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就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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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就是故乡-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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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之津(3)
一颗松动的螺丝钉
  单调与局促是学校难以忍受的常态。瘦瘦的书记笑容可掬,但是他的笑只是水面浅浅的涟漪。下面是什么?深不可测。高高的校长从里到外都没有表情,似乎表情于他也是件很吃力的事情。女同事占多数。她们全部是厂里家属。平日里水波不兴,但底下暗流涌动。厂里纠葛和彼此利益很容易在她们中间掀起风暴。
  方老师是最让人感觉轻松的同事。他是江津土著,用一口江津土话教一些无关紧要的课,因此他在学校也显得无关紧要。他在厂外教村小的老婆都远比他更像老师。但他却是厂里的知名人士。原因是酒。江津是个出酒的地方。几江牌白酒远近闻名,也就培育了许多像爱家乡一样爱几江白酒的人士,比如方老师。他因为是“半边户”,住在厂外,人们就常常见他醉卧路边。有时厂里救护车呼啸而过,说不定拉的就是他。拉一回他的知名度就往上窜一大截。当然方老师也有受人尊敬的地方,比如炒菜。学校部分同事时不时的聚餐、野炊总是他在推动促成。这是他为我们制造的节日。这些时候他总是亲自操刀、掌勺、端菜,脸膛红亮,两眼放光,笑成一条细线。等到最后一个菜炒完,他才入桌,不停敬酒,与大家划拳,把欢乐推向高潮。可惜这大是非组织活动,不能经常进行,并且我酒量很臭,参加了也无法品味到他们那样的欢乐。
  第二年终于有新的大学生分来。而且一下子来了好几个。一石激起千重浪,他们可是一堆石头。这些空降而来的天之骄子立即成为东方红的焦点。他们是车间和办公室的新闻。家有未婚子女的人们都在他们背后指指点点。不久,王万敏被党委书记收为媳妇,张燕不小心陷入了厂区一霸王勇的感情陷阱,成都中医大学分来的任启坤一上门诊门前就排起长队:大娘大妈们心思不在看病而是暗暗替自家女儿打着主意。不过,新同事的到来并没有给我这个“师兄”带来多少影响,因为他们都安排住在生活区。经过了许多区隔与疏离,我或许只是他们眼角余光里的一个细节。
  一天,又一天,我的日子不断从一部叫时间的机器里吐出来,像同一型号的产品。单调的生活,单一的居民结构,让我羡慕起那些乡镇上的居民来,比如我曾经去过的珞璜、白沙、油溪和石门,土气、古老、驳杂而生气勃勃,丰富多彩。又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学校传出天大的新闻:总务红鼻子老刘被捕了!
  老刘是本厂的老师傅,是伟大领袖的同乡,根红苗正的工人阶级。也许是这个原因,他执掌了学校的物资大权,在我们这些臭老九面前显得颇有架子,我在他那里领墨水粉笔从来没得到好脸色。我见过他的老婆,农转非进厂当的家属,又瘦又老。老刘没有任何爱好,空虚的内心自然容易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邪念茁壮成长。然而东方红这地方太封闭,那时又没有娱乐城按摩房之类,他一个小小的学校总务,长了个红红的酒糟鼻子,土里叭叽的没有谁看得上。别无爱好,闭门不出,所以他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女儿身上。他女儿就在我班上,老实巴交,瘦小得可怜,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小孩子感觉身体不对头,原因不明,自己到医院检查多次才被发现受孕。
  红鼻子老刘的惊天丑闻我并不幸灾乐祸,反觉得格外沉重。学校太小,我觉得凡是他停留过的地方都污浊不堪,在这个花粉飞扬的季节,学校空气中却飘散着一种不洁的物质。与此同时,风传厂里要清理精神产品,邓丽君的歌要禁止,职工家里的《红楼梦》、《红与黑》和《安娜?卡列尼娜》之类的书都要没收,搅得我心情很糟。

大江之津(4)
我们都是按计划分配到厂里的。我是计划经济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颗螺丝钉。厂里的工程师,学校的李光林、杨文典等大哥级的同事,都是*前名牌大学毕业的,比如哈军工、哈船院、上海交大甚至北大、清华。他们才真正是闪闪发光的螺丝钉。他们本来都分配在上海、大连、武汉和西安那些响当当的国防军工单位。1965年越南战争爆发以后,伟大领袖为国家的安危深感忧虑。美帝苏修亡我之心不死,要准备打仗,建设三线。他老人家大手一挥就让这些精英连同所在单位隐入深山。十几年过去了,我们厂这些螺丝钉们早已被牢牢地拧在了东方红。而我,一开始就是松动甚至是摇摇欲坠的。现在,我决定要自己把自己从这里拔出去。
  故事2006
  2006年盛夏。对江津而言,这本该是一个水汪汪的季节,绿肥红瘦,广袤的原野被厚重的绿荫所覆盖。然而大旱,大地被热风大块大块地灼伤,连片枯死的竹林,摇曳着触目惊心的焦黄。墙上的爬壁虎再没有从冬天活过来,像一些破鱼网挂在那里。在江津火车站附近的三岔路口问路,摆摊的年轻女人问我是不是去东方红。她说到这个地名时就像说自己家人名字那样自然,但是我好一阵都没有反应过来。东方红,这里有过这样畸形的名字吗?即使有,现在还可能继续使用吗?
  确实依然叫东方红的工业区,小街格局依旧,但已被密密的地摊、修理铺、商店和餐馆挤满,充斥着腐烂菜叶、生活污水和酒菜的气息,像任何一个小镇那样随意和世俗。赶街的农民,叫卖的小贩,满街的江津土话更模糊了它与其他小城镇的边界。我从水果、蔬菜和廉价工艺品之间穿过,从吃串串香和炸酱面的人丛中穿过,从茶楼、网吧、ok厅和挂着“丧葬服务一条龙”招牌的什么公司旁边经过。我调动一切记忆来认识眼前的这个东方红,然而它却躲在这些小镇繁华背后不肯出来。
  是学校唤醒了我全部的记忆,甚至唤醒了小径上的那些脚印,墙上那些苔痕,还有无数早已隐入记忆深处的面孔。学校还是那个学校,教室还是那些教室,连锅炉房、厕所、操场的一砖一石都保持着原貌。只是树被全部伐倒。这些与工厂同龄的法国梧桐当年就已很高大,二十余年过去,似乎又高大了许多。原先它们站立在道路两旁和操场四周,整齐成行,像士兵的警戒线。现在,这些“士兵”像是中了弹,仰面倒下。一地木屑是它们碎裂的骨渣。操场上几位民工告诉我,这些树全部淘汰,换种观赏树种。
  我当年经常打乒乓的活动室看来早已无人活动。室内积灰很厚,球台堆在角落,脚架锈烂,台面散架。这一堆黑糊糊看不出眉眼的东西,正在被时光消化。
  还在放暑假。但我当年经常上语文课那个教室的门并未关死。我推门而入,在墙角寻了一个粉笔头,还像当年第一次走上讲台那样,工工整整地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课 谁是最可爱的人”。然后转身,清了清嗓子,面对下面虚拟的座无虚席的学生,用标准的普通话喊一声,同学们,上课..
  已很难找到同事。工厂已经破产,被其他企业兼并。老大哥老大姐们退休后差不多都选择了回老家。可爱的方老师成为*功的痴迷者,神神秘秘,远离人群,闭门不出。和我同时的年轻人纷纷步我的后尘,早已在船沉之前逃离。只有任启坤、蒋萍夫妇还在坚守。启坤已经从厂医院下岗,开了个小诊所,怀才不遇,大骂贪官。蒋萍是学校的末代校长,亲自为我们的学校划上句号。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大江之津(5)
我的学生已很难找到几个。考上大学的一去不返,有技术的远走深圳上海打工。堂堂军工企业,当年就已经沦落到靠生产组合夹具、自行车配件度日——这在我看来,它当时就已是一个癌症患者,有条件的人,谁会为它殉葬?
  晚上,我们在学生于红开在江津闹市的餐馆聚会。赵金霞、于红、杨开红、代红……她们身上完全没有了当年的影子。这些过去用普通话怯生生地回答问题的学生,现在她们夹着香烟,摆弄着手机和mp4,大声用江津话说笑,大胆评论当年的老师,坦率地介绍自己的生活。这完全是关于学校信息的大发布,是20 余年空白的大填补,是许多问题的大揭秘。但是温川没有来。这个当年我班上鹤立鸡群的优等生,质朴、聪明、勤奋,几近完美,是我最器重的尖子。但上高中后她优势渐失,并且被许多同学超越。高考落榜,进厂当了工人,现在又成了赵金霞的嫂子。一再打电话她都以有事推托。她是有心理障碍,觉得自己混得一般,无颜见老师吗?
  还有一个学生的名字被偶然提起。我感到心里格登了一下。那时的她腼腆,文静,一说话就脸红。作文很有灵气。我依稀记得曾经在她的作文本上写过长长的批语以示欣赏和鼓励。离开江津多年以后,我突然接到她寄自三亚的一封信。她用娟秀的字体写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海,第一次在海边检贝壳。我检了好多漂亮的贝壳。但是它们是我无人可送的礼物,所以我最终把它们重新远远地扔回了大海。若干年以后,当潮水再次把它们推向浅滩,有游人把它们检起的时候,有谁知道它们从前的主人那些感伤的故事呢?”这是一个女孩子把自己的心扉向她欣赏的异性半开半掩。我按捺住内心的暗自得意,与她断断续续通了两三封信,口吻像一个心理医生,更像一个教父。后来才知道,她读了外语学院,毕业教书。英俊的男同事狂追不舍,然而她却另有期许。她另有期许是因为她近乎病态的审美取向。她把安放着玫瑰色梦境的内心锁闭起来,痴情的小伙子只能永远尴尬地站在门外。短暂的婚史之后,她辞职离开江津成为外企的白领丽人,过起了单身贵族的生活。几年前,我和她在成都意外重逢。我们在领事馆路的酒吧里坐到夜半,每人喝完三瓶啤酒之后,我目送她打车远去,从此不知所踪。
  自从知道了她的故事,我对她就怀有深深的歉疚。如此冰雪聪明的女孩,她本应该有浪漫而完美的人生。虽然这只是她的故事,我还是觉得是自己让她偏离了正常的人生轨道。不过,我没有能力扮演教父。默默地祝福,这也许是我唯一可以作出的补偿。现在,我在和于红她们碰杯,心里却在向远方发问:你在他乡还好吗?
  郑晓丰是另一个最让我关注的学生。他来自农村,那时死了母亲,和父亲住在单身宿舍。个子最矮,成天拖着两行鼻涕。因为成绩差,还调皮,是我心目中的反面教材,罚站、揪耳朵、呵斥挖苦,是我给予过的特殊待遇。初中毕业他未能继续读书,到处晃荡,后来还染上了小偷小摸的毛病。他最近的一则新闻是一日在舞厅与他爸相遇,两爷子因为争小姐而大打出手。我所有的学生,包括郑晓丰,都有可能是璞玉。但其中一部分却被我漫不经心地雕刻坏了。他们的故事本身就是尖硬的石头,将我内心划伤,成为终身的疼痛。
  我站在江津的时间之外
  早晨我在宾馆里醒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关于江津的信息。江津升格为区。江津是重庆市规划的五个大城市之一。一个人喝了一瓶白酒在街上倒立行走,健步如飞。包含了一座138 层高楼的新城区正加紧建设,2010年将有10 余万人入住。网民骂政府不重视乡镇道路建设。即将建设重庆至江津的轻轨5 号线。重庆的化工等部分传统工业将搬迁到东方红附近的工业园。江津境内将筑起两座大坝,建设堪与葛洲坝媲美的电站...这些信息密集而汹涌,像一场爆炸,将我原先那个江津推倒。
  走上街道,不知身在何处。大十字,西门,东门,相府路,我的记忆已无法从这些古旧的名字上站稳。站在十余公里长的滨江大道,我清晰地看见江津城区是长江划出的鹅蛋形半岛,滨江大道就是它光滑的蛋壳。
  在重庆的羽翼下,我无法想像江津还会孵化出些什么。五路公交车是江津经火车站开往东方红的专线。站在它的站牌下,我平静地望着远处的江水从长江大桥下流过。时间如流水。江津是流淌的时间。它始终在走,越走越远,早已走出了我所在的那个区间。
  我想,我将永远生活在江津的时间之外,它却将始终牵动着我生命深处的众多细节。很多时候,它肯定会浮现出来,加入我的表情。
  

与一个城市同行(1)
绵山之阳
  那时的刘备才五十出头。在荆州已经站稳了脚跟,又新娶了孙权的妹妹作老婆,春风得意。英雄与美人互为因果。本来荆州已经垫高了刘备的期望,怀中美人又更加鼓胀了他要在这乱世叱咤风云的雄心。按诸葛亮的规划,他还必须据有更富庶幅员也更辽阔的益州,这天府之国才是他问鼎中原触摸龙椅的真正基石。依刘备这时的条件,想益州与癞蛤蟆想天鹅蛋也差不了多少。但偏偏上帝就要让他心想事成,刚想睡觉就为他支了枕头:益州牧刘璋恐惧汉中张鲁,更恐惧已经据有中原的曹操,经张松、法正这两个内奸一鼓动,居然主动请刘备入川帮忙。于是刘备到益州来抢地盘还顶着个匡扶正义的光环。他从荆州启程,溯江西进,由长江而嘉陵江,再涪江。他的目的地是涪江中游的涪县。涪县设于汉高祖初年。城郭土筑,斜斜地耸立在涪江东岸,龟山半腰。城实在太小,只有一道面河而开的西门。城里格局也显得零乱无序,近似村落。即使这样,搞政治显得外行的刘璋还是留了一手:他没有安排刘备入城,而是让他屯驻城外东山。其实这时的刘备,心思早已直奔主题,并不在乎细节。因此他在前呼后拥中登上东山之巅时,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挥鞭一呼:富哉!今日之乐乎!这句话当时没有人听懂。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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