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就是故乡》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城外就是故乡-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髦ひ裁荒艿沧∧墙峤崾凳档囊痪鳌6翘煳也还歉判矶嗳艘黄鹪诘躺峡凑谴笏选D歉隽成嫌新樽拥穆沓捣颍歉龈墒莸奈醋啪虼松矸莶幻鞯闹心昴腥耍抑两裢涣怂悄切咨穸裆返牧场�
  威严的小城令我敬畏。即使我后来步入官场,混了个小官,在家乡小城面前仍然感到心虚。这也是我至今不愿走进县政府大院的根本原因。

小城正在失去记忆(3)
街巷曲折
  我与太和镇的关系因我进城上学而改变。由于上学,常住城里,我就增加了几分优势。太和镇也就把它的一切都向我袒露开来。
  太和镇的确小。七百多丈长的石城墙,大人抽支烟的功夫就可以走一圈。从北门进去,沿上北街、正中街到三元宫,一里多长。再从新城门进去,往东,到朝阳门,也就两三百米。即使再走到车路口,也只一里路光景。两条主街相交的地方是银行口,相当于王府井。诸如大兴街、花布巷子、德盛街、红旗路之类小街,随意地连在两条主街的某个部位上。由它们构成的格局颇像我小时候在地上随手画出的六子棋的棋盘。
  太和镇在明代还只是一个驿站。由于水运时代码头的繁荣,饭馆、客栈、药铺、商号、会馆乃至妓院,就在“广寒驿”身边肆意繁殖。九宫十八庙香烟弥漫,一个个雕花木窗望着一江春水流金淌银。虽然到我眼中时太和镇已由风姿绰约变得年老色衰,街街巷巷烟熏火燎,东倒西歪,但对一个沉迷于古代连环画故事并看了不少古装川戏的少年来说,借助老辈人的叙说仍然不难完成对它往昔繁华的复原。有时我一个人在街头发呆,那些坐轿的富绅,牵马的客商,文弱的画匠,妖冶的*,推车的贩夫,鬼影一般晃动。酒味药味脂粉味以及皮革的臭味,还有纸画店宣纸和古墨的芳香,也一齐在街上飘浮。一阵风来,烟消云散,又觉得还是凉拌豌豆和五香虫的叫卖声更贴近眼前这个太和镇。
  小城的秘密都隐藏在小巷深处那些生动的细节里。小巷们躲在大街背后,不露声色。拐进一条小巷,推开一扇木门,穿过一段暗无天日的过道,往往是一个天井,几户人家。这里炒菜声、劈柴声、水笼头放水声和吵骂声终日不断。从天井再往里走,循着刺鼻的尿骚味而去就是茅坑,它总是躲在最黑暗的角落。人口众多,蹲位只有一个,且不分男女。所以要拉要撒的在半路上就要放出声音预警,或哼唱歌曲,或故意加重脚步。这时里面如果有人,正在拉撒的她或他便将硬糙的手纸哗哗揉搓。不怕暴露身份的还可能擤鼻子或咳嗽,路上的便知趣而返,十分默契,我还没听说有这样的小巷深处有偷窥甚而更非礼的事情发生过。
  当然,小城的热闹都在大街上演。比如,夏日里突然有了由拖拉机改装的洒水车,一路喷水,躲避不及的行人惊惶而退,还是湿了衣服,同时也打湿了丧葬用品店的灵房子;比如,烈日晒化了街上的沥青,某时髦女郎昂首而过却被粘掉了鞋,恼羞成怒,光着脚尖叫着跳骂;比如供电所专门拉闸的师傅一日骑车经过新华书店,见里面人山人海,进去一看是发行新版的“毛选”,大失所望,嘟囔了一句“我还以为是什么金包卵”,旋即被眼睛雪亮的革命群众告发,五花大绑游街示众……这些热闹新奇的城里故事,不久就会抵达梓江河边上的那个小村,成为假日里我对父老乡亲的回馈和奉献,也是我对变得更加陌生的村庄的回馈和奉献。
  尖锐的口哨
  尖锐的口哨来自电影院,来自街头,更来自小城黑夜的那些暗角。这是街上操哥们的一种最显著的特征。他们烫着*头,趿着塑料拖鞋,穿着海魂衫和小脚裤,在大街上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有一天我在公园口近距离目击了操哥们演出的一场武打戏。城北的操哥与城南的操哥为一个操妹争风吃醋,其性质类似兽群里的王座争霸战。我没想到一声口哨就能聚集起那么多的小伙子。一切都很简洁、利落和直奔主题。双方操的都是刮刀和木棍。金属相撞的铿锵,木棒击打肉身的闷响,腾挪跳跃互相抢手的气势,惊心动魄的程度远远胜过张艺谋的武打片。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小城正在失去记忆(4)
尖锐的口哨也偶尔在射洪中学的校园响起。因为校园内也有同学烫*头、穿海魂衫和小脚裤,只是不敢穿拖鞋。太和镇城墙之外便是广褒的庄稼地。县委、武装部,还有更远的母校射洪中学,是绿色海洋上的一个个孤岛。在学校与小城之间由一根根田埂连结,当然也有公路。白天我们要么从汽车扬起的灰尘中穿过,要么在麻雀的啁啾和青蛙的鼓噪中穿过,晚上就要从尖锐的口哨声中穿过。
  我和同班最要好的朋友——未来的华西医大教授唐健和未来的中国汽车研究中心的工程师李强都是老师最喜欢的乖孩子。但我们决定在黑夜里不作沉默的羔羊,而要作啸叫的猛兽。经过一段时间的勤学苦练,我们也掌握了口哨的高难技巧。比之唐健和李强,我还获得了更大的成功,可以分别用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打出效果各不相同的口哨。夜风拂拂,树影婆娑。尖锐的口哨此起彼伏,互相呼应。最优美最响亮的那一声就属于我。我们趁着夜色的掩护,取得了身份上对操哥的以假乱真。口哨,从此成为涂在我们身上的一层迷彩。
  我们决定以最革命的理由对新掌握的秘密武器用于实战。班上的明清和晓秋好上了。晓秋生在川剧团,出落得比戏台上的花旦还漂亮。她不但以漂亮出名,并且还以大胆出名。我们的体育老师特别喜欢辅导女同学,特别喜欢辅导女同学作体操,她们的腰和臀特别能得到他双手的保护。一天,老师的眼睛又一次专注于女同学某个部位的时候,晓秋用胶布在他后襟粘上并点燃了一只鞭炮。鞭炮在老师身后引爆后的冲击波很快在校园内扩散。老师几天之后便被贬去了最偏远的乡村学校,晓秋名气大增。晓秋和明清的早恋,尤其是各方面平平的明清和一个名星人物不对称的早恋唤醒了我们的正义感。我的朋友也就是班上的最高领导唐健决定干预。
  酷热难挡。大槐树上的知了噪叫不止。明清家就在城西那棵大槐树下。我与唐健和李强像鬼鬼祟祟的侦察兵一样摸到他家墙根。唐健一个眼色,我们三个一齐在窗外朝隔桌而坐的明清和晓秋打出了最尖锐的口哨,然而迅速撤离。事情全然没有悬念:正义的口哨成功地惊飞了一对太嫩的小鸳鸯。
  小城大师
  敞篷货车发疯一样开往成都。看来它也像我们一样亢奋。天冷得像要下雪。我像一条小狗一样蜷缩成一团,只把最小的体积暴露给寒风。小平大约是不注意受了凉,肚子一阵翻江倒海之后,早上吃下的面条从嘴里喷射而出,一部分兜在了大口罩内,大部分则突破了口罩的围堵而在旁边一位搭车的操哥身上着陆。好在我们人多,志勇、陈三、孙扬以及射洪中学美术组的七八个主力都在车上,那可怜的操哥只有忍气吞声,让我们眼看着他一身呕吐物被冷风吹干,起壳。
  一路的劳顿都由成都加倍地回报了。因为我们第一次进了大城市,并正正规规住进了滨江路的招待所。我们最大的收获还是在省展览馆——当时叫万岁馆,这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我们是专门来参观这里的全国美术作品展览的。我们都是狂热的美术爱好者,一半是热爱,一半是为了将来谋生。从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伦勃朗到毕加索、凡高、列宾,这些名字我们已经熟悉得如同自家兄弟。国内画家更不用提了,我指的是油画家,如罗工柳、靳尚宜等,他们的作品我们经常临摹。而国画则显得老土,丢人,早已被唾弃。展览馆展品几百件,其中不乏大师级人物。于是我们差不多就是与大师们面对面了。我们在心中又将自己提拔了一格。这样,我们离艺术大师的梦想又近了那么一点点。

小城正在失去记忆(5)
省展览馆实在高档,红色花岗石地板打了蜡,光可鉴人。为了表达未来大师的霸气,我与志勇趁工作人员不注意,狠狠地在地板上吐一大泡口水,好像这样展览馆就有了被我们占有的意味。
  回到射洪,才发现我为之热爱的太和镇如此之小之破之土。我和志勇坐在涪江河边陷入了深深的苦恼。志勇说,我们两个未来的大画家还住在射洪这么个破地方实在太委屈了。我说,射洪就是小,你看街道好窄,我担心要夹住大鼻子苏老师的鼻子。两个心在别处的少年越想越气。后来,两个人叹一口气,还是回去画吧,画成大画家一切都有了。走,未来的达?芬奇。走,未来的毕加索。
  我们成天都在画。文化馆、学校,还到处写生。行色匆匆,背着画夹,满身自己故意涂抹上去的颜料。我们最喜欢在学校里画。画时像大画家作画一样旁若无人,咪着眼睛,近前,退远,反复在画稿上凝视,眼角的余光却观察到同学都带着羡慕的目光在围观。男同学,更多的是女同学,包括那些平时骄傲得不得了的体育尖子和歌舞明星。等他们恋恋不舍地走远了,我们才将憋了许久的笑声释放出来,笑得在地上打滚。有时,我们还顺手在黑板上写上“打倒大画家陈霁!打倒大艺术家杨志勇!”当然,谁也看不出是我们的笔迹。我们最得意的作品是周恩来像。1976年1月9日,周恩来逝世,全校悲痛。傍晚,校长把我们召到办公室,亲自把画遗像的任务交给了我和志勇。明天上午9点开悼念大会前就要画好巨幅画像,时间紧迫,又是重大政治任务,校长腾出了自己的办公室,亲手端来火盆。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不过,我们不甘心当无名英雄,一定要让睡在隔壁的校长知道我们工作的辛劳和思想的革命。于是两个未来的大画家在你一笔我一笔地作画时,不是凳子响就是桌子动,还有两个革命小将的豪言壮语和激情对话,更严重的是校长的办公桌被烤糊了,满屋焦味,烟气熏人。一夜折腾让我们敬爱的校长彻夜难眠,次日主持悼念大会时满眼血丝一脸憔悴。全校师生十分感动,都以为校长悲伤过度。
  太和镇是一个最宜于梦想的地方。我们成长的岁月被它抹上了一层浪漫的色彩,并点点滴滴地完成了对我们的基本造型。虽然我们美术小组的铁哥们中只有志勇现在是扛着大校军衔的专业画家,陈三在成都当着不大不小的官,孙扬在美国纽约干着当年曾被我们奚落的外科医生勾当,小平则在德阳研究他的三星堆,我更是早早地撂了画笔,但我们的理想之火从来没有熄灭过。
  我们没有成为大师,志勇也没有。但我们离开后的射洪画坛(如果说这里有一个什么“坛”的话)一直热闹,出了不止一个“大师”和一批“著名”画家。这要怪孙竹篱——一个真正的大画家。他曾是四川画坛一个最响亮的名字,响亮得如同春雷滚过巴蜀的天空。孙竹篱几十年深山练剑,上探石涛、八大、吴昌硕,扬州八怪,下追黄宾鸿、齐白石、张大千,还有自成一绝的诗书画,所以一出山便以老辣的笔墨和清新的格调艺惊一方。画界都说他是中国又一个陈子庄,又一个黄秋园。他的成功让太和镇一些人眼红不已,蜂起仿效,一时卖得太和镇经常颜料短缺,宣纸脱销。然而孙竹篱命薄,还没来得及充分品尝成功便被癌症夺去性命。这就成全了一批人:小城大师迭出,一夜之间冒出了无数孙竹篱的嫡传弟子。在他们脏兮兮的画案上,“孙竹篱”成了另外一种人民币,一版再版。成都市场上的假孙竹篱,大半来自射洪。 。 想看书来

小城正在失去记忆(6)
家
  故乡的体味和体温让我对她像狗一样敏感。后来我明白了,对故乡的这种感觉最终还是来自家。对我而言,家是游移不定的,故乡在射洪的确切部位也就是不确定的。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那天怎么就把车子直接开进了广场。我本想绕开太熟悉的北门而选择了从河边入城,但我东拐西拐突然就到了这里。这不像是我开车来到了这里而是广场冷不防跳到了我面前,故意要吓我一跳。广场非常大,感觉中大得恐怕连成都也没有。这里根本没有下雪,阳光明媚恍若春天。阳光照耀下的整个广场被一种声音笼罩。像风声,像雨声,像放大了许多倍的蚕吃桑叶的声音。这是许许多多声音的高度拥挤、粘连和压缩,密不透风,浑然一片,因为其它一切杂音都被它席卷和消化。这是麻将!是麻将在成百上千双手的抚弄下快乐的大合唱,是麻将在广阔空间里在最自由放纵状态下的众声喧哗。人们在这里快乐地接受着它的统治,呼吸着彼此的呼吸,快乐着彼此的快乐。我傻眼了:这种大规模聚集群众的功能,原本只属于*年代的天安门广场啊。
  看见了一棵黄桷树。还有两棵老槐树。尤其是槐树让我眼睛一亮,像时隔几十年后见到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儿时伙伴。这时,我才辩认出我就站在原来的家门口!那时所谓的家其实就是文化馆,是父亲在文化馆的卧室兼办公室。后来母亲因病进城,我,还有弟弟、妹妹,都跟着进城上学。一大家人居然能塞进那十几平米。好在那时父母骨瘦如柴,我们也老长不大。
  母亲实在能干。除了治病,她居然可以用父亲一个人的工资对付五张嘴巴。甚至偶尔还照顾一下父亲在朋友面前的面子。她还以自己示范的方式让我们学会勤劳、坚忍、谦逊和礼貌。父亲则一心扑在工作上。长期以来,他的工作常常是在宣传部某位干事指挥下,与包括孙竹篱、大鼻子苏老师在内的一帮子人不断地写,画。画伟大领袖,画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宣传画。用美术字写毛主席语录,在城墙上写“将无产阶级*进行到底”之类的标语。他最出风头的是大跃进时在城西老鸹山上写的一条标语:“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每个字足有一幢楼大,笔划也粗如城墙。加上一个奇大无比的惊叹号,更像是全县几十万人民的齐声呐喊。这条标语是县委决定之后,由父亲带领整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