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林子并非没为他着想。她赶到孤儿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一位交好的护工讨了双鞋换上。之后,她找了张旧报纸,把启程的皮鞋小心地包起来,交给院里一个年纪较大的女孩子,嘱咐对方一定要亲手交给启程。
办完这件事,她才独自上楼,叩响了院长室斑斑驳驳的大门。
“请进!”
在得到一声和蔼的应允后,林子推门走进了光线昏暗的院长室。
堆满资料的办公桌后,坐着年逾五旬的吴院长。她多年前,只身一人从城里来到这儿当护工。孤儿院里的工作繁琐又单调,再加上乏善可陈的待遇,让那些所谓来献爱心的年轻人,大抵都如过眼云烟,呆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找出各种借口离开。只有吴院长一直坚守此地,是这里最有资历,也被誉为最有爱心的院长‘妈妈’。
林子望着老花镜片后,那双黯然神伤的眼睛,自然想起鹏程的火葬之日,自己与她相拥相慰,泣不成声的场景。
院长其实早就按林子电话里的请求,准备好了鹏程几件值得纪念的物品,和年幼时的照片。可当她捧着这些东西,交到林子手上时,还是禁不住掩面而泣。
“您不要……”林子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倒先呜咽起来。她明白吴院长与鹏程的感情,几乎亲如母子。所以,她沉浸在凄凄切切地啜泣中,听着吴院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反复唠叨,鹏程从小到大那些令她耳熟能详的往事。
“咚咚咚!”几声轻巧的敲门,让她们俩从悲痛欲绝的伤心事中,各自抽身出来。
那个林子先前拜托的女孩不悦地走进来。她依旧提着那双被旧报纸包着的鞋,撅起嘴,原封不动地递过来,“我按你说得去了,还沿着公路走了好远,根本没看到什么黑色的轿车,更没有你说的那样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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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鞋,怎么方便把车子开走?’林子诧异地接过来,有点良心不安:他不是说要赶去食品厂吗?难道他光着脚去和别人谈公事吗?
见她心事忡忡,院长连忙体贴的催促道:“我不该拉着你废话半天,既然你还有事,就先去忙吧!”
“不……”林子本来木讷地想说自己没事。可一想到此刻躲在背后狠狠咒骂她的启程,再加上还呆在家中为她担心的笠杰和叔叔。她只得抱着东西,起身告辞,“那您休息,我就先走了。”
“等等!”
“您还有什么事吗?”林子不解地回过头。
院长眼中的犹豫稍纵即逝,片刻,她宽慰地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没什么。鹏程重要的东西我都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保管啊!”
“嗯!”林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她怎么会不明白自己手上这包东西的重要性呢?无论这旧袋子里装得是什么,都是她打算用一生一世好好珍藏的瑰宝。可另一只手上拿的东西,就实在多余地让她左右为难。
鞋,她是万万不敢自己拿去还给启程的,所以,她还是找到刚才的那个女孩,央求对方再跑一趟。看着女孩不太情愿的神情,她只好无计可出地交待,“如果,你实在找不到他,就把这鞋扔了吧!”
启程啊启程,你可别怪我不把鞋子还给你,是你自己没耐心等到罢了!她长长地松了口气,似乎所有的事情都顺利解决,无事一身轻。可是,千躲、万躲,该来得怎么也躲不过!
刚刚踏下大门外的台阶,还没闻到青青草坪带来的清爽气息,几个黑影就飞快地冲过来,团团把她围住。
林子惊惧地抬起头,这几位高矮各异,胖瘦不一的大婶,正是以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邻居。他们的家人,或多或少都有在食品厂工作的,而现在一个个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架势,让她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一向对她和颜悦色的胖婶,神气活现地冲其它人一甩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那个启先生一开口,说要找一个叫林子的女孩,我就猜到她一定会来这里。”
林子瞠目结舌地看着来人:什么,又是那个启程?他为什么要发动群众找她,非要害死她不可吗?
“林子,你叔叔婶婶呢?”
“我,我不知道。”虽然到现在还不道叔叔和厂里到底出了什么纠纷,可她还是出于本能地撒了谎。
“你会不知道?”
“你叔叔是不是人哪?”
“把厂里大家辛苦几个月的货全拖走,信誓旦旦地说联系到好买家。然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害得大伙,连这个年都没钱过呀!”
七嘴八舌的指责,铺天盖地全冲她一个来。林子自知理亏,紧紧地把鹏程的遗物搂在怀里,低头一语不发,盼望她们快点发泄完。
可她们愤怒的气焰逐步高涨,从喋喋不休到咬牙切齿,说到激奋处,不知谁伸出一只手,拽住林子的衣领:“把她留在村子里,让她叔叔婶婶来领她。”这个馊主意,马上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
那怎么行?她焦急地抬起头,正要大声反对,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像一抹阴魂不散的幽灵, “滋——!”一个刺耳的急刹,在孤儿院的院门外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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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不觉心惊肉跳,她几乎透过茶色的玻璃窗,看到启程那张怒目铮铮的脸。鞋子不是已经叫人还给他了吗?他发动这么多人找她还不够,非要亲自来跟她算账吗?
况且,她根本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交集,一猫腰,就想从众人的身边溜走。
大婶们见她意图逃跑,更是怒火中烧,七手八脚地扯住她,推得推,拉得拉,骂得骂,仿佛把长久积聚的怨恨一下子全倾泻在她身上。
启程还没下车,就看到一群女人,乱哄哄地拉扯在一起。他最反感的就是女人吵架,可这会儿,林子就处在阴霾密布的风暴中心,他焦心得连车都来不及锁,就一路冲过来,大吼:“好了,别打了!”
他的出现果然有震慑力,这群恶语相向的女人倏地全放开手,林子一个踉跄,软弱无援地坐下去。不过,她第一次从心底感激,世界上还有启程这个人的存在。
“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启程恼恨地瞪着她。
当他艰苦地把车驾到食口厂附近,让早就守候在那里的助理,帮他准备好一双不算合脚的皮鞋后,才狼狈不堪地随着叶厂长一起参观这家快要倒闭的工厂。其实,与他们合作的各项事宜,助理早就拟好合同,现在只等他来最后确认拍板。但林子那张郁郁寡欢的脸,就像一个个失去色彩的肥皂泡,不停地在他眼前飞舞,干扰得他无法专心公事,干脆定了定神,先向对方请求,帮他在附近找一个人。
林子——在听到她的大名后,厂里的人反应似乎都特别惊讶。原来,她就是当地人,而且还这么有名?有名到这群大婶一见面,就要动手动脚地教训她。
望着她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长长的马尾被揪得松松垮垮,扬起的小脸上还有一道不深不浅的指甲划痕,启程觉得她真是可笑又可气,可怜又可恨。不过,她安然无事,总算让他心里的那块大石头落下来了。
“快起来,跟我走!”他蛮横无理地命令道。嫌恶地连手都不愿伸出去,拉她一把,反正她身上已经够脏,所以在地上再多坐会儿也无妨!
林子放心地注意到他脚上穿了一双全新的锃亮的皮鞋,才行若无事地从地上爬起来,随意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解释道,“鞋子,我已经叫人送给你了,你没拿到吗?”
“见到了,不过,没来得及拿!”他气急败坏地嚷道。新皮鞋夹脚的酸疼感,让他刚刚心生的同情,又锐减不少。
林子却无暇顾及他暴躁的情绪,转身冲几位大婶鞠了个躬,诚心诚意地说,“各位婶婶,我叔叔的事,我真得很报歉。以后,我一定会想办法,弥补他给大家造成的损失。如果现在没事,我要一个人先走了。”
“弥补,怎么弥补?”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溜吧!”
“……”
大婶们此起彼伏的吵嚷,都敌不过启程勃然大怒地逼问,“你又想去哪儿?”好不容易找到她,竟然又装出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要一个人先走。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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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刚才送我来。现在,我要先回城里去了。”林子不失礼节地跟他及时划清界限。
‘别跟我耍虚伪的那一套!’启程的长胳膊一伸,刚好掐住她的细腰。不容反对,生拉硬拽地就把她往院门外拖。
“哎——!她不能走啊!”大婶们又骚动起来,一窝蜂的追上来,还有人趁势扯住林子的衣袖,混乱中,林子的手一松……
“我的东西掉了。”她焦急地大叫,扭过头,心似油煎地看着草坪上的那包东西。可启程漠然置之,让她的脚完全不受控制的在向前移。
鞋子掉了,她可以不要,可这包东西她无论如何也要带回去。她不顾一切地在启程结实的腰间用力一拧,脆生生地嚷道,“我的东西掉了!”
“啊!”启程疼得龇牙抽了口冷气,手上的力道一松。
林子趁机想转身去捡,但启程迅雷不及掩耳地又扣住她的小臂,硬生生地把她扯回来。
“啊!”这次轮到林子痛苦地尖叫。启程用力捏着的,正是她在爆炸中受伤的那只胳膊。
启程毫不知情,还暴戾地瞪了她一眼。迈回去一大步,刚想弯腰帮林子去捡,后面飞快赶来的一个身影,先他一步拾起那包东西,直起身还吝惜地吹了吹表面的灰尘草屑。
来人不仅让林子,也让那群大婶顿时安静下来。
“不管你们有多大的事,也不该在孤儿院的门口大吵大闹。践踏了草坪,还让孩子们全围在窗口看你们的笑话。”吴院长轻叹口气,把那包东西递到林子手上,言之谆谆,“不是答应我,要好好保管鹏程的遗物吗?”
“院长。”林子惭愧地嗫嚅道,“对不起。”
“你这么快就交新男朋友了。”吴院长刻意地扫了眼紧贴林子的启程,温和的语气下是难以掩盖的失望。
“不是的。”林子情知对方误会了,慌乱地想甩开粘在胳膊上像八爪鱼般的手。
“呵呵!没事早点回去吧!”吴院长似乎不屑听她辩解,从容地转身进了楼。
启程望着吴院长的颀长挺直的背影,感慨万千:这个女人平易近人的外表下,却暗藏着优雅大度的气派,一点也不像这种小地方的人。
他瞥了眼身后那群肆意撒泼的大婶,包括蓬头垢面的林子,心中更加肯定,这位端庄娴雅的吴院长,的确和这旮旯里的女人不同。
“启先生,你的鞋。”
一个年轻帅气地男人,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他身边自然跟着那个帮林子送鞋的小女孩。
启程不在意地抓过他递来的旧袋子,草草地吩咐:“江助理,我有点私事要处理,贴牌合作生产的事,就按你拟定的合同办。这里,就暂时交给你了。”他意在言外地朝身后的大婶们一努嘴,十分确信,江助理会使尽浑身解数地把她们拦下来。
“进去!”他把倔强的林子塞进车子。手上的袋子也往后座上随意一扔,像逃离魔窟般,飞快地驾车离开。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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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迫不得已地又和他坐上同一条船。她揉着自己筋麻骨酸的小臂,看着窗外机敏的伸开双臂,帮他们拦下大婶的江助理,心情有点抑郁,有钱有势的人就是好,遇上麻烦,不但能光明正大地离开,还自有人帮着收拾烂摊子!
可启程比她还郁闷。今天跑这么一趟真不值,完全是在做她的保姆。原本打算办完公事去驻油村,也因为她的出现,全盘打乱,还是趁早送她回家省心。
他油腔滑调地开口问道:“想不到,你在这儿这么有名?你叔叔又干了什么好事?”抓紧每一分钟嘲弄她,似乎是他这个保姆唯一可以拿到的报酬。
林子情知他在讽刺自己,沉默是金地看着窗外,又恢复到他们来时*两重天的状态。
“难怪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这家人还真是个个都挺有趣的。”
一辆大客车风驰电掣地超过他们。笨重的轰鸣盖住了他毫不掩饰的讪笑。但林子发现,她宁可坐在这里忍受启程的冷嘲热讽,也不愿回到大公共汽车上,去体会那份惊心动魄的恐惧。
启程继续自鸣得意地高歌他的丰功伟绩,“你得感谢我,如果不是我及时出现,你今天就休想离开这里。而且,我还拯救了被你叔叔快整垮的厂。”
林子轻蔑地瞅了他一眼:以为自己是济世救人的超人哪?还想让我抱着你的腿,对你感激涕零吗?
不过,启程最后一句关于工厂的事,倒激起她的几分兴趣。“你不是超市的经理吗?和食品厂有什么关系,而且,还是个生产鱼罐头的小厂。”这大概也是她从小一见到鱼罐头,就发腻的原因。
“OEM,你懂吗?”启程故意和她作对,卖弄到此就打住了。
他嘴角划过的轻视,让林子气愤地别过头:不想说就别说,说什么英文,卖什么关子?
“就是让厂家帮我们生产,贴上我们公司的标签。就这么简单。这样自产自销,虽然有一定风险,但是如果能打入同领域市场,不但能抢占一定的市场份额,还能提高公司的品牌标识度。”他简明扼要地向她解释了一番,似乎又有点追悔莫及,“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林子痛恨他随时都要标榜自己身份的矜贵,虽然他说的,的确有一半都听不懂,但她还是嘴硬的驳斥道:“你怎么知道我听不懂。”
她话音未落,“咕噜咕噜”几声怪异的响声,微弱地回荡在车厢内。
“什么声音?”启程皱起眉头,稍稍侧过脸。正午的艳阳,恰好投在林子面红耳赤的脸上,她两只小手更是依违不决地在膝盖上划来划去。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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