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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转眼已是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了。在北京的那个正德皇帝,顽劣异常,玩得个昏天黑地。不是沉溺于豹房……供他淫乐的场所,就是东跑西颠地外出“旅游”。大老远的跑到榆林去,夜闯高门大宅,见美女就抢。又东窜山西,那里有个晋王,而晋王府有个乐工叫杨腾,杨腾的老婆刘氏是个歌手,歌声婉转动听,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是个举手投足都能勾人魂魄的*,把个正德皇帝乐得找不着北,就把刘氏带在身边,随时供自己淫乐。手下的文武大臣看到刘氏受宠,无不屁颠巴结,一口一声的“刘娘娘”,皇帝不是“老子”么?这刘娘娘可就是“娘”了。连随行的江彬这样的大臣,亦阿谀奉承“母事之”,你说荒唐不荒唐?
徐阶虽远在松江,但对朝廷的事也有所耳闻。他不管这些,每天按部就班读书、吃饭、睡觉,学业当然又大有长进。
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这年,他碰到了命中的贵人……聂豹。这个江西老表,到松江府的华亭县来当县太爷了。
聂豹是江西永丰人,正德十二年(公元1517年)的进士。他到了华亭,上任伊始就遇到一场水灾。聂豹干的头一件事就是疏浚河流,把那些遭受水灾的良田恢复种植,一下子就拯救了两万余户农民。这一次亮相是漂亮的,华亭全县上下都称他为热老爷(松江话聂热同音),意在指他热心民间事。他的第二个举措,就是加强县学的管理和教育,他的理念是人才第一。古代有一种理论,说官分三品,上品官荐举人才,中品官是廉洁能干,下品官奉金献媚。正直的士大夫都热衷于推荐人才。你想啊,春秋时鲍叔牙向齐桓公推荐了个管仲,齐桓公不就成就了霸业了么?东汉末徐庶走马荐诸葛,刘备不就成就了王业,立足西蜀了么?这可比攻占几座城池,多征粮多收税功业大得多吧。 。 想看书来
大明名相徐阶传 第一部分(20)
如果一时找不到管仲那样的人才呢?聂豹认为,那就得培养!
就这样,聂豹不住地往县学里跑,物色培养的对象,县学里人才倒有几个,但他还拿不定主意。
一天,聂豹正在官署沉思,忽报上海县令郑洛书来访,聂豹便请他一齐去逛逛县学。
县学讲堂,教谕正在训话。原来此次的乡试华亭县学有十五名秀才报考,结果全军覆没,竟无一人脱颖而出。教谕深感脸上无光,正训话间,见聂知县陪同郑洛书款款而来,便煞住了话头,喊了声:“有请二位县尊!”喊声未落,满堂的秀才都一齐起立,齐声道:“恭迎二位大人!”聂豹边走边摆了摆手,和郑洛书一齐走上讲坛,县学工役忙不迭搬来两张椅子。待聂、郑坐定,秀才们才一齐坐下,但脸上都讪讪的,教谕也有些羞愧。倒是郑洛书先讲开了。他说:“秋闱铩羽是常事,无须羞愧,下次背水一战,必获成功。”郑洛书这位县太爷是位进士,显然懂得人情世故,讲这番话,无非是想缓和一下紧张的空气。郑洛书接着又说:“本县所辖上海县秀才,此次也无一中举,本县也是如此勉慰……”话音未落,那聂豹却忽来了灵感,一时兴起,笑着说:“上海秀才下第,只为洛书。”这一下,全场哑了,教谕呆住了,空气也凝固了。这“洛书”是上海知县的大名,用在这对子上,既是“落第”又是“输”,不是出郑知县的洋相么?
其实,聂、郑两人,可以说是热络惯了,今天只是场合有些不对景。谁知郑洛书听了,一点也不生气,应声答道:“华亭百姓当灾,皆因聂豹。”对得快速,又极工整,也揶揄了聂豹。华亭百姓受水灾,原来都是受了你聂豹的罪,所以百姓们受了“业报(聂豹)”。哑了的教谕微笑了,寂静的秀才们大笑了。“精彩”、“绝了”,秀才们活跃起来,居然没大没小,议论了起来。这中间竟然有人直呼两位县太爷的大名,只听得……“原来洛书不落输,居然业报是善报”,还夹杂着放肆的笑声。教谕闻言失色,严词训斥道:“诸生休得喧哗!”聂知县则站了起来,一脸的严肃:“谁在说话?与我站起来!”
台上三人的六只眼睛盯着堂下,堂下秀才们的脑袋从不同方向扭转,齐刷刷转向讲堂中间那一排。一位身材并不高,大约五尺高的秀才低着脑袋缓缓地站了起来。“抬起头来!”教谕一声怒喝。等秀才把头抬起,这才看清:国字脸,大眼睛,挺鼻梁,大耳廓,眉宇间似有一股英气。教谕一看,心头一紧,心想,坏了!这不正是自己着力栽培的秀才吗?这小畜生今天怎么了?如此大胆!一面想着心思一面回头观察聂知县的脸色。聂知县看也不看教谕,说:“报上名来!”“生员徐阶。”聂豹和郑洛书几乎同时拍了下桌子,只听得前后紧挨着的两声啪啪。全场人心头一紧。旋又见聂、郑相视片刻后,又大笑起来,几乎同时说:“你那两句也不落输啊!”
于是,全场人提到嗓子眼的心,忽又放下:两位知县没有生气。其实,聂、郑两位,颇有名士风度,此后都成大员,与徐阶还有因缘。
徐阶那两句虽说对得不够工整,却对景:聂豹出对,突如其来,郑洛书要是一时对不上,局面怎么收拾?众人的心不是都悬着?但郑洛书才思太敏捷了,凑成了绝对,这就叫做“不洛书(落输)”,而聂豹走马上任,华亭就逢水灾,百姓遭殃。但聂豹应对有方,水灾未成灾,倒是造福于民,这“业报”不就是“善报”么?
大明名相徐阶传 第一部分(21)
这聂豹是江西老表,性情豪爽,且又服膺心学大家王守仁,强调的是独立思考,反对的是朱熹“灭人欲,存天理”那种道貌岸然的假道学。所以看到有学生不畏上司,而且对得又极富意趣,当然大为赞赏。加上郑洛书又及时对他耳语道:“此子将来成就或在你我之上!”一时激动,竟丢掉了县太爷的威严,不知不觉表扬起徐阶来了。
本来吓得几乎灵魂出窍的徐阶松了口气,赶忙喊了一声:“谢二位大人不罪之恩!”而情绪放松了的教谕赶快收场说:“徐生员公然冒犯二位县尊的名讳,虽蒙县尊宽大为怀,本教谕还得要罚,以儆效尤!今儿且散,先恭送二位县尊。”
后来聂豹问教谕:“这生员徐阶,今次去赴试了没有?”教谕说:“回大人,徐生员祖母黄太夫人仙逝,秋闱时尚未满服,未曾赴试。”郑洛书知后也说:“难怪,我一直在想,这徐生员如此有才,怎么也下第了呢?”
第二天,徐阶刚走进聚奎亭,就被教谕喊住:“徐阶,县尊传你。”
听了教谕的传话,徐阶没去讲堂,返身走出县学,往县衙走去。
徐阶生这么大,还没有进过县衙,走着走着,心里不免忐忑:“不知县尊唤我何事?”不知不觉来到县衙门口。徐阶发觉这华亭县衙并不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衙门口有登闻鼓,左右有石狮,有佩刀衙役站立两旁,恰恰相反,倒是很简朴。入口处只是一牌楼,牌楼上匾额是四个字“云闲日丽”,牌楼的左边是班房,相当于现今的警卫室,有衙役值守,右边则是高高的瞭望台,上有军士来回走动。当班衙役问明情由,其中一个进去禀报。不一会,那衙役走了出来说:“秀才可随我来。”两人往里在甬道上走着,走了一箭之遥,只见左边是长长的照壁,右边就是县衙的头门,头门两侧,倒是有两蹲石狮,两人拾级而上。进了头门,二进是华亭县府各部办公用房,三进是二门,四进是大堂,县令判案之地,正对大堂,门前也有一牌坊,上书“公生明”三个大字,五进是和易堂,走进和易堂,往左一拐,便是官厅,知县日常办公之地。到了官厅门口,衙役报:“秀才徐阶已带到!”“进来!”衙役向徐阶一摆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便径自回走。
徐阶整了整衣冠,跨过门坎,赶紧低头作揖:“生员徐阶拜见大老爷!”“来来来,看座。”聂豹笑吟吟。“谢座。”徐阶坐下,也不敢东张西望。倒是聂豹比较随和,说:“秀才不必拘礼。”说完又一声“看茶”。衙役送上茶来。谢过以后,徐阶才抬眼看县太爷,只见他宽衣大袖,一身便服,坐在案后,面白有须,笑容可掬。案上少不了是文房四宝,卷宗一叠,而两侧两架书橱,放满了书籍。徐阶心想,这聂知县,看来是个饱学之士。聂知县把身子扭向徐阶说:“昨天在讲堂,你对得不错啊。”“大老爷谬奖,生员是胡诌。”“不必客气。”沉默了一会,聂豹问起他家中情况,又说:“当今世上儒学大家是何人?你知否?”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徐阶不知怎么回答。因为大明朝重的是程朱理学,徐阶信服的却是心学,那可是与理学对着干的。“你放心说,说错了也不会加罪与你。”徐阶放大胆子说:“生员浅见,当今儒学大家,非阳明先生莫属。”“何以见得?”“阳明先生四句教十分精辟,生员正学习揣摩。”“详细说来。”徐阶受到鼓励,便畅所欲言,说了开来。
于是徐阶说:“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可是王阳*学的精髓。徐阶小小年纪,就能说出这四句教,倒令聂豹刮目相看。聂豹现在倒不想与徐阶理论这深奥的哲学问题,却对徐阶怎么了解四句教的过程产生了兴趣,便问:“你从何处得来?”“禀大人,是从家父那里得来。家父现在江西宁都为朝廷奔走,阳明先生今年六月进军南昌,平定了宁王宸濠之乱,家父十分崇敬,便写来家书,勉生员以阳明先生为榜样,为国家建功立业,并告知了阳明先生心学的内容,附来了阳明先生的几册专著,学生拜读过,才粗知大概。”
聂豹听后大加赞许,觉得眼前这个秀才,是可造之才,而自己以阳明先生为师,对心学颇有研究,倒可以助他一臂之力。又想当今取士,尊的还是理学,处置不当,此子蟾宫折桂,难了。聂豹想到这里便说:“徐阶,本县觉得你为学勤勉,倒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拜本县为师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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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名相徐阶传 第二部分(1)
第八回 跨塘桥下抛尸惨不忍睹
囹圄之中雇凶斩草除根
听得知县大人说愿为己师,徐阶心头一阵发热。“若蒙大人垂顾,生员喜出望外。”刚想好了的回话还未及说出来,只听得门外急促的脚步声,一衙役匆匆忙忙奔了进来:“禀报大人,跨塘桥下发现女尸!”聂豹闻言,双眉一皱,摆手说:“备轿,立刻通知师爷,吩咐快班、仵作,随本县去跨塘桥踏勘!”说罢起身,便立即更衣,换上官服,戴上乌纱。忽看到徐阶还呆坐在那里,略作思考,对徐阶说:“徐生员,今天你不必回县学,随本县去看看,了解了解民情。”徐阶忙不迭站起,说:“生员遵命。”
不消片刻,快班的四位公差已准备停当,聂县令快步走出,徐阶紧跟在后,走到“云闲日丽”牌坊前,早有一顶轿子停在那里,两个衙役分举“肃静”、“回避”木牌前导。匆忙间未为徐阶备马,徐阶反应很快,便说:“聂大人,生员可以步行。”聂县令略一点头,便吩咐师爷:“好生照看徐生员。”立即上轿,向城西而去。
话说这跨塘桥,在府城的西面,距县衙有二里路,聂县令一行人走了不消半个时辰,便到跨塘桥堍,那里已围了一些人,交头接耳在议论。看见县太爷轿子停下,便纷纷散开,远远围观。
这跨塘桥,在松江府可算得上一大胜景,素有“云间第一桥”之称,此桥一色青石筑成,一桥五孔,横空出世,很是雄伟。前人有《跨塘桥赋》称:“于以成千载一时之胜事兮,增九峰三泖之辉光。肇锡嘉称曰云间第一兮,诚足以为斯桥之表彰。”而宋朝时陆蒙也有《跨塘桥》诗加以赞美:“路接张泾近,塘连谷水长。一声清鹤唳,片月在沧浪。”这桥的风景之美,可以想见。
而现在跨塘美景无人赏,人们围观的却是一具从水中捞起的女尸。待聂县令一行赶到岸边,只见尸体横陈,全身尽湿,浸泡已久,面目肿胀,模样十分可怕。那女子年龄不足四十,衣着考究,肤色较白,似生在富裕人家。聂县令观察一番便问:“里正来了不曾?”人堆里走出一中年男子,应道:“小人在此。”“情况了解过不曾?此是谁家女眷?”“回大人的话,小人认识这妇人,是望江亭北杨家村杨友石的夫人辛氏。”徐阶听了心头一跳:“莫非是知也寺遇到的杨小姐的令堂?”正疑虑间,又听得聂县令问:“杨家的亲属来了没有?”里正还未回答,只听得一阵哭声,奔过来三条汉子,见到聂县令,先是一愣,然后两人下跪,一人作揖,拜见过大老爷。聂县令未开口,里正殷勤地抢着说道:“禀大人,此三位是杨老爷之弟,死者的三位小叔。”指着跪着的两位说:“此二人乃杨友成和杨友孙。”又指站着作揖的那位说:“此乃秀才杨友玉。死者是三人的嫂子。”看看杨友玉,聂县令觉得面生,便问:“这位生员,是在哪里读书?”杨友玉答道:“禀大人,在下是府学的生员。”聂县令问:“你们三人是何时知道你嫂子死讯的?”杨友玉回道:“禀大人,我们三人两天前发现家嫂不见,心中着急,派人四处寻找,不见踪影。刚听人传说,跨塘桥河里浮上一女尸,便思量可能是家嫂溺水自尽,所以哭奔而来。”聂县令何等聪敏,死者未见,便肯定是嫂子,死因不明,就咬定是自尽。且还“哭奔而来”,这里边定有蹊跷,便引而不发,只说:“去认清了。”三人赶忙到女尸边,稍稍一看,便大哭:“果然是家嫂!”紧接着,杨友玉当着众人的面说:“家兄杨友石,字石朋,在湖广为官,不幸死于任上,家嫂偕侄女杨琬扶柩返乡,寡母弱女,相依为生。不久,侄女又失踪,接连遭受打击,家嫂痛不欲生,几次自尽,都被我们阻止。不料一不小心,看管不住,竟出走投河自尽。此是实情,望大人明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