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里有一副对联,写得正气凛然:
亲不负楚,疏不负梁,爱国忠君真气节
骚可为经,策可为史,经天行地大文章
因为太平军一度逼近长沙,绿营兵久不闻厮杀之声,一见漫山遍野裹红头巾的,就吓得腿肚子朝前,脚板底抹油,毫无斗志。湖南巡抚张亮基与曾国藩商量,不能再杀人了。可以挑一些罪行轻微,又愿意为朝廷效力的囚犯,编成一营队伍,出城迎敌。
曾国藩接受了建议,亲自到狱中甄别。结果,云飞鸿与欧阳春霆都被挑中。但云飞鸿只是趁机想逃脱虎口,而欧阳春霆却是真心实意地要加入湘勇。
队伍出城后不久,云飞鸿就乘机走脱。临走时,他曾问欧阳春霆:“现在脱身,正是时候,你与我去天京找洪天王,问个明白。”
欧阳春霆却不愿意跟他走,说道:“师父,并非是弟子有意背叛师门,实在是弟子看那太平军不能久长。男子汉大丈夫,求取功名富贵,报效国家朝廷,正此时也。你平时不也是这样教导于我的么?”
云飞鸿闻言,老泪掉下来两滴,凄然道:“老夫万没料到,你是如此地热衷于功名富贵,竟然甘愿作满清的鹰犬。”
欧阳春霆也跪地洒泪说:“师父,不是弟子热衷功名。人活一世,总要做点轰轰烈烈的事情,才不枉来世上一遭吧?至于满清鹰犬一说,徒儿亦有不同看法。满清立国,已经快两百年了,根基已固,作推翻之想谈何容易?真换一个朝廷,未必就对百姓是福。像太平军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还不是为那几个草头王卖命?似这样内乱不已,国家又怎能富强?百姓又如何安康?”
云飞鸿半晌无语,最后一跺脚:“我要不是为了你,怎么会等到今日才走?你到底还是辜负了我。”
欧阳春霆声泪涕下:“徒儿蒙师父抚养成人,又授以武功,本该倾心孝顺。但是非面前,徒儿不敢自私。这也是徒儿甘愿受辱,不愿早早走脱的原因。还望师父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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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六章(2)
云飞鸿长叹一声,师徒俩洒泪而别。
欧阳春霆所在的囚犯队伍,被曾国藩取名为新生营,编入罗泽南的中军大营,作为先锋,向岳州进发。此时间的岳阳城,已为太平军所陷,曾国藩要想挥师北上,必须扫清湘北的障碍。这一仗事关重大,众乡勇都是各县的团练精粹,人人想杀敌立功,个个要斩将夺旗,哪有不奋勇向前的道理?
果然,行抵岳阳城下,一鼓而进,兵不血刃,就占领了。
曾国藩旗开得胜,当晚设宴庆贺。正喝得高兴之时,一片喊杀声四起。原来太平军主动撤出,就是为了麻痹清军,而留下了数百人埋伏在城里。夜晚降临后,一声号炮,里应外合,潮水般冲杀过来。曾国藩的湘勇毕竟未经战阵,惊慌失措,官兵不相统属,上级找不见下级,各自抱头鼠窜逃命去了。
岳州府衙,太平军火器营的散弹铁砂如天女散花一般,飞将过来,把一群正在大吃二喝的头领们打得皮开肉绽。坐在曾国藩身边的张槐登时满脸铁砂,不治而亡。手急眼快的益阳团总彭金麟起身跑了几步,一支响箭飞来,正中下身要命之处,立时弯腰倒地,抽搐不止,眼见得活不成了。曾国藩因为被吴孝勤奋不顾身地压在身下,侥幸逃脱一劫。吴孝勤却全身中弹,动弹不得,被冲杀进来的太平军兜头一刀,西天路上,追赶张知府去了。
正当危急时分,一队身着黑衣的汉子,挥舞着大刀,左劈右砍,杀散了太平军。为首的大汉,就是古丈土司花飞龙与花飞虎。他们本来是编在右营邹寿章旗下的,属湘西北的练勇,驻扎在城外。当时安营已毕,正在埋锅造饭,忽见城中火起,喊杀连天。邹寿章忙道:“花土司,曾帅轻敌,中了长毛的诡计。现在城里危机,你们速去救援。”花飞龙领命,带领数百亲兵,杀入城中,一路寻来,正好救了曾国藩。
曾国藩此时吃了惊吓,两腿抽筋,已不能行动。花飞龙命弟弟把他背上,率先冲出府衙,冒烟突火,破围而走。这时太平军却越聚越多,一片声地大喊:“不要走了曾妖头!”
花飞龙大刀舞起,一片光影,直杀得浑身湿透,血染战袍。身边的亲兵不断倒下,越来越少,这些人都是他寨子里精壮的后生,跟随他多年的家人。眼见得重围难突,亲信死伤惨重,花飞龙目眦皆裂,对弟弟花飞虎大吼一声:“二弟,今日我们要走不脱了,拼了吧!”说完横刀跨步,要大杀一场。
忽然,围杀正猛的太平军纷纷后退,又见一队赤脚裸体的骑兵,杀进重围。当先一人,座下一匹五花马,掌中一根镔铁枪,左挑右刺,如入无人之境。枪起处,直如一线飞虹;剑落时,却似泼风一片。定睛看去,原来是新生营的囚犯欧阳春霆。
花飞龙得此生力军,勇气复振。欧阳春霆吩咐花飞虎速把曾国藩扶到马上,让老曾紧紧抱住自己的后腰,拨转马头,朝外杀去。花飞虎减了负担,手持两柄鬼头刀,不往外冲,反而朝太平军密集处泼风般地杀将起来。
等花飞龙随欧阳春霆杀出城外,回头才发现不见了弟弟花飞虎。急返身要回城去救,却被排山倒海似的太平军冲杀过来,已无法入城了。
曾国藩在欧阳春霆与花飞龙等人的护卫下,与决堤般的队伍一起,朝长沙方向溃退。一路上丢盔弃甲,刀枪棍棒、锅碗瓢盆、破鞋烂袜子,遍野都是。又适逢大雨,道路泥泞,狼狈不堪,直逃过湘阴,才算住了脚。
曾国藩在长沙城外扎住大营,清点兵勇,死伤八百多人。众将都如丧考妣,惊慌失措。曾国藩却连哭三声,又大笑了三声。
幕僚惊问其故,曾国藩说:“此战虽然失利,但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足挫我锐气。可惜的是,张知府为国尽忠,吴书办救我而伤,花团总失陷敌阵,彭金麟勇猛丧生。出师未捷,先折我几员大将,哀哉痛乎?使我大笑的是,我身陷重围,幸喜花土司不避锋镝,舍生相救;更得欧阳春霆勇不可挡,力挫群凶。”
说罢,传令把欧阳春霆唤进帐来,抚其背对众人说:“欧阳春霆乃一囚犯,能幡然醒悟,报效国家朝廷,实属难得。且又智勇兼备,实乃是我大清的张辽与典韦耳。此后尔等把他,可与我子侄等同视之。目前我们湘勇,尚无朝廷编制,不能赏官封爵,但老夫定当奏明皇上,对剿灭长毛乱党有功之人,要与绿营武官一体相待。”
这时,也在参办军务的陆知璋小心地问:“目下长毛贼已在杨桥一线布营,不知老师下一步如何行动?”
曾国藩拈须大笑道:“我看那长毛贼匪还是无人,纯粹一帮泥腿子。要是我,就该乘虚而入,绕过长沙,直捣湘潭,使我军首尾难顾,腹背受敌,长沙可不战而得。”
众幕僚齐声赞叹:“大帅不谛是当今曹丞相也。”
正在得意,忽见小军来报:“启禀大帅,大事不好。太平军已分兵两路,绕过长沙,把湘潭占了。”
曾国藩闻得此报,大叫一声:“天不佑我!”两眼一翻,口喷鲜血,昏了过去。
二
岳阳城墙的东北角,有一座久已荒凉的尼姑庵。尼姑庵有个名字,叫慈云寺。
慈云寺前面是三间寺门,周遭一圈儿粉墙。后面是观音殿,两面是几间供尼姑与香客住的禅房。原来香火旺时,庵里有十多个女尼,住持名叫静贞师太,有六十多岁年纪。静贞师太有个师妹,叫静慈法师。静慈法师是湖北赤壁人,今年三十七八岁,幼年丧父,随母亲讨饭来到了岳阳。母亲病死在慈云寺前,静慈为静贞师太的师父收留,削发剃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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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醉》第六章(3)
师父死后,静贞师太成了住持。静慈法师开始还很听从,但不久就有点反常,不但每日的功课不愿深修,就连重要的法事也不肯做了。她热衷于出入官府后宅,大户庭堂,与那些太太小姐们打得火热。吴孝勤就是在这时与静慈法师结识的,两个人眉来眼去,很快就弄到了一处。
事情渐渐地传到了静贞师太的耳朵里,她旁敲侧击地点过静慈法师几次,静慈法师很不爱听。开始还能隐忍,后来就心生怨愤,与吴孝勤说了。
一次,两人做完晚课,吴孝勤抚摸着静慈法师如水一般光滑的肌肤,又用手捻玩着那两颗未经婴儿吮吸的粉红乳头,问道:“那你作何打算?”
静慈法师说:“我吃斋食素三十年,如今被你破了戒,哪里还能够修身养性?你若不想再与我往来,也就罢了。你若想与我长久地快活,就要想个计策把那老尼除去才好。”
吴孝勤踌躇了半晌,下不了决心。静慈法师恨道:“你身为刑房书办,每日里动刑杀人,难道连一个瘦弱的老尼也不肯除掉?是不是你对我心生厌倦了?那好,做不做由你。”
忍耐了三四天,吴孝勤还是舍不下静慈法师。静慈法师虽然年近四十,但三十年的清修,使她的面容姣好,美如处子。尤其是那身段,与二八佳人无异。更兼她深通阴阳交合之法,那一种手段使将出来,纵是隋炀帝风流再世,西门大官人重生,也难抵御。何况吴孝勤这等凡夫俗子?
静贞师太忽然无恙而圆寂,曾引起一些香客与小尼姑的猜疑。但吴孝勤是刑房书办,静慈法师又接手掌门,就是有些说法,也无人敢言。
静慈法师除去了心腹大患,碍眼的魔障,就一心一意与吴书办研修双合,探究底里,喧淫之声,达于庵外。后来吴孝勤为了掩人耳目,与静慈法师商量,在观音殿大士像座位下面,挖了一间密室,出入口就是观音像的背部衣裙,可以掀开。密室内器物具备,床铺桌椅齐全,吃喝用品应有尽有,就是不能生火做饭。出恭也只能用一只马桶,夜间提出来倒掉。
多余的小尼姑都被静慈法师赶出了庵,只留下两个聪慧伶俐的小尼。一个名叫清心,一个名叫清风,伺候于她。
俗语云: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慈云寺的香火渐渐稀少,最后十天半月的也不见一个香客。达官贵人家的太太小姐也不再让静慈法师登门。静慈法师也无所谓,正好关了门歇业,与吴孝勤另念欢喜经。但好事多磨,吴孝勤奉命随张府台到长沙参办军务,静慈法师傻了眼。吴孝勤这一走,她便是大厦将倾,连糊口的生资也没有了。吴孝勤安慰她说:“我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你放心,我俩恩爱一回,不会丢下你不管。”
吴孝勤当夜就给静慈法师送来了一百两银子,还有一批米菜等物,足够她们三个女人吃上半年。但同时却还送来了一个人,双手双脚俱被铁链锁住,铁链之间还用拇指粗的铁环连接。静慈法师吃了一惊,问道:“这是何人?你把他弄来作何用处?”
吴孝勤神秘地说:“这个人就是安化‘天泉’茶庄的少掌柜,叫胡英。他因与长毛贼党勾结,阴谋在岳阳城起事被捕获。我要一走,他无人看管,暂且先放在密室中,等我回来再做处置。”
静慈法师不解地问:“既然他是长毛同党,你做么子不把他押到长沙或把他杀了?”
吴孝勤说:“这你就不懂喽。他的案子,已经被张大人奏报到京城了,要是杀他,也得等皇上的圣旨下来。记住,我走之后,任何人你都不能告诉。就是把他关死,也不能让外边的人知道。”
其实,胡英的案子,是吴孝勤与张槐的一块心病。按大清律,即使是谋逆大罪,也必须要将审讯的案卷上报省里,再由臬台或巡抚复审了,才能上报刑部复谳。重大案情则必得请旨,由皇上亲自定罪。一般府县官员是无权随意杀人的。但吴孝勤兄弟为了解脱自己,勾结张槐,竟然血洗胡家,杀死土司,这事要追究起来,那是要他们的脑壳的。好在太平军兵进湖南湖北,直下两广两江,大半个中国,狼烟突起。加上道光驾崩,咸丰新立,这才瞒天过海,逃脱了惩处。让他们后悔的是,不该把这件案子上报,这样他们对胡英是既不能杀又不能放。
静慈法师见吴孝勤如此说,也只好同意。把胡英放进了密室后,吴孝勤还对胡英说:“二弟,你的案子,就快要下来了。幸亏我花钱使了银子,才把你的案卷中关节紧要处都修改了。性命是无忧了,但发配几千里外是跑不掉的。为兄我奉命要到长沙公干几个月,怕我走后,有人要谋害于你,故此我上下打点了,悄悄地把你转移这儿。你放心呆着,等我自长沙回来,就设法把你放了。”
胡英经过长时间的折磨,早已想得透彻,把生死看得开了。他对吴孝勤说:“孝勤哥哥,你们家对我的照顾,我胡英永世难忘。倘若我有出去的一天,定会报答于你。”
吴孝勤一摆手,说:“咱们是近邻,又是亲戚,何必客气。你本来是清白的,再耐心等待一些时日,哥哥我自会设法救你。”
胡英在密室里,每日里不见阳光,身体又戴着镣铐,行动不便。头发也无法梳洗,衣服也无法替换,就有了味道。胡子也长出了老长,身上也生出了虱子,痒得他难受。又无法去挠,只好背靠在墙上,来回磨蹭。
《菊花醉》第六章(4)
吴孝勤临走怕出生意外,没有留下狱卒看守。只是吩咐静慈法师,叫清心与清风俩人,轮流着下去送饭,隔几日再把马桶拎出来倒掉。
三个月后,太平军攻占了岳阳,监狱里的囚犯全被释放。慈云庵也住进了一队人马,多是新近加入的受苦穷人。队伍的头目却是广西老营来的,是东王杨秀清的远房亲戚。仗着东王的威风,他视天国的法令如耳边风,与静慈法师混熟了,睡到了一处。静慈法师想把胡英的事告诉头目,但又想起吴孝勤的嘱咐,就没有吱声。她想,胡英是太平军的人,要是告诉他们,太平军知道自己与吴孝勤的关系,还不得杀了她?因此,仍旧悄悄地给胡英送饭,只是每天夜里,等太平军都睡了,才让清心或清风送下去。
谁想到,这队太平军中,有一个刚参加队伍的小战士夜里起来撒尿。借着暗淡的月光,见一个小尼姑蹑手蹑脚地拎了什么�