王忠嗣。同罗蒲丽在灵州一带生活久了,听闻了不少这位大将的故事,也逐渐知道,马匪们之所以如此收敛,并不是本性向善的缘故,而是畏惧这位名将在帝国西北的威名。

    这样的名将,却稀里糊涂就被天可汗给贬斥了,真是奇哉怪也!

    不过,同罗蒲丽的感慨也就仅仅到此为止,天可汗傻不傻,都距离她太遥远。对她而言,更需要头疼的是,回纥汗国建立之后,马匪的生存危机出现了。

    在漠北草原之上,最稀缺最匮乏的东西是秩序,但最容易建立起来的,也是秩序。

    后突厥汗国由于先天不足、频遭围攻,所以始终没有能够在漠北建立强有力的政治秩序。

    而新兴的回纥汗国,依托本族的强盛武力、拉拢仆固、同罗、拔野古等部落,通过向大唐俯首称臣,重建了漠北的政治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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