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布莱尔与BBC常常是有很大冲突的,但也正是他才把国外资本和商业电视台的模式引进到了英国,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就像我们初中学过的一个数字,叫做“无穷大”,或者说无穷靠近它。比如,黄金的含量永远是,或者,或者,而不可能是100%,那么,客观、民主、自由等所有这些理念,在各个国家,有谁敢拍着胸脯说,它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客观、民主、自由呢?——没有。只不过,拨动这只“自由”之手的,要么是有形的,要么是无形的,仅此而已,做得好的,就是更加无形。比如,在美国轰炸南联盟的时候,你见过有一家美国媒体跟政府唱反调的吗?——没有。
当涉及国家利益的时候,美国媒体是非常团结统一的。但是,到了国内问题,就会有不同的声音出现了。这跟美国的民主政体有关。在美国有执政党和在野党,二者相互竞争,而媒体又依附在不同的利益集团后面。
从另一角度来看,经济对媒体也有非常大的影响,过去,中国体会不到这一点,我们看到的仅仅是政治这只手在直接影响媒体;而在美国,经济这只手也在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现在,中国正在学着如何去进行更好的管理,只不过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的管理看上去显得是那么地有形——一眼就能看得出来;而国外很多对媒体的管理却显得是那么地无形,让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是,真的不存在吗?
五、中国媒体现状
沉:那么,当下中国的媒体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白:我从事新闻已经快20年了,我觉得中国的媒体是在向前走,尽管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我希望它速度更快一点,路更宽一点,当看到进步的时候,我会感到特别兴奋!因为,我知道它随时可能停止;而当它出现停滞不前甚至倒退的时候,我也不会特别沮丧,因为,大潮流是不可逆转的——这就是中国媒体环境的现状。
时下,人们总是习惯于把问题归咎于某个个人身上,认为许多问题是由于他个人的无能所造成的——我认为不是这样的。中国新闻体制改革必须要和中国新闻人素质的提高相辅相成。
如果改革的速度很快,但人的素质跟不上,改革就会被破坏;如果人的素质提高得很快,但是改革的速度跟不上,人就会被憋死!就会离开这个行当。
所以,我一直认为这两方面应该是相辅相成的,不能让一个方面走得太快。
虽然,我觉得新闻改革速度快的时候,人的素质常常跟不上,但在更多情况下,是新闻人的素质在快速增长,而新闻改革的速度却跟不上。两种情形都很麻烦,我希望两者能够步调一致。
另外,目前中国还不能照搬世界准则,因为,中国太特殊了,很多东西都太特殊了。比如,中国的体育训练能照搬西方的模式吗?如果那样的话,成绩会一下子下滑;但是反过来,你能说举国上下的体制会50年不变吗?——也不可能。其实,中国的许多事情都像体育一样,在找火候。虽然,你知道未来的方向是什么,但是又不能说现在的做法是完全错的,你要看这两者慢慢结合的时间表——什么样的时间、速度和分寸才是最合适的。
那么,对于中国新闻而言,也是同样的道理,虽然你知道大方向,但是你也知道,如果现在立即就改变所有的做法的话,就可能会有很大问题,那么,两者融合的速度、分寸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呢?——对此我也不太确定。这可能就是中国媒体现在面临的一个问题吧。
现场零距离3
六、媒体时代—— 一种近乎于全球性的平面战争
沉:您刚才论及的两个问题非常发人深省:一个是关于“背后的手”的问题;另一个是关于大潮流的问题,它的确能够使人品味出许多别有韵味的东西来。
接下来,让我们再引申出这样一个问题:在铺天盖地的媒体洪流面前,世人发现自己随时都可能会被其裹挟而去,尤其是在媒体高度发达的西方,上至总统、国家意志,下至民权、民意、民俗、公民私密空间,仿佛一切都由媒体在全方位支配,一切无不在受媒体的主宰、统摄与左右。为什么而今媒体能够起到如此强大的作用?媒体背后到底又是受什么强大的力量所支配的?
白:虽然媒体既是一个传递声音的地方,同时也是一个传递不同社会价值观的地方,而媒体本身却没有力量,它只不过是一个渠道。
但是,谁借用媒体?怎么借用媒体?这却是这个时代越来越大的学问。比如,美国打了一场伊拉克战争,出现了一种嵌入式报道——即,所有的军队都有自己的记者跟随。记得在伊战直播的第三天我就说过:“在伊拉克的这场战争充满了迷雾!千万不要对你看到的事情轻易做出判断,因为,真实和谎言随时存在!一定要用一种更加冷静的态度来看待。”
美国人为什么会直播在乌姆盖茨尔的那场战役?当时就像二战一样,美国兵趴在地上,攻打敌人的一个碉堡,直播了两个小时,让你感觉这场战争真残酷,让人感到美国仍面临很大的问题,很难。结果第二天,布什就向国会提请增加战争预算。假如国会议员看了这场直播的话,就会同意追加预算。——当然,这仅仅是一个猜测。后来,伊拉克战争也并不像大家想象地那么难,就是说,媒体正在成为一个可以被利用的东西,或者说媒体天然就具有这种属性,既然如此,于是,大家都要占有它,这跟媒体的特征有关;但是,另一方面,媒体真能做到彻底独立吗?我觉得很难,通常情况下,它不是被政治左右,就是被经济、被百姓的人心左右,它总要被什么左右——被政治左右,是因为看到了利益;同样,被经济左右,也是看到了利益;而被百姓左右时,其实还是一种利益,因为收视率可能高了,因而收入也高了。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客观是相对的,甚至是独立于媒体的,因而,一个负责任的媒体必须去竭力恪尽职守。媒体一定要趋向于独立,一定要有对社会的应有判断。
难道不为政治就是最好的媒体吗?有的时候,不为政治,而为经济,是一件更可怕的事情;有的时候,简单粗暴地顺应民心,也不见得是一件正确的事情。因为,在某一个别阶段,一个群体总会有自己(所特有)的声音,而从更长远的角度来说,这种声音是需要被超越的。像大家最近在说什么,我就立即去支持,这显然也不应该。鉴于媒体一直在受各种利益的牵绊,在左手不停地捞很多东西的同时,右手又要保持媒体所应具有的独立性,所以,我觉得每天都像在上演一场战争——一场媒体的战争!
七、摇摆于真实与幻象之间的现代不定式
沉:一种没有硝烟的独特战争。
白:对,全世界媒体都在经历这样的战争。前不久,我去了趟日本,看到日本的媒体也在面临这样的战争。这就又涉及了一个真实性的问题了,而一定是眼见为实吗?过去,我们常说眼见为实,真的是这样吗?
我记得我在2000年出的那本书里,特别写到两部电影,结果在转载的时候,人们大量转载其他的东西,而这篇文章却很少有人转载,这两部电影是《楚门的世界》和《摇尾狗》,我觉得它们几乎是对未来的预言。《楚门的世界》是金·凯利演的,它虚拟了一个空间,那个虚拟空间其实是一个像城市、大海岛一样的摄影棚,让别人看到的是生活在摄影棚里的人,可是,摄影棚里的人却以为跟其他人一样生活在真实世界里,其实他们早已被界定成演员了;第二部电影是《摇尾狗》,片中美国总统遇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性丑闻,然后就找到了好莱坞,让好莱坞帮助总统解脱困境,然后,他们就想出了一个办法,用电视制造了一场战争,让美国跟阿尔巴尼亚打起来了,于是,所有受众的视线都被这场战争转移了,结果总统的丑闻被挪到了第19版。
有的时候,你想一想,是挺可怕的:你所看到的战争和你所听到的战争,难道不全是在媒体当中知道的吗?如果要是媒体有意识地制造和虚构了它,你会以为它是假的吗?——不会。
我非常担心媒体未来的这样一种属性——我不敢说是走向,但是会是一种属性。
八、案例分析:轰动一时的上海居住证事件
前不久,我们做了一个节目,所有的媒体都登了这条新闻:上海采用居住证制,到上海3天就要办居住证,而且要收25块钱。
沉:啊,居然有这么令人诧异的事件!
白:所有刚刚得到这则消息的人的情绪都跟你一样,在网上一通暴骂,我查了新浪网,两个小时之内就有100多页,几千条评论,全在骂上海。
而事实果真是这样吗?我们跟上海一联系,不是呀——外地出差旅游的,只要在酒店正常登记,就算办证了,根本不会收你钱了。人家说的办证,是指在上海长期定居或者工作但是没有户口的人,就是说要办居住证,是为了取消暂住证。
是媒体制造了这样一个吸引眼球的标题,然后引发了所有人跟你我最初一样的情绪,在玩儿命地骂上海,可是,尽管新闻事实又不是这样的,但是没有人去更改。——这不可怕吗?
一方面,我做媒体,我觉得媒体非常重要,因为,它是权衡各种利益的一个重要渠道,同时,它也是一种制衡的力量;可是另一方面,当这个权力要是不被制约的时候,它可能会给你制造很大的灾难。有时候,我开玩笑说:我没打算一辈子做新闻人。如果中国的传媒沿着一条比较正确的路向前走的话,我可能一直会做下去,当然,我会努力争取新闻进一步自由,拥有更大的空间,在社会上赢得更大的尊重。然而,当真正的自由空间到来的那一天,媒体也可能已经不行了,这是一个特别大的悖论——若天天都是八卦的东西、各种不真实的东西、各种虚构的东西大量存在的话,那个时候,我就不会再做媒体了。也就是说,你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媒体拥有更大的空间;而当它真正拥有最大空间的时候,我就可能不会再去做了。——这是一个特别大的悖论。但是,没有办法。
现场零距离4
九、自由与适度
沉:你是说,自由的最大化常常反而是一种不自由,是一种自由的消解?
白:而前提是一定要去争取最大的自由,这是一个大的潮流,你必须进行最大的争取。但是,争取来了以后,作为一个个人,你可能不再会以做媒体而感到自豪,我可能选择不做。
台湾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台湾媒体过去很多年都希望能够解除报禁,直到终于迎来了这一天,很多人为之欢欣鼓舞。可是,现在的台湾媒体是你喜欢的媒体吗?今天,我们随便打开电视看台湾各个媒体,基本上要么是以各种性、暴力这方面为主打内容,要么就是政治方面的吵架。我特别不喜欢这样的媒体,所有冷静的、很好的东西都不见了,娱乐化越来越强,越来越八卦。因为“自由”了之后,它就要去迎合。
归根到底,一个国家的民众决定了媒体的水准。所以,我们不妨去做这样的假设:什么时候我们这13亿民众,每一个人都臻于非常优秀了,真正让我们感到每一个人的品质修养都非常到位了,那时的媒体才一定是最优秀的。
十、选择与没有选择
沉: 现在请您解惑一个较为学术性的问题:
一方面,电视为大众提供了一种极为便捷、极为客观的视界图像和认知方式,提供了一种较为理想的、尼采所谓的“视角主义”式的东西;另一方面,人们又发现,电视在为其提供多元性的、###度的、多视角的认知方式的同时,仿佛又在将世人的千万种视角牢牢地锁定于一种单一性的视角上。
由此,我们是否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即明晰逼真的电视本身同时也常常是一种充满歧义性的东西。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去强化电视的客观性与公正性呢?
白: 其实客观和公正,从来就不是在一个局部地区出现的,只有当你有众多选择性的时候,你跟客观和公正才是最接近的。
所以,我认为你的问题应该分成三种选择来看:无论怎样,电视媒体本身都应当提供更多的选择。所谓“现代”,其重要标志一个是合作,一个是选择。
比如,我们和我们的父辈相比较,生活在哪些方面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呢?主要在于选择的空间加大了。虽然如此,但是,它却跟幸福不能直接划等号——我们不见得比我们的父辈幸福!你可以认为他们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你可以认为他们经历了迷狂,等等,但是,从某种角度看,他们比我们幸福!可是,我们的确比他们拥有了更多的选择——痛苦也跟选择有关。
媒体也是这样,一方面,它在传递大量信息,让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越来越充分;另一方面,其实又在限制你,让你的视线被电视所控制——这个世界其实就是电视所给予你的世界。
难道不是吗?这个世界和国家每天所发生的事情,不都是媒体所给你的吗?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们、限制了你们?就像报纸以它自己的价值观将某个消息确定为头条,而你作为受众,上来就只好认为这是头条,这本身就是一种限制。
所以,我说一方面电视正在提供多种选择,它使我们离客观和公正更近了一些。当过去只有一家电视台的时候,就很麻烦,我们曾经经历过几亿人看一个频道的时代,可是现在不行了,现在你拥有更多的选择,中央台的新闻频道你不喜欢,你可以看一套,一套你不喜欢,可以看四套,四套你不喜欢,可以看上海卫视,可以看“凤凰”。当选择多了之后,个人的权利就开始增大,因为你的价值观开始起作用了。由于你天然的价值观,你可能就喜欢凤凰台,而不喜欢中央台,或者你可能就喜欢中央台,而不喜欢上海东方,这个时候你就开始拥有一定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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