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的*。恰好其时他父亲去世,便丁艰在家,利用这三年守孝期,翻阅《云间志》、《嘉禾志》等史籍,毕两年之功,修竣《松江府志》,成一大功德。二人去世后,子孙也不再求官。
至于那位云南按察司经历沈老先生,官阶是正六品,年事最高,不时托起茶盏抿一口盏中的普洱茶,品着醇香,笑眯眯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徐阶。
在曹安的催促下,徐阶不得不把“诋毁前贤”的风波述说了一遍。听完,三位老人相视一笑,皆说:“小小挫折,也是历练。”此时,沈老先生开言了:“你可知承祖的父亲制满仍不赴任的原因么?”所谓制满,徐阶当然知道是三年守孝期满。按理制满当赴任,不赴任的原因,徐阶当然不明,便摇了摇头。沈老先生说:“你可知朝中出了个宦官刘瑾否?此人弄权,炙手可热,败坏朝政,荼毒善类。顾大人与之抗争,就此得罪权阉,《孝宗实录》修成,参修人员都官升一级,可刘阉弄权,顾大人不仅未升,反从翰林编修清贵之职,平调任南京兵部员外郎。顾大人借故拒不赴任,高风亮节,可敬可佩,不仅是吾辈,更是你的榜样,你以为然否?”徐阶听了,对顾老先生顿生敬意,回答道:“老先生风概,生员当奉为楷模。”
于是,曹、顾二位,也不避忌讳,谈起了父辈的挫折、仕途的坎坷和应对的举措。所有这些,让徐阶打开了视野,本来天天读书,之乎者也,以为世界就像圣人笔下写的那样清平美好,而今看到了社会的复杂、仕途的险恶。尤其是曹时中那“海上风波险,宦海风波恶”的叹息,让徐阶怦然心动。后来徐阶走上仕途,养成了谨言慎行,谋定后动的定力,不能不说这场谈话是个起点。
徐阶毕竟年轻,心情稍稍放松了一点,居然就不知轻重提了个问题,请教起三位老先生来。
“顾大人的《松江府志》乃皇皇巨制,府学受命刻印时,生员拜读过手稿,受益匪浅。但毕竟才识有限,不明之处,可以问否?”顾承祖说:“但问无妨。”徐阶说:“老大人志中说集贤乡之得名,‘乃顾陆诸贤居此故名’,生员以为,‘陆’即陆逊、陆抗、陆机、陆云,这‘顾’不知所指何人?”徐阶接着说:“老大人又把顾野王列入人物传中,但顾野王却是吴郡吴人,莫非其后代住进了我县集贤乡地区?”这一问题提出,曹安先是一愣,觉得是个难题。沈经历老成持重,不置可否。而顾承祖却严肃地点了点头,连赞“有见识,有眼光”。当下回答道:“我也不明所以,曾问过家父。家父说‘顾陆诸贤居此’一句,乃上承《云间志》等志书的记载。‘顾’,与顾野王确有干系。须知华亭的顾、陆二姓,都出于吴郡,顾野王后居于华亭之亭林,而三国时吴丞相顾雍之后人,也入居于我华亭九峰一带。”徐阶听了不住点头,再欲问时,忽听得中堂后边传出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笑声未歇,一前一后,跑出来两个女孩。
大明名相徐阶传 第一部分(17)
这两个女孩,头里一个手里摇着一块绣帕,后面一位,似在抢那块绣帕,两人穿过中堂,直向庭心奔去,发现中堂有人,尴尬地紧急止步。几乎同时,沈老先生喝道:“可久,休得胡闹。”曹安同时对后面的那个女孩说:“成何体统?还不退入后堂?”两女孩只得讪讪向后转入后堂。
就在那一瞬间,徐阶看清了那叫做可久的女孩的面容,约莫十三四岁的光景,鹅蛋脸,丹凤眼,唇红齿白,脸颊上两个酒窝似隐似现。那服饰提醒了他……正是前几天在曹府门口见到的那位以袖遮脸的女孩。这时,沈老先生说:“此乃老夫孙女,到过大理,*大理鲜艳的布料,看她的服饰便知!”
那天,徐阶可说是喜出望外,见到了三位大人物,顾承祖承诺送他《松江府志》一部,沈淮赠他《资治通鉴》一部,而曹安则将父亲的《宜晚堂集》赠与他,并欢迎他随时可到府中宜晚堂查阅藏书。
徐阶自然十分高兴,正在此时,曹府总管匆匆进来,在曹安耳旁悄言了几句。曹安脸色大变,向顾、沈两位拱手道:“二位,据报倭贼洗劫郡城,得手后又向广富林流窜,军情紧急,老夫暂失陪,须打点家丁安排护院。二位暂勿离开,以策安全。”又吩咐管家,速将徐阶送回知也寺勿误。并对徐阶说:“贤侄切勿紧张,倭贼残暴,但人数不足五十,知也寺有僧兵数十,足以保寺无虞,你可速回。”
走出曹府大门,街上空气似已凝固,人迹罕见,三三两两的军士,持枪荷刀,巡视街头。肩舆把徐阶送到知也寺,此时山门紧闭。徐阶叩门而入,但见寺内井然有序,僧人们正搬运砖块巨木,准备拒敌,而僧兵们或磨刀霍霍,或呼呼舞棍,跃跃欲试。见此阵势,徐阶之心稍安。徐阶进入斗室,放下书籍,反倒忧虑起德丰桥家中的安全来。曹大人说倭贼洗劫郡城,不知家中情况如何?想起倭寇的经常骚扰,徐阶不禁咬牙切齿。
且说郡城,劫后景象惨不忍睹。徐府所处县衙周围有重兵守护尚好,但繁华胜地岳庙一带就惨了。
倭寇袭扰,目的是抢掠财物,而岳庙一带,郡城商铺集中,正是倭寇肆虐之地。粮店、布庄、杂货铺、典当行、钱庄,包括游乐场所、秦楼楚馆,均被洗劫一空,无一幸免。到处是断壁残垣,死伤者血肉模糊,被烧的梁椽还在冒烟,而巍巍岳庙,大殿被毁,东岳大帝的坐像金身,被刮得体无完肤,歪倒在一边。见此满目疮痍,真是人神共愤!这些亡命的悍匪,真是人人得而诛之!
第六回 席间闻言始晓剿倭之难
月下救美终成有情之举
且说徐阶在知也寺不免一夜三惊,夜不能寐,好不容易挨到清晨,居然无事。徐阶早早起身,从僧众口中方知倭寇流窜广富林乃是讹传。用罢早餐,徐阶心中仍牵挂着家中的安危。中午时分,顾夫人派仆人来报平安,嘱徐阶安心读书。且言昨午倭寇奔窜叶榭,镇上百姓争相逃避,不及逃避的妇人有的只能跳井自杀。逃难人众在一渡口争渡,四十余人抢上一船,船小人众,船驶中流侧翻,无一生还。徐阶闻此,不禁紧锁双眉,心想,不意家乡父老遭此浩劫。徐阶暗下决心,一旦博得功名,有幸握有决策权,定将倭寇剿灭。这为此后徐阶入阁,劝谏嘉靖皇帝坚决抗倭,埋下了伏笔
过了一天,又蒙曹安召请。到了曹府中堂,方知云南沈淮老先生、本郡顾承祖今日均要离去,曹安安排家宴饯别,特再邀一见。三老谈及倭寇引起的一场虚惊,不仅无庆幸之感,反倒一个个脸色凝重,以致饯别之宴,也郁郁寡欢。尤其是曹安,更是忧心忡忡,他放下酒杯对徐阶说:“家父曾说,我朝有些贵官,包括世家大族,为了获取暴利,往往与倭寇勾结,提供军队动向、地形,以致倭贼飘忽不定,难以剿灭。贤侄将来涉足官场,定促成朝廷下决心调雄兵进剿,以救苍生。”沈淮年事已高,更是有心无力,看了看徐阶,说:“此次广富林未遭兵祸,只是偶然。东南倭贼,流窜骚扰,是国家大患。加以国家承平已久,官军缺乏野战经验,所以屡屡进剿无功,经常损兵折将。徐秀才你年轻,前途无量,倘有机缘居庙堂之高,切勿忘却今日之事。”徐阶连连称是。倒是顾承祖觉得倭寇难平。他说:“二位有所不知,官兵孱弱的根本原因,还在于将帅的贪墨。现今各地兵员严重不足,千总麾下兵不满千,把总麾下也严重缺额,这些空额的饷银,都被将帅吃光了,高帘大将如鸡,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哪里来的战斗力?”他叹了口气说:“此事还须治本,从整肃吏治开始,训练还在其次。”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大明名相徐阶传 第一部分(18)
推杯换盏之间,不觉席终。此时沈淮老先生唤可久出来,让她与徐阶见了一面,说:“此孙女小名可久。在曹府相逢,也是有缘。今日告别,后会有期。”徐阶不免有些惶恐,拱手道:“承老先生关爱勉励,生员一定努力。愿老先生和小姐此去一路顺利。”
回到寺中,徐阶心潮难平,当晚,诗云子曰是读不进去了,只是呆坐在书桌边思量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倭寇的烧杀抢掠,百姓的惨遭涂炭,官军的不堪一击,军中的贪墨*,一齐涌上心头。
入夜时分,发着呆的徐阶忽听北窗外咔嚓、扑通两声,紧接着女声哭喊:“小姐不可!”徐阶心头一个激灵,起身推开窗户,月光之下,只见两个人影,正抱头痛哭。哭声惊动了寺院值更的僧人,僧人提着有“知也寺”三字的灯笼,正打开后门。徐阶及时赶到,二人一齐奔两个人影而去。
走近一看,竟然是两位少女。一位十五六岁光景,坐在地上哭着,一位年稍长,俯身哭劝着。近旁是一棵树,一枝折断的树枝横在地上,上面缠着白绫,在风中摇晃。
这就怪了。夜色深沉,坟地可怖,两位少女在此坐哭,是人是鬼?徐阶心里有些发毛。倒是那僧人,毫无畏惧之意,开言道:“两位善信,夜深在此哭甚?有何难处,明晨再设法解决何如?”听得此言,两人哭得更加伤心。徐阶壮了壮胆,对僧人说:“夜深天凉,两位女子身上衣衫单薄,倒不如请她们进寺内坐下好说话。寺内如有责怪,由小生一力承担。”僧人犹豫一下,便爽快答应。两人边说边劝,把两女子带进了寺院,一时情急找不到坐处,便一同来到徐阶读书的斗室。
室内只有一椅,徐阶只得让两人坐在床上,便与僧人一起动问原因。那位年纪稍长的少女,啜泣着,断断续续讲起了伤心事。
原来说话的是个丫环,名梅香,另一位自然是小姐了。那小姐姓杨,父亲叫杨友石,在湖广为官,不幸死在任上。杨老爷膝下无子,只有此女,杨夫人与小姐扶柩回到松江跨塘桥家中。不料杨友石的几个亲弟弟,揣摩兄长的钱财都在寡嫂手中,就一天一个轮流游说,想分一些兄长的财产。杨夫人自然不肯答应。此时二叔杨友玉出了个鬼主意,他知道富户张某垂涎侄女的美色,想强迫侄女嫁给张某为妾,从中贪图张某的好处。杨夫人一口拒绝,杨小姐抵死不从。不料杨友玉私收聘礼,造成既成事实,怂恿张某硬娶。无奈之中,杨夫人只得叫丫环梅香陪同女儿乘夜逃走暂避。不料夜间奔走,慌不择路,连滚带爬,来到这一片坟地,才发现随身细软一并丢失,仓皇之间,趁梅香打盹,杨小姐解下腰带,悬树自尽,谁知树枝折断,跌落地下,才和梅香抱头痛哭。那僧人一边听,一边不住念着“阿弥陀佛”。徐阶听了也觉得凄惨,不料人间竟有此恶叔!怎么办呢?谁也没了主意。
那僧人见两女蓬头垢面,便取来水,让她们洗了把脸。这时徐阶才看清,那杨小姐果然粉妆玉琢,非常美艳。想她十五六岁年纪,父亲去世,母亲受逼,自己又仓皇出逃,印着了红颜薄命那句老话,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斗室四人,两女子坐在床上,徐阶与那僧人站在床边,一时无话,面面相觑。且说那杨小姐惊魂不定,突然醒悟……室内竟有两个男子,而且靠得这么近,不禁满脸通红,低头不语。徐阶见状也醒悟过来:刚才急于救人,忙不迭将两位少女迎入房间,而且坐在自己床上,今后难免惹人议论。徐阶急得在房间里团团打转,那僧人倒毫不在乎,反而对徐阶说:“秀才施主,小僧可是要去打更了。”说罢转身要走,徐阶忙不迭一把拉住,说:“师父且住!”“还有何事?”“师父你一走,我与两位女子共处一室,那就讲不清了!”那僧人莞尔一笑说:“秀才差矣。救人是善事,心无杂念,何惧人言?”徐阶还是拉住不放,急得差点跪下。静心一想,这打更之事也实在耽误不得,便说:“请师父发个慈悲,替我把小知也叫来。”僧人笑着答应,转身便走,徐阶一步跨到门外,倚着门框等着小知也。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大明名相徐阶传 第一部分(19)
等了半炷香时间,小知也还未到来。那梅香与小姐耳语了几句,便对徐阶说:“秀才公救了我家小姐,婢女在此谢过。”梅香想了一想,似乎下了决心,说:“救人需救彻,送佛到西天。小姐过了今日,不知明日。况且小姐已坐秀才公床上,今后也说不清爽了,如果秀才公有意,不如娶了我家小姐……”徐阶慌忙摇手说:“不可!不可!”梅香说:“秀才自古多情……”徐阶脱口而出:“秀才岂可无行?”
此时忽听得门外拍手道:“对得好极!”
第七回 大县令三赴县学觅英才
小秀才一联妙对获良师
徐阶定睛一看,来的正是小知也。徐阶如获救星说:“我碰到难题了,小菩萨慈悲为怀,帮助解了这难题吧。”小知也笑笑,走进门来,对着两位少女,行了个礼,口称“阿弥陀佛”。然后笑说:“今儿个知也寺成了白马寺,这倒也是一段佳话啊。”徐阶闻言色变,央求说:“彼寺非此寺,此身非张生,功名未就,何以家为?还请另想别法。”小知也神情严肃起来,对徐阶说:“出家人开个玩笑,把你吓得这样?”转脸便对两位少女道:“女施主受惊了,依小僧之见,二位命中灾星还未尽脱,不论投奔何处,令叔都不会甘休。”小知也略作停顿,看了看两位少女,然后说:“我倒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不知二位女施主愿意否?”两少女一听,忙问:“师父有何良策?”
小知也不慌不忙说:“二位女施主夜入知也寺,也是与本寺有缘,本想把二位送去庵堂,但又不宜声张。我想二位不妨暂且落发,假扮僧人,另辟一室,隐居寺内。再说本寺有武僧护卫,令叔不知,那是大幸;令叔倘知,打上门来,小寺也不惧他。待灾星过后,再想办法,不知意下如何?”徐阶一听,拍手道:“好计,好计!”那两位少女低头思考了一番,说:“只得如此了,只是难为了你们。”说话时向徐阶投来似怨似愧的一瞥。徐阶心想,知也说我与小寺也有缘,倒是说着了。
光阴似箭,转眼已是正德十四年(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