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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其实我离开还有一个原因。我本想永远地保密,不对任何人说起,但今你告诉我这件事,我也不用向你隐瞒了。
我觉得自己可以再次离去,不仅是因为那里的事,相反,我可以就此留下来。而是,我觉得这个家已经不再需要我了,甚至这片土地。没有了我依旧有它新的面貌和未来。在家中,你们才是爸妈的全部,所有的感情寄托。特别是绮,是二老生活的终点核心。我只是一个名字,一个身份,或者略微的遗憾,但已经是无关痛痒了。
这样的情感,是很难再回来的。
他才明白她之前的那些拘谨,和对待父母的礼节,甚至对待绮的从容,冷静,都源自她的此意念。
他说,不是的,其实……
她制止了他的话,她说,很多东西变就是变了,我也没资格抱怨什么,来这世间走一遭,我得到的毕竟还是很多的。无法挽回,也无法倒退。
他轻叹一口气,自然明白。
他还想跟她说些什么,她已记不太清了。这样的感情他既愿意付出,她也不用再有歉疚,因为爱一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失衡,没有公平可言。她也明白,对他来说,这确已是爱的一种最直接最激烈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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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她坚持不让他买票,甚不让他下车,但他还是送她至机场门口。她说,好了,你回吧,不要耽误了工作。
他的眼睛经不住泪水。
他说,你还记不记得那晚我说的一句话,我说……
是是。她抢过话头,因为她不忍见他的泪水。你说,你说我太冷淡了,你说对爸妈,我……好吧好吧。
她放下包,拥抱他。她听见他深深的呼吸,似已经失去空气。
她说,希望你实现自己的诺言,永远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绝对不能。
他没有讲话,只是一个劲点头示意是的,他知道。
她便背起包进去了。他喊,姐。她回头看,只听他说一路平安。她勉力一笑,点了点头。此时他的泪已在脸颊。
她笑了笑,确又感到有些惘然。此时的衣着还是那件羽绒服。是鹅黄与灰色的混杂,一直穿都不显脏,头发干燥粗硬,原本她是一头又细又软的长发。在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她望住自己,心想,这样的衰老容颜,历经这么多沧桑岁月,这个男人还是抱以当年的心态来爱慕她的吗。倘若当时,他有机会向她坦白,就算真有结果她又是否愿意这样无风无雨,安静的市井生活,与妹妹一样,与姗一样,与任何生活在都市里的人一样。这不就是父母安排给她的读师范当教师的平凡平静生活吗,再嫁予这样的男人。
镜中的自己在抚平嘴角的皱纹。然后她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对方她五个小时后到达。她解下毛巾,擦净水高兴出来。
她用了50个小时到达此处却花5个小时折回,相同的距离时间花费越来越少。回来时,她遇到两个同乡少女,与父母,妹,以及妹夫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件,还有旧友。似乎也多精彩。原也都在这一个月之内。他们登山都未回,她却已了结理清家事和思绪了。想到他,她不免又想笑。这世间恐也只有他已与她息息相关,不愿分散,也唯有他,实现了她不羁和狂妄的梦想,漂泊,浪迹天涯,离开尘世以及纷纷杂杂的社会规则,世事。此事,她有自己的庆幸。
飞机上有眼罩,她想睡一会儿,她知道并不会多久,可能只够打个盹,她要从中国之东飞向西,包袱依旧,承载的只是多了一点点心情,何况何人能察觉。
飞机声嗡嗡作响,她还是熟睡过去,并且无顾忌地做梦。
梦里出现的家乡仍旧是雨雾中的雨花石街道,这时闯入梦境的是一串童声。仍在巷中追逐,非常尽兴,欢畅,肆意,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来来回回,曲曲折折。笑语声不迭。细看,其中一个女童项上挂着的正是她的那挂玉石。
九
一对老夫妇走进警局,报案自己的女儿失踪,说她有一年有余未与家里联系,怎么也找不到她。警察要他们说明他们女儿的名字。他们说出。一会儿,警察冷静说,在一年前,他们的女儿开车翻越山谷时坠崖丧生。有现场勘探的照片为证,同行的还有一男子。
当地报纸刊登了这一新闻,早已认尸结案,归为意外交通事故。骨灰即洒在那片山谷。
家人抱头痛哭,两个老人,一个孩子,一个孕妇和一个男人。
没完没了的哭泣,只待她立即出现。时近酷暑,挨着她的生辰。她是在十一月份出的事故,那时那儿已近零度。
没有可以处理的事务,只是日日哭。夜夜哭,流不尽的泪水,泄不了的伤悲。
男人告诫自己必须振作,她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他们每个人都需要他的照顾。他挑得起这个重担,也就可以承受得住这种打击,他知道,此事亦是承担的一部分。
他到警察局询问事故发生的地点以及结案人。
是一个他从未听闻的地点,地图上也无法找寻。但是结案人可以找到,还可以联系得到作为责任人的死者队友。但毕竟时久地远,那人的住址也有了变更,况且他也不可能亲自过去那里。只好拜托警察尽快取得联系并通知他。他说,你也知道,我那一家老弱妇女,我妻子又近预产期,所以又任何消息都先通知我,像这件事,如果我早点来报案,也不至于让他们如此伤心。
警察表示已了解并同意。
他独自开车回去,突然看到副驾上孩子落下的那一挂玉石。磨损旧迹,贴在脸上却温热潮气,已尽是孩童的气息。他吧嗒吧嗒哭了起来。以前只是离开,而今却已消失。其实早就消失。虽说人之生死是天命,可是他不觉得她就这样毫无交代地离去。每次与她挂电话,她总不忘叮咛好好照顾二老和绮。原来每一次都是告别。她最后一次也是这么说的,那就算是道过别的了。
家里一团糟,他只得放下工作照顾他们。买菜做饭洗衣打扫,他似感觉每个人都老了十岁。工作日把孩子放在父母家,周末再接回来。如此周而复始。有时看到他忙里忙外的样子,二老也不免过意不去,有时看着孩子的欢笑他们也会被逗笑或者更难过,想她的小时候又想到她此时,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岂是一滴泪能诉得完。
而绮,预产期即到却无半丝迹象,去检查只说一切正常。又怕剖腹产孩子会不健康,又是急又是悲伤,发起怒来也是很危险的。大家只好劝着她不打紧不打紧,自然会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又说小时候……或者第一胎的时候……每说什么就错什么,提到她就泪眼婆娑,就连看到孩子也会不自禁伤悲,想怀她的时候,那女儿还在身边。
如此,没完没了,不可终结。
孩子被寄放在父母家,绮提前住进医院接受观察,生怕情绪波动不定影响胎儿。父母则在家照顾自己。他和他们商量要不要替她在此处立个碑,每年节假也好去拜祭。父母摆摆手说,他们什么都不想管,让他决定。
警方终于通知他那边的回应。一件包裹。对方说,他们把死者的生前遗物多数火化了,剩下的是他们分拣出来的,给家人留作纪念。他们说,树的遗物已寄给他父母了,等待绮的家人来收,也算对他们有了一个交代。
沉沉的,倒像是一堆骨灰。
他在车上打开。一个本子。他送给她的相册。仅此。
相册被翻旧,已有破角。她的音容尚在,是在两年前,他记得。那时,她的内心满是顾忌和犹疑,他知晓却无法解救,心有余力不足的尴尬。
扣着扣的本子,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大略是记录他们的行走路径,路程和见闻,一大摞奇形怪状的字样和词组。有几页清晰干净得如同印刷,而另些却有泥巴,皱痕,墨水污迹,等等。他凑鼻下轻轻地闻。耐心仔细地如同对待艺术品。
绮说,林涛,我不知怎么的心里老是一上一下,昨晚还梦到姐姐。她来这儿看我,摸着我的肚子对我笑。可是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伤心地泣不成声。
林涛笑着拍拍她的手说,没事的,姐也是希望我们能够好好的。
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总觉得这事不是真的。跟做了一个梦似的。
他背过身给她倒水,听她继续说,其实当年姐离开我只有十四五岁,刚刚有一点懂事。她拎着一个包对我说,绮,你要好好念书,将来长大了好好照顾爸妈,姐对不起你。后来爸妈极少提这件事,我也习惯了做父母的独生女。但就是上次她回来,好似牵起我们姐妹骨子里的牵连,本想能让她回来替她做些事。如果当时能够留下她也不至于如此。
她果然大哭,林涛只好在旁安慰。说不了一个字。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
独自在家,他拆开那个本子。一页一页翻越,看她写的字。
“07 01 10 本不愿为此留下些什么,我也本是空荡荡的人,来去自由。可是,树未回来,二来这安静的午后确让我思忧。刚刚发生的那件事。不知如何说起。我极喜欢里面的家乡,似每一个都让我做过梦。似也经历了那么多,却逃不脱一个情字。当他吐露的时候,我记得自己已在崩溃的边界了。是不是不该怨他,有什么好怨呢,我何德何能阻止他做这件事。每个人都必须未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我们的本质都是相似的。事事都很公平。只是我知道,此事是必要隐瞒的……”
“07 01 20 今日,树一行回来。他说他下山的时候听到了雄鹰报信。但是他并未与我太亲近,毕竟我是差点离他而去的人。他以此惩罚我。还记得临行前一晚,我自梦中醒来,与他哭诉说,树,我们安定下来吧,同我回去,就算只是市井生活,相夫教子。他对我说,他不可以这么自私。我离开了他,与他怄气。他也用一月之期作为警戒。他何不是有他自己的自私之处,把我拽紧在他手心。他明知道我离不开他。
可是,拂过他头发已是斑白,皮肤也是黝黑。他生生地耗完了他的青春,除了我不剩什么。我怎可不原谅了他呢。他任凭队友来来去去,我明了他的心,他也了我的。我们只能一直走下去。除非一起死亡。”
“07 02 17 今天已是除夕了,我们与藏民欢庆庆祝。父母打来电话慰问,没有让树看到,我知道他,对我的离开还存怨恨。以及他的电话,无法轻松谈来。总觉他已窥明我的一切。只能交代那件事。替我好好照顾家人。这里的生活渐习惯,犹记当时初来乍到,都是陌生,就如新近加入队伍的年轻女孩,半夜醒来会突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天气又极寒冷,即使夏天,也会有种冬天里坐在炉火上的干燥和灼烧,脸被晒黑晒伤,慢慢地被治好。那时只有我与树两人,也不知如何着手开始。他说他也是没有目的的,但是与我一起他至少有了动力。我只要有人带我浪迹天涯,他说他能给我。他是做到了。他也耗尽了自己的一生,何不是我拖累的他。所以当他问我这个男人到底为什么把我带走的时候我回答不了。我不相信他能接受这样的答案。我们越过一座座的山,总希望能看到尽头,有村庄,有牛羊。可是,走来走去,我们已迷失在时光里。有时我不该问他这个问题,他看着我是多么地无助。我只好抱抱他,告诉他我必定此生都陪在他左右。我们走一条路很远很远,却发现已经没有路可以回到原点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看。
“07 02 22 我们又要出发了。研究了路线,天亮之后就得走。很多队员并不赞同此。因为已经开春,天气易变,恐不能预及特殊天气。我们经历得惯了,能预测出天气,虽然偶有突发事件,但树已经决定明早就走。准备跃下高原,去低地势的地方。他们准备的时候我特意记录。新年伊始,树带我去集市,要给我买挂饰。他说得流利的藏语。我不完全听得懂,但还是很开心。他还似当年,把我当妹妹带在后面,叫我不要跟散了。殊不知,就我们两个汉人,走在藏民中何等显眼。他自遇到我不曾恋爱,我知道队员中有爱慕他的人,毕竟他已成一个成熟,老练的中年人。我们之间也未曾有任何诺言,甚至连触碰都无,他说我一走他们不会手任何影响,会继续路程。我们之间什么都无。只是一笔交易,而且无法明文……”
他替她找墓地,询问她的生辰和亡期,但又不能明目张胆地询问。似乎一切都已就绪,他买下了墓地确又犹豫了。得知消息才不久,马上地就要立碑总有些情理上的事,况且绮临产。他推迟了一些时候,至少先等孩子出世。
她写:一次,她坐在火炉边发呆。她问他是否在想家,自回来之后一直怏怏不乐,似有事情发生。她不敢说,便问他是否觉得她不应该回去。他皱眉。问,她已厌倦了吗,后悔同他出来,放弃自己的追求。她说,不是后悔,只是疲惫,倦得不知该往何处去躲一躲。最终他发起火来。其实她明白,他的生气早就存在了,只是此时爆发而已。他说他原以为他们可以不用寄托这世间单纯的男欢女爱,可以不必用我爱你三个字来固定彼此关系,他把大部分时间腾出来思索所作所为,而她却一直深陷在他们摇乎不定的名分关系上。如此,他又何苦再走新的路途,他们随便找个地方结婚生子便罢了。
她感动到哭,因他从未与她说过此话。她点点头说,她不怀疑了,再也不怀疑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一
绮要他削个苹果,他们商量剖腹产,反正时日已久,再拖也只是耗耐心。她说,听人说剖腹产伤口合得慢,容易发炎或者感染,而且万一孩子不健康怎么办啊。还有麻醉,会不会就这样醒不过来了。越临近,她的焦虑越多。
他宽慰道,不是有照过B超么,孩子很健康的,至于伤口,医生会处理好的,况且,一天生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